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梦死醉生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一、铁锈雨
凌晨,上城区下着暴雨,哗哗啦啦,空气里多了几丝清新。一条仿制的、21世纪初风格的滨江路,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和一群机器人正殊死搏斗。
楚骁全身上下,植入体内的机械零件都在冒白烟,跟早市上的蒸笼刚掀开盖儿一样;他全身布满伤口,有的还渗出血来,就像蒸笼里的豆沙包子被筷子戳了,往外流着糖。
他眼前横七竖八,躺着五六个被改造过的安保机器人。这些机器人不过是守卫上城区垃圾场的倒霉蛋,遇上楚骁这个活阎王。
其中一个机器人蹦起几米高,用残存的一支机械臂,挥舞着警棍杀奔而来,楚骁深吸一口气,身体重心一沉,避开锯子,举手抓住那机械臂,奋力一折,把机械臂掰了下来;又跳了起来,利用落地的势能,把机械臂倒着刺进了这台机器人体内,激出一阵叽里呱啦的乱响。
突然,楚骁感到肩膀一痛,再看时,背后一台看似被摧毁的机器人乘他不备,用被折断的机械臂刺穿了楚骁肩膀。楚骁也是个悍勇之人,咬紧钢牙,圆瞪双眼,腰间发力一扭,把刺刀扭断,从体内拔出,转身刺进了机器人的控制单元。
“感谢您使用‘送得好快’外卖机器人服务。请为我们的服务打分……”机器人的语音越来越微弱,然后变成一段滑稽的电流音。看来这个安保机器人也是外卖员改装的。
楚骁终于支撑不住,嘴里一口鲜血吐出。影视剧里人吐血跟个花洒似的,那是夸张效果,大多数时候吐血都是嘴里包不住了,扑地一下涌出许多,染红了衣领子。
他感到自己视野有些模糊,听到的东西也变了单调的滋滋声。眼前,上城区的霓虹灯光,暴雨倾盆,喧嚣热闹,此刻变得有些遥远。他拿出手机,妻子正好打电话过来。
“你现在冷静下来没有?”那头冷冰冰地。
楚骁喉咙里全是黏糊糊的血,说不出话来。
“好。那咱们都不要吵了,吵了几个月,我也很累了。我知道你是上仙集团安全部的候选部长,工作很忙,我也没理由耽搁你太久。等你什么时候空了,就回家来,把这份离婚协议好好签了。”妻子的语气很冷峻,就和打在楚骁身上的雨滴没什么区别。
电话挂断了,楚骁用尽全身力气骂:“臭婆娘。”
另一个电话打进来:“一切顺利么?”
楚骁“呜呜”两声。
“‘铁锚’处于正常的关闭状态。”
楚骁愤怒地“呜呜”两声。
“好,20分钟后,一台环卫浮空车会过来送你下去。你的任务关乎公司的生存,千万不要掉以轻心。”
艰苦的工作,还有这喧闹的天气,以及绝望的情绪,楚骁闭上双眼,也许最近几十年来,他最大的感受就是,自己好像没有真正地活着。
二、旧时梦
楚骁发现自己进入了一个梦境。
这是20年前的2035年,农历大年三十,也是下着暴雨,窗外除了雨声,还有邻居们的哭、怒吼、碎碎念。
大雨滂沱,浇在小区门口的一尊小狗铜像的脑袋上。影响人类未来的大事件即将来临,没人关心这尊小狗铜像已经破损多处,但小狗仍咧着嘴,对所有进入幸福小区的人傻笑着。
江城幸福小区17号1单元,电磁炉摆在餐桌上,下面垫着报纸和餐布,上面是一锅滚烫的麻辣火锅,辣椒、大葱、八角等在里面翻滚。火锅旁,毛肚、鸭血、老豆腐、牛肉片等食材等着下锅,却没有一人动筷。楚骁看到20年前的自己,那个沉默寡言的小男孩坐在凳子上,晃荡着脚,有些局促不安。
父亲举起酒杯,还让那个小男孩儿也举起饮料杯子:“再怎么说,也是过年嘛,我们开心点。”
大家强颜欢笑地碰了杯,父亲一饮而尽,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毛肚放到锅里,他的动作也在那一刻凝住了。
楚骁看到眼泪从父亲眼角滑下来,落在了酒杯里,在沉寂不已的房间里,咕咚一声。父亲喉头在动,看来是想说什么话,却说不出来了。
门外响起敲门声,父亲擦了擦眼泪,哑着嗓子说:“没想到来这么快。嘿他妈的,年也不让过么?”
开门,门外是一群穿着各色雨衣的人,没有一个看得清脸。“楚师傅,不能耽搁了,咱们该出发了。”领头的说。
“好。等我一分钟。”父亲走进厨房,向还在忙碌的奶奶跪下,说道:“妈,对不起你,娃儿不孝啰。娃儿不孝啰!”随后站起来,转身离去,不再和我们多说一句话、多对视一秒。奶奶耳聋、老年痴呆,并不知道儿子在和她告别。
母亲搂着楚骁的肩膀说:“我和你爸,参加了抗洪队伍,这样就能给你换一个去上城区避难的名额。几分钟后,你和舅舅一起出发,你一定要珍惜这个机会,好好活下去,不要自暴自弃,一定要快乐……”说到最后也是泣不成声。
楚骁极其悲痛,他想抱抱眼前这20年前已经失踪于洪水、自己日夜思念的母亲,却发现自己在梦里,全身也不能动弹。
母亲跟随父亲走出门,消失在靛蓝色的雨夜。
然后,念叨了上百年的海平面上升终于成真,末日洪水袭来,人类文明大多数在咕咕嘟嘟中沉没。
楚骁沉默着,和其他拿到“救命票”的人们涌进上城区,在那里讨生活 。上城区距离地面200米,用四根巨大的钢结构柱子支撑,方圆几十平方公里,江城能保留下来的一切——资本、股份、企业、劳资关系、奴隶都带上去了。江城那些历史建筑、老街、人们的回忆,则沉于水底。
三、棒棒棚
梦醒了,家没了,可楚骁还活着。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大堆滂臭的袋子里。在筋疲力竭之际,他被某个计划内的环保机器人当成垃圾,打包带走,运到下城区。
下城区,便是洪水暂时褪去,给江城留下的残垣断壁。许多没能逃到上城区的人在这些地方活了下来。垃圾场对上城区老爷来说恶臭,却是下城区居民的“金矿”,许多机械、罐头、电子产品都能在这里发掘,最不济,拿块上城区不要的废钢,回去打磨成一把尖刀,也能帮助你在恶劣的下城区活下去。
一个名叫三娃的少年发现了楚骁,把他从垃圾堆里解救出来,还把他带回工棚休息。楚骁再次支撑不住,沉沉睡去,也许这次就是长眠呢!
迷糊间,楚骁感到自己睡在一块门板上,一个模糊的影子在给自己喂热水,还在调皮地说:“能喝水,真不错!”
旁边站着几个模糊的影子,似乎在说话:“牛大哥,三娃子,你们捡这么个人回来干什么?”
“哎呀,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嘞是我们的本分噻。”
“可是,你看他,穿的是西装,而且全部是血,肩膀上还这么大一个血窟窿。我看,他是个卷入上城区命案的亡命徒,要给我们惹麻烦。”
“我说丘老弟,你坐到嘛。我们等他醒了,问看他,只要他不是个杀人犯啊、逃犯啊,我们就把他收留到起。你看,现在我们棒棒工会正缺人手嘛。”
“我看不行!牛哥,我是真怕他给咱们惹祸!”
“少说两句。丘师爷,你拿起这点钱,去买点药回来,中药、西药,随便啥子药。三娃,继续在这点照顾到他哈。”楚骁听到这里,又睡了过去。
再醒来,不知过了多少日月。楚骁看到一个圆脑袋、留着西瓜皮发型的少年坐在自己床前,少年在看一本破旧的科技杂志,那是大洪水前的产品。
“你醒啦?”三娃天真地笑了,然后从旁边拿来一个油饼,撕下一半,送到楚骁嘴里。
“多谢。”楚骁有些无所适从,只好开口,一边说话,一边费力咀嚼。他是成长在上城区的孩子,下城区用地沟油煎的食物一时难以下咽。
“你们是谁?”楚骁问。
“我是三娃,这里是下城区的棒棒工棚。”三娃子眨了眨眼。
棒棒是江城的方言,那是20世纪90年代,农民进城务工的产物,主要是爬坡上坎,帮市民提行李、背运货物,是很不轻松的体力活儿。本世纪30年代机器人技术快速发展时期,这种职业就彻底消亡了。
大洪水后,下城区的电梯、立交桥、公共交通不复存在,机器人费用过高,所以居民更需要这种早已消失的行业。为了在条件艰苦的下城区活下来,有膀子力气的人们,便再次干起了棒棒的行当。
楚骁苏醒、能下地走路后,神牛和那个绰号“丘师爷”的弟兄,仔细盘问了他一番。
楚骁没有据实回答:“我是上城区上仙集团的职员,被裁员后心灰意冷准备自我了断,后面在酒吧和人打架,被人扔进了环卫浮空车。”
事实是,一个月前,楚骁的上司下令,要他以一个平民的身份深入下城区调查,找到一个闪耀的“白色方体”。安保部秘书兰香会在暗中协助,除此之外并无其他任何提示。
这件任务让楚骁烦恼至极,何况那几天他还在和老婆闹离婚呢。
“你还真是个混小子呢!”丘师爷冷冷道,“那你家里还有其他人么?”
