【短篇】平行时空|平凡的世界之孙玉亭外传
【短篇】平行时空|平凡的世界之孙玉亭外传
又是一个寒冷的冬天,虽然并没有一片雪花落在这片黄土地上,天气却冷得仿佛正在消雪,太阳还未完全落下山,双水村一如既往的充满了孩子们的欢声笑语和婆娘们聚在一起不知说起谁家秘密的笑声,这个时间都刚吃过热气腾腾的晚饭,却始终不见孙玉亭家里的烟囱升起青烟。
“少安啊,你快救救二爸!出大事了!”孙玉亭连滚带爬的跑进孙少安的新窑,浑然不觉自己脚上穿了三四年的破草鞋已经不知去向。
孙少安从床上跳下来:“二爸,你这是干甚?出啥大事了?”秀莲在一旁也焦急的看着孙玉亭:“二爸,你倒是快说啊!”
孙玉亭死死抓住孙少安的袖口,整个人止不住的颤抖,拉着哭腔说:“少安啊,你,你二妈没了!”
“甚!”少安大吼一声,一把甩开孙玉亭,冲出了门外,孙玉亭像是虚脱了一般瘫坐在地上,自言自语着:“少安,你先听二爸说……” 秀莲急忙穿上鞋,着急的喊:“少安,鞋!你把我的鞋穿走了!”说罢,推了推还坐在地上喃喃自语的孙玉亭:“二爸,赶紧起来,去看看是什么情况。”
双水村的人们刚吃过晚饭,正需要点茶余饭后的谈资,呼啦啦都涌进了孙玉亭那破烂的小院子里,反倒比以往热闹了许多,两个娃娃因为没有吃晚饭,扯着嗓子哭着,他们并没有意识到,从今天开始以后的每顿饭,都不能由躺在炕上的这个女人来做给他们吃了。
贺凤英就直直的躺在炕上,身上穿着她刚嫁入这个家时穿的大红棉袄,她就穿过那么一次,然后就将它压在箱子里,时不时拿出来看看,回味一下自己年轻时的风采,再小心翼翼的放回去,此刻这片红色,衬得她格外的年轻,头发整整齐齐的梳着,像极了刚出嫁的模样。
孙少安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诡异又阴森的场景,内心千万种情绪冲撞着,反倒使他平静了下来,他走出屋子,对着吃饱了晚饭的村民说:“乡亲们,你们都先回去吧。”
海民也站在人群里附和道:“乡亲们,少安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咱们就不要给他添乱了,都回去吧!”转而对少安说:“少安,你有啥需要的就给我说,别不好意思!”
“我知道,谢谢你啊,海民。”孙少安靠着门框坐下来,两个娃娃的哭声更加嘹亮,秀莲拽着孙玉亭跑进了院子里:“少安!到底是怎么了嘛?”
少安没有回答,却看向了秀莲身后神情恍惚的孙玉亭:“二爸,你给我说说,这是什么情况?”
听到少安的声音,孙玉亭仿佛回了魂:“少安啊,你可要救二爸,二爸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一回来就看到你二妈躺在炕上,我以为她睡着了,叫了她两声没反应,我一看,人都没气了!少安啊,二爸还有两个娃娃要养活,可不敢被抓去啊!你一定要救救二爸!”
孙少安没有理孙玉亭,对一旁的秀莲说:“秀莲,是这,你先把这两个娃娃带回去,估计都没吃饭呢,然后让爸和兰香过来,你千万不要让奶奶知道这个事,听见没?”
“好,我知道了,你放心,那我走了。”
突然,一个人冲进了院子,嘴里还胡乱说着些什么,直奔房子里去,孙少安一把抓住那人衣领:“你干甚!”定睛一看,原来是金家湾的疯子金来喜,孙少安内心有些疑虑,问道:“你来这干甚?”金来喜并不理会孙少安,还是一心想往房子里冲。
“少安,你这是干甚呢?”孙玉厚和孙兰香来了,看着孙少安手里的金来喜,孙兰香忍不住说:“大哥,你咋跟一个疯子过不去呢?”
孙少安松开手,金来喜看了看房门,又看了看孙少安,一点一点的挪出了院子。
“爸,我觉得二妈死的有问题,咋能就这么一声不吭人就没了呢?”
“我知道,但无论如何,人都死了,先入土为安吧。”孙玉厚拿着烟杆在烟袋里挖了半天,叹了口气,又把烟袋系回腰上:“对了,你二爸人呢?”
