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女子系列第二部:《故园》三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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俩位小男士硬起心肠。以往最惧怕玛丽生气,拌嘴了总是他们先低头认输,然而这次不同。
这次绝不能掉以轻心。
他们做出决定。
以玛丽颇为清闲,独来独往。她觉得这样也不错。
人生而孤独。否则面对那么多离愁聚散,一颗心不知要死去活来多少回。倒不如自哭自笑自热闹。
以玛丽不知不觉间变得悲观消沉。
隔几日她去归还图书,顺道转到程忠良的修车铺子。只见他正专注修理,袖口捋到肘部,整个人伏低身体,脸庞凑到气门芯上,自鼻尖滚下一滴硕大汗珠。
玛丽蓦然呆住。这幅画面毫无美感,只让她惊心。
艰苦人生历历在目。她可以想象待他老来,守住这一间小修理辅,面部纹路纵横四海,专门满怀期待凝视一辆辆行车,太阳将他的眉毛和发际都熏成焦黄颜色。
以玛丽悄悄放下水果,转身离开。
程忠良不知就里,抽空找到学校:”玛丽,你为什么不打招呼,丢了东西就跑。”
以玛丽诺诺。
程忠良换上一件干净T恤,仔裤球鞋,头发也新理成板寸样式。看起来精神奕奕。
“玛丽,我已决意暂时关闭修车铺,去学习修理摩托。”
时代进步,不再是自行车独步天下。每晚都可听见社会青年驾驶摩托呼啸驰过道路。
玛丽由衷替他高兴:“这样多好。”
她放松神经,程忠良不是困兽,他能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并且发奋勤力,他实在值得钦佩。
“去哪学?”
程男报出一个地址。玛丽诧异:“那么远?”
“玛丽,我和你们不一样。自少年起在社会滚爬跌打,见过的白眼远远多过鼓励。所幸从不自暴自弃,方在世上留有立锥之地。这次机会难得,我将义无反顾。”
以玛丽呵呵笑出声。
好男儿志在四方。这番话如此熟悉,多亏电视剧对白教唆,功德无量。
但她真心庆幸程忠良拥有了切实的目标。
她说:“记得写信给我。”
“当然,你是我唯一的牵挂。”
“等我放学和你去庆祝。”
但是那天班主任要求晚自习。好学生玛丽生平第一次逃课。
她坐在乡味浓餐馆啃鸡爪,吃到满嘴油。
程忠良大乐:“小妹,你天生喜感,令人想要亲近。”
“是吗?然而你要抛弃我,我只有化悲痛为食量。”
“坐过来。”
以玛丽挨住程男坐好。程抚摸她的头发,“小妹,答应我,逃课只此一次,你前程光明,不可沉溺玩乐。”
以玛丽“唔唔”点头。她突然眼眶发热,喉口干涩。
他们沿江堤漫步。这神奇江水自上游筑堤建坝,就一直维持在11-20度之间,晨与昏,江面都弥漫着一轴清凉水雾,环绕住人的脖颈手臂,梦境一般。
以玛丽说:“再给我看看你的伤。”
程撩起衣管,那条疤痕依然壮若恶犬地瞪住她。
玛丽手指轻轻抚过,扑扑落泪。
她满心荒凉,先是大姨离开,阿太仙游,接着与玛安渐生隔膜,两位挚友不加理睬,现在连程忠良也要远赴他乡。
啊,以玛丽,天煞孤星。
程忠良送她回家,远远望见一窗光亮,他停下脚步。
“玛丽,记住我的话。”
她不是他的唯一牵念。他心底一直贮藏一个洞穴,里面埋着永远甩不脱的以玛安。
玛丽脚底发颤,她强打精神推门进去。张医生端正坐在她的床沿听玛安说故事:
“哪有将平方置换成立方计算的,小妹也真搞笑,竟然课堂上质疑数学老师题目出错。”
“啊!那她可受责罚?”
“小妹运气。那老师说:我教书育人十数年,独独一个以玛丽好像头覆了七层土,憨纯到傻。”
“她现在成绩不错。”
“岂只不错?他们称她机器,我也觉得小妹只懂得死读书。她不会享受生活。”
以玛丽咣当推开门,大叫:“玛安,你说我什么坏话?”
她双目肿赤,还未从与程忠良分别的悲伤中恢复回神,听见玛安奚落自己,突地怒气冲天。
玛安完全没有意识到小妹的情绪:“你看,说曹操曹操就到。”
“以玛安,你有什么了不得?你一再犯错,哪一次不是我这个小妹出头联络解决?你贪恋青春,我告诉你,人人的最终归宿不过都是一坯黄土几符白骨,届时你这副肉身终会腐烂生蛆,你同我又有什么区别?”
她握紧拳头,步步紧逼,置张医师的错愕全然不顾。
玛安也收起调笑面孔,感觉羞怒:“小妹你太过分了!”
“我过分?”玛丽奚笑,“你自恃美丽,从不理会他人,挥霍无度,一出事故只知道唉唉叫唤,自然会有人为你赴汤蹈火,你隔岸观火还觉得有趣。你才是天底下顶自私的那个!”
以玛安的脸刷地白了,她指住玛丽,半天说不出话。
张医师要劝解几句,玛丽早已摔门出去。
她满腹委曲:是,以玛安从来占尽地利人和。稍有差池,忙不急会有人跳出来为之消灾挡祸,她处处事事尽心全力,到头来只落下一个机器称号。
她跌跌撞撞,一头扎进还伫在原地的程忠良怀中。
啊,原来他也不舍得离开。
玛丽确信并不是因为自己,哭得越加大声。她觉得置身荒原,身畔人影重重,却都急急掠过她朝后跑——那头站着以玛安。
悲哀的以玛丽,死了都会有人践踏她的尸骨,只想着一睹玛安美艳。
程忠良搂住玛丽,轻拍她的后背。以玛丽慢慢松懈,可是不愿把头颅从他肩膀挪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