“单身一个。”
“父母呢?”
“你父母怎么没的呢?”楚骁针锋相对,他知道丘师爷看起来40多岁,他的父母很难从大洪水中存活。
丘师爷脸颊极其瘦弱,一口黄牙摩擦得乱响。他闭口不言,气呼呼地看着神牛。
“楚老弟,我是好心把你救回来,你说话也不要这么不中听嘛。”神牛安抚二人,“丘师爷,楚老弟大病初愈,你也不要楞个咄咄逼人嘛。”
楚骁抱了抱拳,表达歉意。丘师爷哼了一声,转身出门。
“我看你,手上有老茧,胳膊也发达,像是个练家子哦。”
“是的。我之前在上城区一家武馆学习过。”楚骁又编了一套谎,“师傅不小心玩了某位大老板的小情人,背后中枪,判定为自杀。”
神牛笑了起来,两人还交谈了一番武学方面的闲话。最后,神牛突然问:“楚老弟,你今后打算啷个办,是回上城区去吗?”
“不,我不回去了。或者,我可以跟着你们干活儿。”楚骁叹了一口气。
四、初见
楚骁成了一名棒棒,和神牛、三娃、丘师爷挤在一间工棚,睡的靠窗的一张床。
这张床望出去能看到江城的一些残骸——跨江大桥、金融大厦的尖儿,极远处还能看到半个摩天轮。
“楚大哥,牛叔说过两天就带你去美食街找活儿干了。要不,今天有空,你和我去找素霓姐姐吧。”三娃年纪小且体弱,很少跟着两个大人出去干活儿。
“素霓姐姐是个什么人?”
说话间,三娃领着楚骁离开了工棚。刺眼的阳光,洪水造成的恶臭空气,这便是楚骁对下城区的印象。
下城区是一片废墟,一座坟墓,一片走不到尽头的碎石河滩。
站在下城区任何地方,举头望天空,都能看见一片固有的灰暗,那就是上城区的地板。地板,河滩,两侧几百米高的钢结构立柱,构成一幅画框,画的内容就是天上的白云。
蓝天白云是那么纯净,可能会打扰这幅画的建筑都在画框里,不在画布上。
素霓在下城区“美食街”的一家服装店工作,是店员里打扮得最干净的一个,鹅蛋脸上隐隐透露出消瘦与憔悴。素霓梳着一头蓬蓬的短发,左眼正下方有一颗黑痣,总是穿着白衬衣和碎花围裙。看到三娃时,她眼睛笑起来弯弯的。
“素霓姐姐,给你引荐一下,这是咱们工棚新来的哥哥,名字叫楚骁。”
楚骁和素霓互相点头示意。楚骁心不在焉。素霓则开心地和三娃聊起天,他们是旧识。
过了十来分钟,素霓见楚骁突兀地站在一旁,尴尬地笑了笑,便拉来一把椅子请他稍坐。楚骁道谢,正要坐下,不知谁把椅子一把拖走,让来自上城区的哥们一屁股坐在地上,哐当一声。
再看时,服装店里挤进来几十个拿着自制钢管、砍刀的混混,为首的一个拖走了本该给楚骁坐的椅子,自己坐下,左右都嘲笑起楚骁来。
素霓和三娃连忙上前,把楚骁扶了起来。那为首的混混名叫蝎子,是本地某个小帮派的头目。“喂,臭婆娘,你们老板呢?”
“她今天出去了。你们有什么事?”素霓冷冷回应。
“没什么事。你们店,还欠咱们‘蛇虫帮’一笔债呢!”话音未落,几十个混混就开始在服装店里打砸,蝎子走上前来,想要摸素霓的脸。
五、报应
一时间,服装店里鸡飞狗跳。
素霓把蝎子推开,拉着三娃的手,躲到一旁。三娃咬紧嘴唇,愤怒已极。
蝎子猥琐地笑着,搓着手步步紧逼,眼前的少女退无可退。他摸着素霓的下颚,猥琐地笑着:“好啦,只要你肯当我的小情人,我们就给你们把债缓缓。”
“做梦吧,你这种烂人,准会遭报应。”素霓侧过头去,胸口因为愤怒起伏不停。
“呸!”蝎子一口唾沫吐在了素霓头发上,又一拳把她打倒,踩着她的头大骂:“你们服装店老板,就是你认了娘那个丽丝,之前就是‘灯笼街’的老妓女了,老子不知道骑过她多少次呢,你他妈哪儿来的小贱种,还在这装清白呢!”
说罢,他要抬起脚要重重踩下去,却发现自己的脚不听使唤。
他回头一看,坐在地上这哥们儿眯着眼,笑着看着自己,还抓住了自己的裤脚。
“你他吗找死!”蝎子骂道,一拳往楚骁脸上抡来。
楚骁捏住了他的拳头,轻轻一扳,再一扭,蝎子手臂折断,杀猪似的尖叫起来;楚骁毫不留情,又是拿着蝎子的手掌一拉,借着蝎子整个人落地的势能,轻巧地站了起来。
蝎子握着断手,杀猪般大叫:“妈呀我的手断啦!你们这帮瞎子,快来打这个臭傻逼啊!”
混混们举着兵器围了过来。
好楚骁,拳打脚踢,腾龙行云,如入无人之境:所到之处,混混折手断臂,地痞痛呼不停。其实,楚骁主要是摁着那几个气焰嚣张的混混猛打,让其他人害怕,否则大家一拥而上,自己哪有活路?
其他混混眼看老大都被这个硬点子收拾了,颤颤巍巍,更不敢上前。楚骁虎目一瞪,混混们尖叫着,逃出门外。
蝎子还在叽里咕噜,楚骁拎着他的衣领,把他扔到素霓面前,厉声说道:“还不他妈跪下!”
蝎子连忙双膝跪地,不住地给素霓磕头赔罪。楚骁又去一旁拎了个此前被他打了个半死的混混,走到蝎子面前说道:“再敢来打扰这里,你的下场有如这个傻逼!”
话音未落,楚骁腾空转身,奋力一脚,踢在了那混混胸口上,竟直接把混混踢飞出去。混混撞开门框,摔在外面的街上,像破布一般,扑通一声,眼看是不能活了。
路人吓傻了,蝎子吓傻了,素霓吓傻了。
“哇,楚大哥,你太厉害了。我觉得,你可能比牛大哥还厉害呢。”返回路上,三娃子崇拜至极,一直缠着楚骁,想学习些功夫。楚骁只是微笑,最多回应一句:“有机会我会教你啦。”
六、红砖
路见不停,仗义出手,这是偶然。为了吃口饭而劳累,这才是生活的必然。
接下来的日子里,楚骁便经常跟着神牛、丘师爷出去干活儿了。下城区的棒棒工作并不简单,有的居民在河边发现了一大堆‘宝藏’,请棒棒来帮忙抬回去;有的小工坊在垃圾堆里找到资源,也要请棒棒来挖掘;有的要修建新家,也请棒棒来当临时的建筑工人……
在下城区扮演棒棒,并非他此行的目的。
这天是个阴天,空气沉闷不堪。一个老板派了活儿,请楚骁、神牛、丘师爷还有四五个棒棒,到垃圾场接一批上城区淘汰的旧家具机器人和一批旧衣服,他要淘换淘换在下城区倒卖。
碰巧,素霓和服装店的几个伙计也来了,他们和这个老板也有合作。
丘师爷刻意领着大家孤立楚骁,特别是听说楚骁在服装店暴揍混混后,更是倍感戒备。
神牛说道:“这样不大好哟。再咋个说,素霓也是咱们的朋友,楚骁保护了我们的朋友,自然……”
“自然那说明他别有用心。”丘师爷冷冷道,“我呀,以前在大学里当教授,这种事是看得多了。很多人故意卖惨接近你,或者给予些小恩小惠,最后都是想吃你的肉、喝你的血。”
素霓倒是和楚骁搭上了话,两人并肩走在一起,慢慢脱离了队伍:“上次感谢你。”
“就当活动活动筋骨。”楚骁问,“他们后面来找你麻烦了吗?”