“我二爸?他不是刚还在这吗?这会子人又去哪儿了?”孙少安看着空荡荡的院子,不知何时,孙玉亭就消失了踪影。
孙兰香提议道:“先不要管二爸,他可能是太难受了,大哥,要不咱们报警吧,让公安局的人来查。”
孙少安还没说话,孙玉厚就打断了兰香的话:“不行,家丑不可外扬,咱孙家还没出过这种事情,太难看了,绝对不行,现在让你二妈早点入土为安才是大事,兰香,你先回去,准备一下要用的东西。”
孙兰香极不情愿的转身回去,孙少安和孙玉厚正准备商量一下怎么处理后事,突然听到一声尖叫,孙少安猛地冲出去:“兰香!咋了!”
孙兰香拍着胸口,吓得说不出话来,用手指着一个角落,顺着兰香的手指看去,那里竟然有个黑乎乎的人影,孙少安在地上随便捡起一根棍子,试探性的走向前去:“谁在那?给我出来!”
那人一点一点挪出来,身上的衣服,不,都不能称之为衣服,是一片片破布裹在他身上,暴露在空气里的腿上都已经冻得发青,他怯怯的抬起头,看着孙少安,“金来喜?”孙少安在看到那个身影之后就觉得熟悉,没想到真的是他,诧异的问道:“你在这干甚?”
金来喜嘴里依旧说不出什么能够让人听清楚的话,孙少安听的心烦意乱,只得让他赶紧离开,不要再吓到别人了,待看着金来喜的背影消失在拐弯处时,孙少安叹了口气:“爸,咱三个一起回去吧,兰香一个女娃娃,这么晚走在路上太让人操心了,二爸这家里,也没有啥能让贼惦记的了。”
孙玉厚点点头,浑浊的眼珠不知何时蓄满了泪水,背过身去用袖口抹去那满眼的痛苦。他那苦命的弟媳啊,把她的一生都奉献给了双水村,给了他这个不成器的弟弟,现在人没了,孙玉亭却连人都找不到,是真的找不到吗?还是不敢找?谁又知道呢!
看着父亲佝偻着仿佛要弯进黄土地里的腰,孙少安第一次觉得害怕,他才突然意识到,这年迈的老父亲已经经不起任何打击,脆弱的似乎下一秒就要像他二妈那样躺在炕上安静的睡过去,再也不醒来。他内心一直压抑着的怒火猛然窜上来,烧光了他所有的理智:“爸,你先和兰香回去,我有点事情。”不等孙玉厚反应,孙少安就已经转身离开。孙玉厚看着这个大儿子的背影,什么也没有说,叹了口气,又继续向前走去,只是那腰,似乎又弯了几分。
孙少安踹开窑洞的门时,孙玉亭正躺在王彩娥的炕上缓解自己受到的惊吓,这个懦弱又自私的男人无法解释自己看到贺凤英的尸体时感受到的巨大的恐慌,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陪了他几十年的女人,这个精明能干的女人,死了。从此以后不用跟她吵架,不用被她辱骂,也不会有人催着他赶紧下地干活,他可以舒舒服服的躺在炕上,再也没有人骂他了,想到这里,孙玉亭眼角落下泪来,心里空了一大片。
“二爸!你给我往回走!”孙少安看着炕上的孙玉亭,低声说道。
王彩娥坐在炕头嗑着瓜子,阴阳怪气的说道:“哟,我说少安呐,你来我这要人,也得讲点道理吧,把我这门都快踹烂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我害死你二妈呢!”
“你再说一句话,你小心我捶你!”孙少安瞪了王彩娥一眼,王彩娥抿了抿嘴唇,最终翻了个白眼,什么话也没说。
孙玉亭没有理会那两人,自顾自的穿上鞋子,摇摇晃晃的像是喝醉了酒一样,孙少安跟他在背后,一直跟进了孙玉亭那没了生气的破院子,门是开着的,孙少安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关门,但接下来的事情让孙少安意识到,这个屋子,进来贼了。
贺凤英尸体不见了!
一时间恐惧笼罩了整个双水村,所有人都猜测着是谁偷走了尸体,孙家人更是无比头痛,农村一直有这么个说法,这人死了就尽早要入土为安,要是不及时埋了,死人的魂就会一直缠着这家人,永远不得安宁。
“兰花姐,你看,上次金来喜就藏在那里,吓了我一大跳,他一直不走,还是我大哥吓唬他,他才走了的。”孙兰香指着上次的那个角落对回来帮忙的孙兰花说道。
孙少安刚好从他们身后经过,心里突然闪过了什么,对孙兰香说:“你刚说甚?”