“来了一次,在丽丝的葬礼上,不过被我们赶走了。”素霓轻轻地说道。丽丝在河滩上捡回来一个女孩儿养大,这个女孩就是素霓。前几天,丽丝难以忍受各种病痛,自我了断。
楚骁身躯震了震,低声说道:“节哀。我不知道丽丝过世了。”
素霓说道:“丽丝最后那段日子煎熬到了极点,能尽快解脱也是不错的。”
两人闲聊着,走苍茫的、疮痍的大地上,这一刻世上也许只有这么两人。
到了垃圾场,棒棒和杂工们找到了那一团金属。那是个站起来有三米高的机器,有四根机械臂和一个履带驱动的地盘,身上还贴着一个牌子:“红砖号建筑机器人。”
和预先说的不一样。大伙儿好不容易把这一坨钢铁绑在了板车上,准备把它拉回去交差。
谁知机器人忽然自行启动起来,两个灯泡大的眼珠子放出红光,轱辘一下就从板车上挣脱绳索,站了起来。
“妈哟,闯了鬼哟!”神牛骂道。他拉着丘师爷想要躲开,谁知红砖号的四根手臂胡乱挥舞,竟然把丘师爷一把捉了起来,在空中乱晃。
那素霓躲避间跌坐在地上,红砖号不分青红皂白,铲子高举,眼看就要猛砸下去,吓得在场众人都发出惊呼。
楚骁虎吼一声,冲上前来,双腿扎好马步,举起右手手臂,紧握拳头,只听“铛”一声,楚骁竟用手臂硬生生挡下红砖号的一次乱击。楚骁全身颤抖,一口鲜血涌上喉头;红砖号这一击被荡开,也是颤抖好一会儿才恢复过来。
谁会想到有凡人会与机器硬碰硬呢!
随后,楚骁挡在素霓身前,那神牛狠狠跺了跺脚,拿着竹棒走上前来。
“楚老弟,你要小心,这个龟儿铁坨坨气力大得很!”神牛说道。
“要想办法,让红砖号手臂停在某个角度,我们把竹棒插进他外壳,卡住手臂。”楚骁憋住一口气,咬紧牙关、抿着嘴唇出主意,“我去引诱他,你找机会。”
这楚骁,赤手空拳站在一旁,那红砖号兀自狂挥。他忽然灵机一动,大声指挥其余几个棒棒,让他们尽可能捡来周围的垃圾,堆成一堆,摞成一面2米多高的小墙。
红砖号看到,也不知犯了什么病,突然发出怪声:“检测结果:不合格!没有用水泥或是新材料粘剂稳固。重建系统自动启动中,请稍后……”原来,这个机械怪物一旦看到不达标的建筑物,就会立即设计重建方案。
楚骁见那机器人垂下头去,连忙跳上去,双手把昏厥的丘师爷抱下,一脚飞踢,把一只机械臂踢得撬了起来,露出缝隙。神牛心领神会,奋力把竹棒捅进红砖号的内部,大家听得一阵噼里啪啦脆响,想来是损坏了机器人内部结构。
“红砖号,为您提供全定制、全检测、全售后的DIY建筑服务。”机器人眼冒蓝光,神牛跳上去一拳杵烂了那两个灯泡,大伙儿合力把红砖号绑回板车,反正老板要的是一坨废铁,而不是一个会暴起伤人的机械怪物。
当晚,众人回到美食街,老板大喜,多付了几份工钱。那丘师爷受了这场大难,脸色惨白,神牛扶着他回去休息了。临走前,神牛大喊着:“喂,素霓妹儿,晚上到‘锅锅香’火锅店,大伙儿一起吃饭!”
七、雾夜
傍晚,下城区雾气弥漫,雾气里又透着夕阳光,整个世界变成了朦胧的粉红色。
楚骁在工棚里用凉水冲了冲手臂,自觉胸口沉闷,便想出去走走。神牛把丘师爷扶到床上休息不提。
走着走着,楚骁发现一双脚不自觉地又走到服装店门口。
那头,素霓换了一件新的碎花围裙,正在店门口打理今天从垃圾场捡来的衣服。眼看楚骁走来,她挥着手:“喂,楚大哥!”
“真巧,咱们又遇见啦。”楚骁说道。
“你的手不要紧吧?”素霓快步走了出来,她那清冷的脸上多了几分阳光。
“没事,当时情况紧急,来不及找其他兵器啦。你还好吗?”楚骁询问。
说话间,素霓和楚骁又并排走在了朦胧又宁静的街市上。为了躲避大雾,大多数下城区居民早就回了家。
“感谢你出手,不然我就被那机器人敲成傻子了。”素霓说。
“会有多傻?会比后街流口水的陈大爷傻么?”
“反正没你傻,会用自己的手,去格挡铁做的机器人。”素霓脸红扑扑的。
楚骁感到自己的心,就像一片平静的湖水,忽然被一块飞来的石子儿,激起一阵涟漪。
“我觉得这个场景有些熟悉。”素霓的话也变多了。
“你是说这个粉红色的街,还有这朦胧的空气么?”
“不是。我是说,那个机器人的手臂砸下来,然后楚大哥上去硬碰硬的画面。”素霓低头思索。
“没想到,我还是个你熟悉的傻子呢。”楚骁笑着说。
忽然,他感到一只粗糙的手掌牵起了自己的手,“素霓是个在苦地方生活的女孩儿,她的手这么粗糙,也是可以想象的。”楚骁心里想。
再看时,只见素霓抿着嘴唇,盯着自己,终于绷不住笑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楚骁低头一看,拉自己手的却是神牛。这神牛脸都快笑烂了,猛力拉着楚骁的手乱摇,笑着说:“啷个嘛,哥儿跟你牵手,和妹儿跟你牵手有好大个区别嘛!”
三人大笑不止,共同走向“锅锅香”火锅店。
油腻的桌面,极香又极呛鼻子的空气,也许世界末日不末日,火锅店都是这样。神牛提议素霓和楚骁坐一条凳子,两人均是婉拒。最后,神牛和丘师爷紧挨着楚骁,三娃和素霓坐在一起。
丘师爷一改对楚骁的不满与戒备,不住敬酒,念叨着:“多亏楚老弟救了我的命!”“没你,我就成被绿巨人乱摔的洛基了!”
喝到一半,丘师爷拉着楚骁走到门外,他嘴巴滂臭,全是酒气:“楚老弟,看你这么大本事,我要向你托付一件事。”
“托付可受不起。丘师爷尽管吩咐。”楚骁道。
丘师爷喝醉了:“你看三娃。我要把三娃托付给你,他父亲曾是我们工棚的棒棒,为了保护一对老年夫妇,被歹徒捅了二十刀。我和神牛,后来发了誓,一定要把三娃好好养大。如果我和神牛有什么好歹,请你要把三娃照顾好。”
“丘师爷,放心吧,不过你也别总说这么不吉利的话。”楚骁答。
吃喝到兴头上,神牛提议,他与丘师爷、楚骁义结金兰,结为异姓兄弟。三娃叫道:“那我呢!”
“你叫三娃,却只能排老四,太别扭啦!”楚骁笑道。
三娃急得哼哧哼哧不停。
“来,喝酒!”神牛提议大伙儿一起举杯,三娃摆摆手,说道:“不急,咱们先一起拍个照。”
听得咔嚓一声,神牛咧着嘴欢呼,丘师爷难为情地比了个“耶”,楚骁微笑着看着镜头,照片最前面是三娃和素霓,两人搞怪的表情定格在这一刹那的jpg格式文件里。
八、惊醒
夜晚,大家伙儿各自散了。三娃子和醉得没那么严重的师爷,把神牛扶回工棚休息。素霓家就在火锅店隔壁,楚骁送她到家,二人依依不舍地道别后,心中难以言喻的欢喜。
他在夜晚的街市上走着,走着走着竟像个小屁孩儿一样蹦跳起来。他不会跳舞,此刻却胡乱挥舞起手臂,在蓝蓝的夜色下跳起一段难看但是发自内心的独舞,就像白天里的红砖号。
回想起在上城区的生活,想到和自己几乎深仇大恨的前妻,以及不幸离世的女儿,再想到现在在下城区的经历,楚骁觉得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忽然,他发现周围的氛围不太对劲。一个高挑的影子站在街的那头。
“唉。我他妈服了。”
楚骁从幸福中醒来。
“楚部长,任务执行得怎么样了?”那个影子问道。
“我还没有找到‘梦死’呢。”
影子名叫兰香:“希望你不要这么吊儿郎当。梦死是计划的一部……”
“你他妈别啰嗦了行不?”楚骁骂道,“我老婆还好么?”
“她不愿到安全屋去。上封派了人,24小时暗中保护,你放心。再说,她已经和你离婚了。”兰香道。
“这不用你他妈多管。”楚骁回应。
“你在下城区的潜伏很成功,对手没有发现你。”
“我牛逼呗,有啥可说的。”
“需要我再给你重复一遍计划么?找到‘梦死’,输入密钥,启动它。”兰香继续说道,“楚部长,希望你能明白,梦死关乎我们,还有老师的生死存亡。之前赵老师选定了10名高手来执行这个任务,现在只剩下你了。”
“你什么意思,老头儿还派了其他人来?”
“是的。他们其他9位,都是我们一届的同学。他们都被竞争对手暗中做掉了。只有你抵达垃圾站,成功离开上城区。”
“嚯,老头儿果然不信任我。”
“楚部长,我们都靠你了。”兰香转言其他。
“你别像个给老头儿推销保健品的大妈一样念叨了行不?”楚骁极不耐烦。
“接下来,我会和几位同仁潜伏在下城区,帮助你完成任务。我会一直等你,不只是这件任务。”兰香说完,消失在夜色里。
十、寒冬
到了冬天,下城区的情况陡然恶化。
城市没了,热岛效应也就跟着没了。再加上电力、暖气等旧时代的设施也不复存在,整个下城区取暖只能依赖一样东西——烧木头。
神牛一干人所在的棒棒工会,也算是找到了求生的商机——去那些大洪水期间没有被彻底摧毁的树林里伐木,运回来卖给烧炭的。每年冬天,下城区的人口都会减少。
这天,天上下起小雨,神牛用某个图书店找来的废书,撕碎了,把纸屑填满全身的衣服,鼓鼓囊囊,像一只大仓鼠。他扛着一把废铁斧头,说道:“二弟三弟,哥算了一哈,附近的几个公园都被其他工会占满了,我们只有走远点去找树林子了。妈哟,为啥子今年冬天楞球冷?”
楚骁有学有样,用纸屑塞满衣服,的确暖和了不少。临行前,他想去找素霓打个招呼,才得知素霓今天出去进货了。
四人把一艘小艇推进水里,神牛大大咧咧地坐到船头,笑道:“我也来当一盘船老大!”丘师爷、楚骁分坐左右划船,三娃子提着一包干粮坐在中间。
一艘小艇,身后下城区的喧嚣越来越远,前方只有水、天、天上的上城区。景色越来越单调,透露着孤独。整个世界,就剩下这艘船是温暖的庇护所,直到靠岸前,这个庇护所也极其脆弱。
“这点儿,以前是江城森林公园。老子和你们嫂嫂,就是在这点儿认识的。”神牛的脸色变得很柔和,他沉浸在回忆里,“那阵,老子参加了江城电视台组织的相亲节目,人气高得很。你嫂嫂,是本地家政公司的‘头把交椅’,我咧,又是一个风趣幽默的出租车司机……”
“很多人追你喽?”丘师爷笑道。
“那可不。当时,我是那个节目的台柱子,全靠我把收视率撑起来的。别说节目里面的相亲女郎,就是后台工作人员,那几个编导妹儿啊、化妆师啊,也是迷上我惨了。都想来加我的微信。”
“那你怎么回应的?”丘师爷问。
“我微信好友满了,不过我们可以书信来往,这样更浪漫一些。”神牛故作姿态。
大伙儿都是大笑。楚骁对丘师爷说:“我看牛哥是把梦里的事当真了。”
“儿豁。有机会,我带你去旧广电大厦,潜水下去,看能不能找到那个节目的带子。”
三娃忽然捂嘴偷笑起来,而且笑得合不拢嘴。丘师爷问道:“你个小娃娃,在这儿笑什么?”
“我在笑,楚大哥,你是不是觉得,今天船上的不该是我们?”
“不该是你们,该是谁?”楚骁反问。
“当然是素霓姑娘噻!”神牛大声说,“今天听说别个不来,不晓得楚老弟心头有好怄气!”
大伙儿的调侃反而让楚骁有些暗喜,他作势截口道:“少说两句吧!咱们这天寒地冻的,人家妹妹家来,怕是吃不消。”
“她吃不消,你更要关心她噻!”丘师爷也跟着打趣。
楚骁倒是仰头望着天空,听着大伙儿的打趣,回想素霓微笑的样子,还有和她见面的那些场景,也觉得自己飘飘然的,似乎正在一个随时可以被戳破的美好梦境里。
船行到深处,三娃的大叫打破了宁静:“那边有树林!”
大伙儿循着望去,那边果有一丛绿意。从构造看来,周围还有些像是会议厅、客房的建筑,像是某个大型宾馆内部的绿化带。这些树木围着一座巨大的尖锥形建筑物排列,那是江城博物馆的穹顶。
船循着那些树木开了过去,大多数树木已腐朽溃烂,少数还在积水里顽强生长——反正它们都是燃料。
“以前这里叫礼义滩,曾是江城房价最贵的路段。10万多一平米呢,现在他妈一分都不值了!”丘师爷说,“咱们尽快砍完回去,这边暗礁多。几年前我和棒棒工会的来过一次,当时这边没这么黑呀?”
十一、方体
船停在树林旁,三个大人也不下船,站着砍树,三娃子在中间帮忙传递。几个小时的工夫,小船就装满了树枝。
砍树时枯燥乏味,神牛却忽然唱起了个:“人生五种味儿酸甜苦麻辣,咿呀伊尔哟,酸甜苦麻辣……”
楚骁笑道:“你唱的这是什么歌,我为什么从未听过?”
“你当然没听过噻。这是20世纪90年代末电视剧的歌曲,那阵我都没出生,我老汉儿非常喜欢。”
“你父亲也是棒棒么?”
“不是。他是农民,想进城当棒棒挣钱,但是自己腿脚有残疾干不了。”神牛说道,“在城里棒棒是被人看不起的苦力,在农村可是人人羡慕的职业,辛苦,但比种地挣得多啰。”
大伙儿伐了一堆树枝,各自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正要离开,却看到江城博物馆塔尖上有些异样。
塔尖上的玻璃都破破烂烂的,内部有一块的巨大银色方体,安静地泡在水中。不明亮的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白色的光斑。
“像一个玻璃房子似的,咱们过去看看嘛。”三娃子提议。
丘师爷按住他肩膀:“这个看起来有些危险,咱们先回去。”
神牛也是如此考虑:“这个铁坨坨,看起来不像好东西。再说,这个楞个大一堆,也拉不回去。”
众人议论间,楚骁有些走神。他恍惚看到,自己把三娃推进水里,一拳打晕了师爷,又把神牛一脚踢翻,然后独自开着小船,向这个方体驶去。
“现在是两票对一票。楚大哥,该你了!”三娃有些不服气,“你排行老三,我排行老三,咱们应该同仇敌忾嘛!”
楚骁摇摇头,微笑道:“那个看起来有些不吉利。听说末日洪水后,很多没人的地方都开始闹鬼。三娃,你不怕鬼么?”
“我是唯物主义者。”三娃骄傲地说。
“唯物主义者更要认清现实,现在是三比一,咱们返航吧。”楚骁道。
小船刚刚起锚,水下一股暗流涌来,却把船推进了博物馆的尖顶。尖顶内部本来是博物馆的最高层,有少部分地板还在,上面薄薄的积水;大部分地板塌陷,一旦掉进去,掉进本就结构复杂还被摧毁了的博物馆内部,那就是九死一生了。
大伙儿奋力划船,但船已完全不受控制,哐当一声撞在了方体上。
船翻了,树枝洒落下来,飘在水面上——让人想起江城一道传统小吃“油茶”,那是用油炸的一根根面条,铺在米糊上面,和茶一点关系都没有。
三娃第一个落水,被暗流卷进博物馆内部,楚骁手脚并用,扯掉自己的衣服和里面的纸屑,要去救他,神牛紧随其后。
水下,年轻的三娃扑腾着,被水流推得越来越远。
不会水的丘师爷站在方体旁,伸手去触碰:“这到底是个什……”不料,一股未知力量袭来,也把他推进水里。
轰隆一声惊雷,照亮了整个世界,暴雨突然而至。
楚骁憋一口气,往博物馆内部游去,他体内的机械装置有类似氧气罐的设计,能让他在水下多停留片刻——但是,黑暗、扭曲的水下博物馆里找一个溺水的人,谈何容易?