孙兰香疑惑的说:“大哥,我刚刚跟兰香姐说上次金来喜藏在这,他……”
没等孙兰香说完,孙少安一拍大腿:“哎呀,原来是他!”看着孙少安猛地跑了出去,孙兰香和孙兰花也跟了过去,七拐八弯的就来到了一个十分破败的院子,杂草都快赶上半人高,眼前的窑洞都塌了一半,只留下一点点挡风的地方,看到那里躺着的两个人,孙少安知道自己猜对了。
金来喜抱着已经僵硬的贺凤英,躺在那点避风的角落,贺凤英崭新的大红棉袄已经蹭满了黄土,头发也不再平整,显得狼狈不堪,她的脸上依旧那么安静,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仿佛还睡在自家的炕上一样。
孙少安上前去想把贺凤英的尸体抱回去,却不曾想那金来喜突然力气变得极大,一把就将他推了出去,听到消息急忙赶过来的金俊文和金俊武看到这一幕,急忙将孙少安扶了起来,金俊武一边替孙少安拍着身上的土,一边说:“少安,你先别急,我和俊文哥待会帮你抓住金来喜,你去抱尸……你二妈。”
三个在村子里名气响当当的人物和一个疯子缠斗的消息瞬间传遍了双水村,人们就像赶庙会一样把这个破败不堪的小院子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恨不得敲锣打鼓站在边上给他们助兴喝彩,王彩娥挤进最里面,翠绿色的碎花棉袄像极了一只绿喜鹊,双手撑在腰上,时不时喊两句:“加把劲啊!”
缠斗了好一会,终于将金来喜制服,贺凤英已经不成模样,衣衫被拉扯开来,沾满黄土,头发像鸟窝一样堆在头上,大红的棉袄已经看不出本来的模样,可她依旧那么安静,这个世界已经跟她没有了关系。
看着就这么躺在一边杂草里的贺凤英,孙少安心中压抑许久的情绪在一瞬间爆发:“二妈啊!我们孙家对不起你啊!”
听到这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一时间看热闹的村民也不再说话,四周鸦雀无声,都静静的看着跪在地上悲恸的孙少安,一阵令人战栗的悲伤弥漫在空气里,金俊武叹了口气,蹲下来拍了拍孙少安的肩膀:“少安,无论怎么说,这金来喜也是我们金家湾的人,是我们金家湾对不住你二妈,你们家就你一个顶梁柱,少平暂时又在煤矿上回不来,你不敢倒下啊!”
孙少安听到这话,缓了缓情绪:“俊武,这事跟你们金家湾没关系,但是我就想知道,这金来喜,偷我二妈尸体干甚?”
金俊武面露难色:“这,我也不知道啊,这样,少安你说应该怎么查,我们全力配合。”
孙少安没有说话,看向被捆在一边的金来喜,对金俊武说:“给我一把刀。”
金俊武吓了一跳,连忙说:“少安,你冷静一下,可不敢再死一个人啊!”
“拿来!”
孙少安把菜刀握在手中,慢慢的走向金来喜,疯子再疯,也是知道害怕的,金来喜原本安静下来的情绪又开始激动,整个人不断地挣扎着,无奈被绳子捆住无法脱身,孙少安把菜刀架在金来喜脖子上,金来喜瞬间一动不动,孙少安内心看到了一丝希望,但表面依旧恶狠狠地问道:“是谁让你这么干的?不说我就杀了你!”
金来喜浑浊的眼睛里奇迹般的有了一丝清明,嘴里胡乱的说着什么,不断的看向孙少安身后,孙少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他身后是双水村来看热闹的村民,突然想到了一点,问道:“那个人是不是在这?”
金来喜还是不断的看向他身后,并没有回答,孙少安一刀割开捆着金来喜的绳子,附在他耳边说:“跑到那个人跟前去,我就放你走,不然我就杀了你!”说罢便松开手,任由金来喜跑了出去,目光紧紧跟随着金来喜,看到他在王彩娥的身边停了下来,随即金来喜看向孙少安,说了些大家听不懂的话,接着就跑出了人群。
孙少安在那一刻却无比清晰的听到了。
金来喜说:“是她。”
金俊武看着孙少安就这么放跑了金来喜,急忙问道:“少安,你怎么就这么放走他了,我要不把他追回来?”
孙少安盯着王彩娥,说:“不用,俊武,我知道是谁了。”
“是谁?”
被孙少安一直盯着的王彩娥觉得心里发毛,忍不住高声骂道:“孙少安,我说你不去追把你二妈糟践了的金来喜,你盯着我这个寡妇作甚?”
孙少安并没有理会她,金俊武震惊的说:“少安,你可不要开玩笑啊!”