突然,楚骁看到,水面上方,那立方体发出灿烂的光芒,像是某个邪神,在欢迎它的殉道者。
白光包裹了他。
十二、旅程
幸福小区的居民楼,有的亮着灯,有的积着尘。
这是一个清晨,天刚蒙蒙亮。两三辆老款的电动汽车停在小区的过道上,社区关于防范电信诈骗的宣传栏立在一旁。花花草草随风摇曳,晨光让各种物体的轮廓都是软乎乎的。
小狗雕像还在那儿,不知何时已修缮一新,反射着阳光,小狗的傻笑煜煜生辉。
小区里没有一个人。
楚骁发现自己站在小区人行道上,他回到了幸福小区17号一单元,门没有锁,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这又是一个梦,每当遇到认知损害或记忆篡改之类的危险时,楚骁大脑皮层的“铁锚”芯片就会生效,把他推进一个回忆的梦境避险。在这期间,“铁锚”芯片将接管楚骁的身体和体内的所有机械体,让他尽可能躲避危险、自行恢复。
梦里,楚骁走进自己的卧室,发现墙壁上张贴的DOTA2游戏海报还在那里,甚至自己书桌上课本堆叠的顺序,都和最后一次见到一模一样。
他跑到父母的卧室,父母的大幅结婚照还是挂在床头,西装革履的父亲故作严肃地看着镜头,母亲小鸟依人似的在他怀里。一切,都和记忆里没有两样。
家里也没有一个人。
温暖,柔和,死气沉沉。
楚骁忽然发现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他转过头去,看到一个头发烫了个背头造型,下巴上有一撮花白胡子的中年男人呢站在身后,眯着眼看着自己。
“你看,这就是现在的梦江城。一切都有,就是没有人。没有人,那这座城市还是死的,不是活的,不是我们想要的。”
男人随手一挥,周边场景斗转星移。这是到了江城的尽头——友谊树广场。楚骁记得,广场中间是一棵巨大的榕树,人们把自己的愿望写在小纸条上,和风铃一起挂在树枝上,几天后商户会悉数收走,再把风铃转手卖给新来的游客。
友谊树广场望过去便是江城通往外界的几条高速公路,还有低矮绵延、没多大美感的群山——但在这里,望向远方,是平静的海面,几艘帆船在海面上停留着,太阳在地平线那一头,阳光在海浪上留下一片片金色的光影,那之上是无数的、粉红色的云朵。
在晨曦的光辉里,男人张开双臂,拥抱着凉爽的海风,是如此意气风发。他对楚骁说:“在赛博空间,梦江城已经是一座成熟完备的城市,现在仍在等待她的住民到来。”
“我们研发了‘梦死’‘醉生’两套装置。前者能够提取生命体的记忆、人格、观点乃至一切,这意味着这个现实里痛苦的人,在梦江城美妙重生;后者,可以让人从现实世界进入梦江城。目前,醉生装置只有30台,得到了上城区富人委员会的全力支持。可更重要的梦死装置还在研发。”
“这座江城比记忆中的更美丽了,更让我流连忘返。”楚骁最后说。
两眼一黑,一亮,楚骁发现自己和二十多个青年男女站在一个由黑色玻璃构成的巨大房间里,每个人都穿着紧身服,脑袋上都戴着连接无数电线的头盔。
脱下头盔,大家都在非常惊喜地互相交谈:“我回到我小时候的家中了!”“我也是,我还看到了我爸妈的照片。”“滨江路这下成了滨海路了,更漂亮了!”“要是真的江城是那样该多好。”
一阵轱辘碾地板的声音,让大家都安静下来。
“赵老师好!”大家一齐问好。
轮椅上坐着一个干枯的老头儿,光头,全身肌肉都已塌陷进去,胡子像流浪汉那么长。老头儿似乎已无法说话,只能凭借轮椅自带的音响和大家交流:“孩子们,你们已经参观了赛博空间里的梦江城,大家的情绪是可以理解的。把一座城市,完整建模、复制在赛博空间,可供参观游览,这在21世纪初就很容易办到。
可是城市需要什么,需要烟火气,需要人的记忆与故事,需要很多很多有记忆的居民,这是最困难的一步。为此,集团主持研发的‘梦死’装置,能够提取并复制一个生命体的记忆,并对之进行调整,去掉他的痛苦和困惑,使其非常自然地在梦江城工作、生活。”
“我是梦江城计划的发起者,我怀念过去,也同样对未来充满信心。”老头继续说,“可是我老了,不再留有那么多时间了,接下来要交给你们了。”
大家激烈鼓掌,热泪盈眶。
十三、违拗
从梦里醒来时,楚骁瘫坐在岸边,全身又开始冒白烟,浑身湿透了。
暴雨丝毫没有变弱的意思,天地都将被它的咆哮吞噬。神牛、丘师爷、三娃整齐地躺在一旁。只有神牛的胸口还微微有起伏。
“梦江城,正在欢迎她的第一批居民呢。”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楚骁看到,那是一个全息投影的人形,不是别人,正是他的老师、上仙集团董事长赵锢。
赵锢换了一身纯白色的西装,还有一条更加亮白色的围巾,让他看起来像西方影视剧里的上帝、救世主。
“这就是梦死装置,老师,我找到了。”楚骁语气沉沉,“希望您不要对我的三位朋友使用。”
赵锢慈和地笑了笑:“你应该知道,梦死装置有自己的意识,不被我左右。”
“可是,可是为什么他们死了?”楚骁哭了出来。
“为了抽取、复制对象的记忆,生理上的死亡是不可避免的,但精神的永生是光辉的。何况,丘远志、施浩然两人,在被梦死提取前,已经溺亡。”赵锢似乎在安慰楚骁。
“你居然知道他们的名字。”
“当然,梦江城已经获取了他们全部的记忆,包括他们刻意忘记的。”
赵锢继续说:“来吧,现在梦死装置还是低频的、用于保全自身状态的运转,你来完成最后的使命,启动她,带给所有人永生。”
“可是,神牛大哥还活着啊?”
“是的,牛兵将在梦江城更加舒服,更有尊严地活着。”赵锢说,“牛兵是个外表大大咧咧、乐观向上的人,其实他的内心是脆弱敏感的,他一直都为下城区的贫困感到哀伤,为自己不能挽救所有人而痛苦。”
“那你也不能杀了他哇!”
“这不是谋杀。这是向往更美好世界的一步。”赵锢走向丘师爷和三娃,“他们三个,可以在那边团聚,你也能经常,甚至永远去找他们。”
“那你为何不把我现在也送过去?”
赵锢瞪大了眼:“楚骁部长,你是忘记自己的使命了?”
楚骁猛醒,一股强烈的记忆涌上他的眼前——
他在上城区摸爬滚打,好不容易进入上仙集团,却突遇车祸,全身瘫痪。赵锢的人带走了他,诱导他签署了一份协议,被改造为高度机械化的半人类,成为“醉死梦生”项目的主要成员。
在赵锢推动下,楚骁成为集团中层管理人员。他的大脑皮层被植入“铁锚”芯片,足以抗拒梦死装置的影响,这也是开启“梦死”的密钥。
集团的竞争对手,派遣一支特种部队,猎杀装载“铁锚”芯片的人。那些熟悉的同事牺牲,如今只有楚骁走到了最远的一步,也是距离成功最近的一步。
“不,我没有忘记使命。可是……”
“可是什么?现在是存亡危急的时刻。你马上打开梦死装置,装置会在几天内彻底上传下城区所有生物的数据,梦江城也因此成真。这期间,兰香会接你回到上城区,通过‘醉生’装置进入梦江城,完成永生的梦想。”
“为什么要把大家都上传,也就是杀了?”
“现实残忍痛苦,梦江城美丽舒适。”
“我觉得不对。你之前没和我说过,梦死会杀人。”
“伟大事业,不需要你的觉得和不觉得。”
“放你妈的屁。”楚骁越想越气,他一直也参不透背后的逻辑,只是看着好兄弟好朋友死去,死去还要被上传意识,感到难以言喻的愤怒。也是这时,神牛悠悠醒来,吐出胸腔里的水,骂道:“嗯是要把我瓮死哦!”
十四、无言
赵锢的投影微笑着消失了。
忽然,几道灯光透过暴雨照射进来,把整个博物馆照亮有如白昼。
那是几台浮空船,上面下来一队黑衣人。为首的高挑身材、长马尾辫,背负一对长刀,正是兰香。他身后那些人手持突击步枪,镭指在楚骁脸上乱晃。
“楚部长,赵董希望你能完成任务。”兰香说道。
“做梦。有种打死我!”楚骁激愤不已,怒目圆睁,咬牙切齿。他感到自己被骗了,他以为自己是来执行一个单纯的潜伏任务,谁知道是成为一个巨大阴谋的帮凶。
梦死装置并非想象中那么美好,那是一台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它的目的也很单纯,杀死,并把下城区人们的意识上传到梦江城。在宣传语里,上城区的富人可以随意进入梦江城,在这些代码的伺候下,回忆自己的公元前。
实际上,赵锢想要的是上下城区所有人,所有的江城记忆。
一个月前,这台武器被赵锢从上城区投放至下城区,但这台武器在空中短暂启动,杀死并上传了所有同行工作人员。由于梦死装置的强烈辐射,普通通讯装备无法探测,机器人靠近也得报销。机械化改造,有家庭牵挂的楚骁,才会成为此行的最佳人选。
“眼下只有你能完成最后的任务。”兰香机械地重复。
“到底出啥子事了哦,怪糟糟的。”神牛慢慢爬了起来,看着眼前情景,他也是讶异至极。
那兰香脸一侧,眼色突然一冷,也不见她手上如何动作,便一刀斩向神牛。
神牛往后一跳,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躲过了致命一击。谁知兰香追了上去,一拳打在神牛脸上,神牛感到喉咙一阵温暖,接着一口血涌出来,人也倒在地上。
眼看兰香攻击自己的兄弟,楚骁更是大怒,劈手一掌打向兰香的后背。他的掌快,其他人的枪更快,只听得噼里啪啦一阵乱响,楚骁全身都被电击弹击中。
楚骁悲愤着倒下了,兰香望着他,似乎心下不忍,问道:“这个男人是谁?”
“是我的兄弟、朋友。”楚骁咬牙切齿,“不要伤害他。”
“你为何有下城区的朋友?”
“关你屁事。”
“你从未把我当成朋友。”兰香忽然说道。
“那就对了,你还不配。”楚骁狂怒回应,“你是赵老师圈养的无情杀手,手上的鲜血比下城区河水里的食人鱼还多,凭你也配当我的朋友?”
兰香忽然掉下眼泪来:“对不起。”
“不要废话。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楚骁冷漠。
“来人。”兰香下令,“把楚部长送到‘梦死’旁边。把这个陌生男人,丢到一旁去。”
她停顿一会儿:“然后咱们都得以永生了。”
兰香率领黑衣人,把楚骁拖到梦死旁,从梦死里扯出几根线,粘到楚骁脑门子上。有人在颤抖,有人在祈祷,有人在念自己的遗言。没人敢他妈这时候笑。
十五、重振
楚骁这次没有做梦。
为了保护楚骁不被上传,“铁锚”芯片燃烧到最后。等他从电击枪的麻痹中醒来,看到那些黑衣人横七竖八倒了一地,兰香也躺在地上,似乎还有一丝鼻息。
“兰香!嘿,你们威胁我来启动梦死,你们咋全倒下了?”楚骁走过去。
“你怎么忘了,梦死是个不长眼的机器,靠近它的生命都会被上传……”兰香气若游丝,楚骁看到她脑袋通红,显然是被梦死上传时导致的大脑过热。
“老师说了,如果你抗拒执行,就采取plan B。”兰香说。
“赵锢派你们来执行这个任务,岂不是要你们的命么?”
“我的命就是赵老师给的。你的不也是么?”兰香说,“现在,梦死启动了,短时间内它在积蓄能量,接下来几周内会影响整个江城。你在这个世界还有什么要做的,就赶快吧。”
“那你呢?”楚骁说道。
“我很满意。我要回家了,到时候楚师兄来找我玩呀,我家就在幸福小区……”兰香一边说,一边闭上了眼。
身后那梦死装置的光果然熄灭了。楚骁连忙过去看神牛,神牛被兰香的手下拖到后面,没有靠近梦死,意外地活了下来。
安葬了丘师爷、三娃,还有兰香一行人,楚骁沉默地驾着船,把虚弱至极的神牛载回美食街。
“我成了毁灭世界的罪人。”楚骁喃喃。
回到工棚,楚骁闭门不出。不知过了多久,神牛终于醒过来。他醒来时,看到楚骁把自己卷在铺盖里痛哭。
“你也是被骗了嘛。我跟素霓、丘师爷、三娃子都看得出来,你虽然有事瞒着我们,但是真心对待我们嘞。”听完楚骁的倾诉,神牛宽慰,“斗是我没听太懂,啥子为叫‘梦死’已经启动了?”
“梦死等于是一台在精神世界爆炸的核弹。接下来,这台机器将耗时几天积蓄能量,然后扩散出一个半径100公里的能量场,把里面所有人的意识都上传至赛博空间,也意味着杀死目前下城区、上城区的所有人。”楚骁黯然道。
“还有办法阻止没得?”
“应该没有了。这会儿的梦死装置极度危险,谁也不能靠近。”
“哪个说没有。这个机器是哪个发明的?”
“我的老师,上仙集团董事长赵锢。”
“那你去找他,喊他莫楞个搞噻!”神牛笑道,“解铃还须系铃人。三弟,这个场合,你必须要雄起哟!”
“我不行了。”楚骁鼻子一酸。
神牛忽然说道:“给你讲,大洪水来那天,我也跟你一样,啥子都不想管了,只想就这样死在世界末日里面,反正还有几十亿人陪葬呢。”
洪水来临前,神牛被不复存在的江城治安委员会委任为抗洪总指挥长。他竭尽全力,将没有办法前往上城区的人们带到城内高地避难。
在这过程里,绝大多数体力较弱的人死去,他就亲眼看着自己的家人、朋友,还有许多陌生的面孔被卷进洪流,那些呼救声,哭声,惨叫声,充斥他的脑子。指挥长绝望到了顶点,就要拔刀自戕。
“还有楞个多人活起的嘛,你娃别在这儿斗‘虚’了!”忽然,身旁有人对着神牛大喊。当时神牛神智离散,没听清是谁喊的,他听到这话幡然醒悟,决定回去继续工作——把更多人救下来。
“那个人是谁?”楚骁问。
“洪水褪去,我问了很多人。大家都回忆说,那天我是一个人在走,身边没得一个人。”神牛说,“可能,是比较坚强那个我,把不囊个坚强的我喊醒了罢。”
神牛一番话,点醒了楚骁,让他重燃信心。
“那我也得把坚强那个我唤醒了。”楚骁决然道。
当天,神牛领着棒棒四下奔走,在美食街广场上集结了所有下城区居民。大伙儿文化水平不高,神牛也就用更通俗的话解释:“上城区有个龟儿,叫赵锢,说为了上城区的生存,要把我们全部弄死。现在,只有这位楚骁大哥,能够阻止他。”
“需要我们干什么?”
“三弟你说。”
楚骁说道:“大家知道,上城区是靠5根‘通天柱’支撑的。每一根柱子,都在距离这里超过200公里的深水区。我要大家给我一艘船,我划着到其中一根去,然后爬上上城区,阻止赵锢这个烂贼强盗!”
十六、黑夜
下城区的人们开始造船。下城区不缺船,只是制造一艘能航行几百公里的大船,对于制造能力退化到原始社会的下城区也不算简单。
人们从废墟里扯出一艘船进行改造,钉上门板、展板,系上鞋带、皮带。
神牛给船取名为“江城号”,还拿来白色油漆,把这三个字粉刷在船头。出发前夜,楚骁来到服装店,准备和素霓告别。
月光如水,洒在静谧的街道上。二人并肩走着,不知不觉,又来到了“顶顶儿”。
“顶顶儿”上总是很安静,没人会到这个荒凉的路口停留。除了那些特别无聊,或者说特别浪漫的人。
“楚大哥,你有什么话要说?”素霓似乎在隐藏情绪。
“素霓,我想起来,我为何总是觉得你有些眼熟。”
“我也想起来了。”
那是在20年前,在等待前往上城区的浮空船的车站,几个大孩子欺负独自一人的素霓。他们认为素霓的父母已死,是个任人欺辱的孤儿。当时也不过是个孩子的楚骁仗义出手,用手臂硬生生抗下某个孩子砸下来的铁椅。然后两人都被这几个孩子一顿暴揍。
“那之后呢,为什么你没有在上城区?”
“车站被淹了,我是排在后面登船的。大家只有从车站跑出来避难。”素霓淡淡地说,“也许咱们都是一样的,父母牺牲了自己,换一个我们活下来的机会。”
“是啊。我们还真的挺有缘分的。”楚骁叹道。
“你也这么认为么?”素霓疲惫的眼里流露出几丝惊喜。
“可惜明天,我就要去赴死喽。”楚骁终于鼓起勇气,告诉了素霓一切,包括来执行这个危险任务,来之前正好和前妻协议离婚,丘师爷、三娃已经遇害……为了避免所有人都变成一团无聊的代码,他必须去冒险——也只有他脑壳里有“铁锚”芯片。
“遇到你,让我短暂忘记了,我是个上城区的‘社畜’,一个事业和爱情都失败了的傻逼中年人。和你在一起,我会误以为,我还是个懵懵懂懂的青涩少年。”楚骁最后说,“在下城区,我感受到自己还活着。所以,我现在去死,也可以说是大义凛然,没什么遗憾了。”
“你是否会疑惑,我总是对生死如此冷漠?”素霓忽然问。
“有一点点。”
“大洪水结束后,我在下城区生活,有个很爱很爱我的哥哥,一直在努力保护我。后来,他患上绝症,我陪他走到了最后一刻,看着他从一个阳光开朗的大男孩,变成一个干枯的骷髅。最后,在他的请求下,我亲手结束了他的痛苦。”素霓暗暗掉下眼泪,“那时候我就发誓,要看淡生死,不要被生死击垮,更不要被爱人的死击垮。”
两个一直在感受生死的灵魂,也难怪有缘分了。
楚骁张开双臂,和素霓相拥。他说:“我要去赴死,请你要为我感到高兴哦。再说,我可能一篾片儿就死了。”
“我会的。”素霓泪如雨下,“如果你还能回来,我会在这儿等你。”
“遇见你真好。”这是楚骁对素霓说的最后一句话。然后他毅然决然地站了起来,和多年前父亲离家抗洪前不再回头一样,离开了。
这天星光璀璨,明天又是大晴天儿。
十七、爬塔
白云飘在上城区的地板下面。今天空气格外好,能清楚地看到远方的山脉。
江城号载着几十名身手较好的棒棒,还有楚骁、神牛出发了。
从美食街到上城区“西柱”,航行约两天,抵达时正是深夜。西柱修建在江城的旧“西区动物园”附近,前些年不少下城区居民就冒死来爬西柱,试图偷渡到上城区生活,没人知道他们后来怎样了。
这直径几公里的钢结构镂空巨塔就在眼前,顶端隐没在了夜间的平流层里。楚骁背着一个帆布包,里面装满了食物和饮水。
棒棒们拿出手电,各种光束,汇聚成照亮楚骁向上的、垂直的道路。他转过头来点头致意,神牛忽然领着大伙儿开始唱歌:
“不管命如何,整死不当龟儿子!雄起,雄起,雄起!”