“开没开玩笑,问一问就知道了,俊武,今晚你跟你大哥俊文来我二爸家里一趟,带着王彩娥,在我二妈面前把事情说清楚!”孙少安并不打算在这里处理王彩娥,以王彩娥的脾气,怕是要在这里胡搅蛮缠一气,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金俊武看着孙少安,后悔自己之前说要帮忙的话,这会子想收回也来不及,只得说:“好,今晚六点我跟我大哥亲自带王彩娥过去,把这个事查一查。”
孙少安一回到家里,就感觉家里的气氛不对劲,孙玉厚蹲在门口一杆接一杆的抽着烟,不说话,秀莲和兰香也在一旁抹着眼泪,孙少安问:“你们这是咋了?又出甚事了?”
孙兰花递给孙少安一张纸,哽咽着说:“这是今晌午狗蛋在地上发现的,二妈是自己断了活的念头的。”
孙少安看到上面歪歪扭扭的写着几行字:玉亭,我走了,我没脸见你,你要好好养咱两个娃,像兰香那样上个大学,狗蛋,喜娃,妈没本事,妈对不住你们,你们一定要好好孝顺你爸。
看着贺凤英留的遗书,孙少安也陷入了久久的沉默,只不过他不是悲伤,而是在考虑为什么他二妈会说没脸见二爸,联系到今天金来喜抱着贺凤英的尸体,孙少安只觉得有什么在脑海中呼之欲出,却又始终不敢相信自己想到的那个答案。
孙玉亭家很久都没有来过这么多人,还是村上有头有脸的人物,这使他恢复了点生气,嘴里又开始念叨着那句“感谢党”。贺凤英又躺回早上她躺着的那个地方,秀莲帮她整理好了衣服和头发,整个人就像从没离开过这里一样。
屋子太小挤不下,只得在院子里进行,孙少安看着面前的王彩娥,压抑了一下自己内心的愤怒,开口问道:“是不是你让金来喜去偷我二妈的尸体的?”
王彩娥没有回答,却看向金俊武:“俊武,你就让孙少安这么审问金家湾的人啊,咱们金家湾的脸往哪放,你支部书记的脸往哪儿放?”没有听到金俊武的回答,王彩娥变本加厉:“这金家湾主事的都死光啦,看着我这个寡妇被人这么欺负?”
金俊武脸色发青,依旧沉默不语,王彩娥还想说些更难听的话,孙少安及时制止,说道:“王彩娥,是不是你让金来喜去偷我二妈的尸体的!”
王彩娥干脆的回答道:“不是!”
孙玉亭在一旁说道:“少安,这个事它一定不是彩娥做下的。”
孙少安看不得孙玉亭这副模样,说道:“二爸,你不要说话,我二妈现在就在屋里躺着呢,你还在替别的婆娘说话,你就不怕我二妈半夜托梦来骂你!”转过头又对王彩娥说道:“王彩娥,你再不说实话,我就报警了,让公安局的人来好好查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如果跟你有一点点的关联,你这就属于犯罪!是要蹲监狱的,到时候看你跟谁说理去!”
王彩娥没读过几天书,大字不识一个,孙少安这一口一个犯罪把她说怕了,便露出了破绽,说道:“我真的没让金来喜偷尸体,警察来了我也这么说!我就让他……”
孙少安追问:“你让他干甚了?说!”
王彩娥见事情包不住了,索性实话实说:“我那天见到金来喜,他在垃圾堆那刨吃的,我不过就是让他进这院子,问贺凤英要点吃的,顺便恶心恶心贺凤英,我咋知道贺凤英刚好在房子里洗澡,金来喜虽然是个疯子,但他也是个男人嘛,然后我还找人救她了,结果没一个人相信我的话,都以为我跟以前一样说胡话呢,谁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情!”
孙少安愤怒的问道:“那你咋不自己去救!”
王彩娥比孙少安更加愤怒:“我凭啥救她,她贺凤英在那么多人面前,骂我是个下不出公蛋的老母鸡,生不出儿子的寡妇,我凭啥救她!”
院子外面早就围满了人,有人说道:“王彩娥你真不是个东西,怎么能见死不救!”
王彩娥双手叉腰,骂道:“老娘当初跟你们说贺凤英出事了,你们都笑话老娘说我成天不盼着她点好,你们真是不知道她出事还是不想救啊!现在倒反过来骂我,要是谁天天骂你是个婊子嫖客,他死了你们救不救!说话呀!刚才说话的人呐?”
院子外陷入了一种可怕的沉默,孙少安感到自己头皮一阵发麻,仿佛他面前站着的这一群人,才是真正的疯子。
“凤英的后事,你们都不用来参加了,都散了吧。”一直没说话的孙玉亭轻声说道,声音很小,却好像每个人都听到了。
人群已经散尽,凄厉的北风吹不走这片沉默,是无止尽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