在灯光与歌声中,楚骁精神大振,开始奋力爬塔。
几个小时后,底下的灯光和歌声已渐渐不可闻。往上,是夜空中的深蓝色的流云,往下,是深渊般的黑暗。
楚骁忽然发现,自己眼前有个异物。往上爬了些才看到,那是一具骷髅,还穿着旅行服,背着大包,可以想象,这是一名下城区居民为了前往上城区,攀爬到此时体力不支身亡。
这一片的骷髅越来越多,楚骁有些心惊胆战——他在上城区长大,从没想过下城区到上城区如此艰难。要不是体内植入的运动义体给力,护送自己过来的棒棒们马上就要看到自己掉下来了。
越过这片骷髅,上方又闪烁起红光,那是上城区的安保机器人,悬挂在西柱上,对闯入者格杀勿论。楚骁只好紧闭呼吸,蹑手蹑脚地避开这些杀人兵器,在这里和它们作战太不明智了。
越过安保机器人的防线,楚骁总算见到了上城区边缘的围墙。此刻,天边一道金光,黎明就要到来。
上城区,华美的街道沐浴在晨光里。
楚骁首先看到一个小推车——那是卖早点的,有春卷、黄油面包、烧麦。他本想去买点吃的,却发现自己没带上城区货币。
何况早点摊老板看到楚骁衣衫褴褛、满面倦容,更是害怕,一溜烟跑了。
“楚部长,好久不见。”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楚骁此行的目的——赵锢。
赵锢比之前更加衰老,活像一具干尸,蜷缩在电动轮椅里,几根电线连着他的大脑,他要说的话通过电线传输到轮椅上的一个喇叭。
“嘿!真让我抄着了。”楚骁忽然发现自己在眩晕,鼻血流了下来,这是一夜极限运动加过于兴奋所致。
“老头儿!无论如何,我都要你停止‘梦死’!”楚骁叫道,“你还杀了兰香,她是你抚养长大的,你真是个狠心的老贼,富人的走狗!”
“你还记得我对你的许诺么?”赵锢说,“任务完成后,你将享有使用‘醉生’装置进入梦江城的机会。你知道,梦死全面启动后,只能通过‘醉生’能够避免被上传。”
“这意味着,咱们的客户,上城区居民,也要一同前往梦江城。”赵锢总算说明了他的野心,“我可不是富人委员会的走狗。”
“你是梦死发明者,你肯定有办法关闭它。”楚骁恨恨道。
赵锢不答。忽然周围涌出来一堆安保机器人、警察等,把楚骁堵在路上。“你是要当非法偷渡者,还是立了大功的上仙集团领导层?”
一个警察从背后奋力一棍,打在了赵锢膝盖上,其他警察涌上来围殴楚骁。楚骁感到自己是那样头晕,连疼痛和还手都忘了。
“请示赵董,接下来如何处置?”
“你们平时怎么对待非法偷渡者?”
“枪决,尸体扔回下城区。”
“那你还来问我?”赵锢冷笑,“杰克警长,我还向你举报,这个人的同伙全部在‘西柱’下面,以及下城区近期爆发了针对上城区的暴乱和集体偷渡,请你立刻调动全部警力处置。”
“是!赵董。”警长对赵锢敬个礼,然后拔枪。
砰——
十八、梦死
“骁骁,是谁在敲门?”
“牛哥他们来了吧。妈,你休息着,我去看看。”
楚骁放下游戏手柄,前去开门,夕阳光也顺着门缝洒金客厅。门外不是别人,正是神牛、丘师爷、三娃。他们几个提着各种礼物盒子,满脸笑容。
神牛大声说道:“叔叔嬢嬢,还有楚婆婆,明天过年了,我们过来拜个早年。”
“哎呀,原来是你们几兄弟来了。先请坐。”楚骁的母亲眼睛都笑得弯弯的,她去厨房里切水果了。那头楚骁的奶奶也在用海带炖煮猪蹄膀,她仍失聪、失忆,但待人仍很和善,只是除了自己儿子谁也不认识。
客厅,楚骁的父亲拿出一瓶酒,眯着眼问:“小牛啊,你懂酒,你帮我看一哈,这是多少度的?”
忽然又有人敲门,楚骁去开门,却是兰香。她穿着一身朴素的羽绒服,马尾辫耷拉在帽子里。
“讨厌死了,人家提那么多东西,你也没说到小区门口帮个忙。”兰香一边娇嗔,一边挽着楚骁的脖子作势要吻,结果发现家里来了客人,羞得红了脸,连忙作罢。
“兰香妹妹,我们给你带了香水、口红,你莫嫌弃哈。”丘师爷呵呵大笑,化解了尴尬。
“牛大哥,什么时候回乡下?”楚骁问。
“明天一早。”神牛说,“回去给妈老汉烧香,再说三娃子觉得城里面不好耍,带他回农村去耍几天。”
三娃挖苦:“那我要把平板电脑带上。”
“咦!看到6月份高考了,没喊你把作业带上就不错啰!”神牛回应。
一家人的喧闹,从窗户里飘出来。
这一切,都被另一个楚骁,在窗外看得一清二楚。
另一个楚骁,穿着破损的西装,浑身是血,风尘仆仆,脑壳上还有个弹孔。他清楚地记得,自己被赵锢伙同警察杀死,保护自己不受致命损害的“铁锚”芯片已经失效,难道自己已经被梦死上传到了现在的梦江城?
“真他妈搞笑,一是这个世界里我居然娶了兰香,二是没有抹除我的其他回忆。赵老师啊赵老师,你还是差了点儿。”楚骁自言自语。
他漫步,慢慢飘浮在梦江城。这里的确是一个美梦,之前当研究员的时候没来得及仔细欣赏呢。
楚骁对江城的回忆停留在12岁之前,而梦江城的样子正是美化之后童年印象里的样子。老江城百货商店、公园街、金融路……这些都是他儿时经常游玩的地方。
梦死世界的江城永远都在金红色的黄昏里。楚骁看到这个世界的楚骁、神牛、丘师爷、三娃四人闹闹哄哄走出门来,挤在一辆老式汽车上,说是下午在家里没事,去海边钓鱼,晚上回来一起吃饭。
“也许梦死计划真的成功了。也许我就该在这里好好歇息一下了。”他坐在友谊树广场的石凳子上,广场空无一人,友谊树上的愿望纸条随风飘动,发出悦耳的沙沙声。
楚骁感到越来越放松、甚至沉醉。夕阳如此温暖,他感到自己的眼睛快眯上了。
忽然,有人坐在他身旁,他睁眼一看,却是自己——那个家庭和睦、正要准备过年的楚骁。
“哥们儿,别睡啦。”那个楚骁摇了摇他的肩膀,“你要是睡了,就是真死了,放弃了,那多臊皮。”
“你……你……”
“你什么你,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你忘啦,到这儿来干什么啦?”
“我忘了。”
“你帮你回忆回忆。你不是奉命,去下城区启动梦死装置嘛。”
“好像有这回事。”
“在植入‘铁锚’芯片的时候,赵锢就悄悄把你的意识上传到了这儿,那个意识体就是我。你的肉身在生命终止前,残存的铁锚芯片试图把你推进梦境,但铁锚又被梦死装置影响。所以,铁锚芯片最后生效了一次,把你的意识完整地,不加任何修改地推进了梦江城。”对方指了指海边正在交谈的神牛等人。
“我知道,梦死修改了他们的回忆,他们只记得美好,忘了苦难。”楚骁道。
对方继续说道:“我到了这里,生活不错,还弥补了许多遗憾,见到了逝去的家人。但我发现,梦死装置在江城博物馆和现实世界平行存在。这意味着,你还真有第二次机会。”
“可是,你不过是我意识的复制体,是一段代码而已,为何你能想到这么远?”
对方笑得越来越灿烂:“你不说了嘛。我是你意识的复制体,所以我和你一样,是个不会屈服的混蛋。我的代码是这么写的,楚骁这个人就是这样的。”
说罢,对方和楚骁握了握手:“梦江城的确是个好归宿,但也不代表赵锢能强制别人进入这里。我不懂他妈什么自由意志啊,什么自主选择命运这些虚头巴脑的,我只知道,你得完成你的任务。”
随后,那个楚骁欢喜地跑回海边,和神牛等人一起钓鱼嬉笑,大家都没有再转过头来。
十九、醉生
楚骁终于来到江城博物馆。现实里,2035年,楚骁和家人诀别,即将进入上城区前,江城博物馆因为即将来临的末日洪水早已搬空。
和几天前在下城区看到那个残破的建筑相比,梦中博物馆大气、美观,红色夕阳从尖塔顶部投射霞光。
博物馆大厅空无一人,门口是一尊巨大的铜像——那是一对男女,男的挽着沙包,女的似乎要把一个救生圈抛出去。铜像表面,都有细小的、密密麻麻的铜柱,那是在模拟雨滴,也象征着大洪水带来的灾难。铜像下面的介绍是,2035年抗洪救灾者纪念铜像。
原本怀着怒气的楚骁忽然有些感动,因为梦江城的缔造者是赵锢,这里每一座建筑、每一个景观都要他亲自把关。至少这个雕像,说明他不是彻头彻尾的混蛋。
楚骁驻足观看了一会儿,便往里面走去。越过铜像,是一条已远远超出建筑外表深度的长廊。这条长廊地砖都是炫目的马赛克瓷砖,头顶还有天主教堂似的玻璃。走廊名为“人类历史长河”,记载了人从水下走到地上,然后部落文明、封建文明、近现代、两次世界大战等等,最后面是“2030年,‘天空新城’计划获批,全球主要城市开始建造防范洪水的上城区”“2035年,末日洪水”……“2055年,梦死计划成功执行。当您看到这里的时候,意味着一个名叫赵锢的人成功了。”
“成功在哪儿?”楚骁一拳捶烂了最后一块展板。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玻璃门,推门进去,又是一条巨大的、尽头是黑暗的自动扶梯。
“反正都到这儿了,老子也没什么可怕的。”楚骁踩上去,扶梯嗡嗡启动,把他送进黑暗的深渊。
这一趟旅程极为漫长,楚骁有些昏昏欲睡,他知道自己不能睡——
他的肉身也许就漂浮在下城区的积水里。脑壳上有个窟窿,窟窿里有一颗9毫米弹头。
他的各项生命指标即将终止,脆弱的铁锚芯片也许是被这枚子弹重新激活了。这次激活不会持续太久。
他就剩下这片刻的弥留了。
如果要放弃,请找个舒服的姿势睡着。
如果要拯救世界,请抓紧时间。
“我是所有人最后的希望,我他妈真不能睡着了。”楚骁勉励自己。
扶梯到了,重点是一座悬浮在虚空中的平台,“梦死”装置就在平台上。一个穿着正装的中年男人站在那里,背对着楚骁。
楚骁轻巧跃了上去,厉声道:“喂!老头儿,没想到吧!”
那赵锢真的没想到,没想到楚骁会来到这里,“你不是应该去钓鱼么,怎么到这个地方来乱逛?”
“我把你钓成翘嘴儿!你再看看,我是谁?”楚骁做了个枪打自己脑门的手势。
赵锢脸色剧变:“怎么回事,你不是死了?”
“老子早就知道,你不会让我完成任务后活着,去下城区之前,你就把老子意识拷贝了一份放在这里。老子被你的走狗枪毙之前,铁锚芯片发挥作用,把我完整地送到了这里。”楚骁得意地说,“老子还知道,梦死装置在两个世界同时存在。”
“也就意味着,我要是在梦江城摧毁它,也会在现实世界导致它失效!在这里,老子是一团代码,一个飘来飘去的鬼,可不怕什么磁场和辐射哦!”楚骁双拳紧握,摆出打架的姿势。
赵锢虎吼一声,冲上前来,双手成爪抓楚骁面门。楚骁险险避开,反手摆拳击中赵锢后背。
在梦境里,赵锢力大无穷,铜头铁臂,楚骁哪里是对手,几个回合就败阵下来,被赵锢一拳摁在地上。
“你怎么知道,梦江城里也有梦死装置?”赵锢把楚骁摁在地上,恶狠狠地逼问。
“我告诉我的。”楚骁嬉皮笑脸。
“为什么我拷贝上传的意识,能有自我意志!”赵锢忽然有些发狂,他快把楚骁掐死了。
“你他妈写的程序,你问我?”楚骁吼道,他发现自己呼吸局促,大脑缺氧。
赵锢双目放射出耀眼的红光,横扫过来,楚骁右手随之被割断。那红光也瞬间烫焦了创口,一时没有喷涌血液。
失去一条手臂,楚骁身体反而更灵活了,他往下一缩,从赵锢双爪里挣脱,又朝天一脚,踹在赵锢肚子上。董事长踉踉跄跄退了几步,楚骁也爬了起来。
“现在是我们的终级一战了。”楚骁抖擞精神,“我应该是你最好用的‘牛马’罢了。你追求你的自私梦想,却要把我、兰香,还有下城区的人们当成燃料。狗东西,你该不该死?”
楚骁振奋神威,冲上前来,一个双脚飞踢把赵锢踹开,又一个低扫腿。赵锢倒在地上,双眼又发出红光,这次直接在楚骁胸前扫过去一道可怖的伤口,连肋骨都能看见几根。
楚骁浑然不惧,就用一只手臂拳打赵锢面门。
赵锢又是双目一道红光,把楚骁最后一条手臂也割了下来。楚骁就用脑袋,用天灵盖猛砸。砸到最后,赵锢奄奄一息,出的气儿多进的气儿少。
楚骁走向那闪耀的白色方体,一头砸下去。突然,楚骁的脑袋凝结在了空中,他的全身都不能动了。
赵锢笑了起来,笑得很大声:“现实世界的你,死了!所以梦里,你也完蛋了!”
“放你妈的屁!”过了片刻,楚骁又动了起来。一脑袋摁进了梦死装置,劈里啪啦,一阵电火花。
二十、尾声
现实。
上城区的上仙科技集团深处,在武装力量重重包围下,董事长赵锢躺在“醉生”装置上。几小时前,处置一起偷渡案件后,赵锢被紧急送往医院,并被宣布医治无效。按照他的遗愿,下属把他送回“梦死醉生”研究室,通过醉生系统把他的意识上传到梦江城。
这位权倾上城区的大佬,最后死的时候也是插满管子,看起来也不怎么风光嘛。
根据集团规定,董事会今天上午要召开会议,决定下一任董事长人选。赵锢的儿女们已经在置办追悼会,几个兄弟姐妹做好为了遗产大打出手的战斗准备。
忽然,那“醉生”装置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连着赵锢的遗体一起成了焦炭。
然后,竞争对手的装甲军团杀奔而来,炸毁了整个醉死梦生实验室,连带着消灭了上仙集团大半高层。这是上城区第二次全面战争的序章,接下来的日子里,江城上城区将沉沦于无边无际的战火。
下城区小雨绵绵,楚骁的身体漂浮在积水里。神牛指挥着“江城号”在上城区军警的枪林弹雨中撤退,多亏上城区突发战况,他们得以平安撤离,途中竟捞到了楚骁的尸体。
“江城号”破开波浪,回到美食街。所有人都在哀悼牺牲者,只有素霓不相信。她没有流泪,避开所有人,推着服装店进货的小推车,推着楚骁的尸体,走到下城区最高处的“顶顶儿”,这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儿来说也是一个奇迹。
素霓把楚骁抱在怀里,看着他的脸慢慢变苍白,变灰。
此刻上城区战事开始,那些炮火连天,此刻却像是放在白昼的烟花。
梦里。
楚骁用脑袋砸烂了梦死装置,里面的火星往外乱冒。赵锢捂着心口,盯着天空。
“你望着天干嘛?”
“我在看,梦江城会不会崩塌。按照设计来说,梦死装置毁灭,梦江城所在的云服务器也会崩塌。若在梦死装置聚集能量启动这段时间,在梦江城毁灭它,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两人沉默了一分钟,一切如常。赵锢忽然说:“咦,我们还在。”
“是还在,怎么了嘛?”楚骁看着被砸得稀巴烂的梦死,疑惑地问道。
“我的肉身已经死了。我能感受到。”赵锢平静地说,“可我的意识安然无恙,留在了梦江城。难道我真的成功了?”
“不对,应该是我成功了。”楚骁道。
恍恍惚惚间,楚骁被切断的双臂又长了出来,全身的伤口也不复存在,甚至衣服也焕然一新。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么?”赵锢突然道,“意味着现实世界的你,和我一样,彻底死了。梦江城接纳了你。你成了这座空城的新一位居民。”
“不,我得醒过来。”楚骁道,“我在人间还有很多没做完的事呢。”
“你要是怀念现实世界,那你就是困在这里的一个灵魂。”赵锢笑着说,“我不和你说了。我要回去了,妻子炖了莲藕排骨。”
赵锢就这样走了。他很满足,满足于自己成功了,又有些遗憾,遗憾自己的梦想残缺。
楚骁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轻巧地跑出博物馆,望着那唯美如漫画的天空,“难道我回不去了?素霓姑娘,神牛大哥,你们听得见我的呼喊吗?”
“喂!喂!”楚骁从怀疑变为焦急,焦急变为狂怒,狂怒变为绝望,最后瘫软躺在地上。
许多人会为身体消亡、灵魂永存而欣喜,楚骁例外。
梦江城的海浪轻轻拍打沙滩,这个虚幻的世界仍那么平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