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到深处，卿卿即我——读《卷耳》（《诗经》笔记）

采采卷耳，不盈顷筐。

嗟我怀人，寘彼周行。

陟彼崔嵬，我马虺隤。

我姑酌彼金罍，维以不永伤。

陟彼高冈，我马玄黄。

我姑酌彼兕觥，维以不永伤。

陟彼砠矣，我马瘏矣。

我仆痡矣，云何吁矣！

采采，只重复采的动作，采了又采；卷耳，一种植物，果实像是刺猬，可粘挂在人或者动物的身上传播很远，幼苗可食；盈，满；顷筐：一种前低后高的筐子，方便采摘；嗟，感叹词；怀人，心中牵挂的人；寘，同置，放置；彼，代词，指顷筐；周行（hang，二声），大路。陟（zhi，四声），登上，登高；崔嵬（cui, wei，二声）、高冈，砠（ju，一声）都是形容高山险峻，难以攀登；虺隤（hui tui，一声，二声）、玄黄、瘏（tu，二声）矣，都是形容马疲累瘦弱，不堪负重，难以前行的样子；酌，喝酒；金罍（lei，二声）、兕觥（si，gong四声，一声），是两种酒杯；痡（pu，二声）生病。

也许是因为单身太久的缘故，哪怕是写声嘶力竭，感天动地的爱情看起来也像是浮夸的表演，塑造起的再亲密无间的爱人也像是一个人对着镜子的自说自话，也许单身的人并不适合写爱情，做惯了一个人的独行侠。当然也并不孤独寂寞，内心有所寄托，哪怕是形单影只了许久，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也是脚步踏实，笑容明媚。

所以就不再去无病呻吟地写爱情，只是写下单身生活中的读书笔记吧。

我总觉得《卷耳》好像有魔力，它是属于那一类初读不置可否，越读越有感觉的那种诗，嚼在嘴中像是一枚千斤重的橄榄。而越是深入，越是细玩就越能沉湎其中，不可自拔。

诗的开头是写一个去采卷耳的女子，采了一半忽然把筐子搁置在路边，思念远游的丈夫来。而诗的后三段则写丈夫在远方的情形，想要赶快回到家乡，回到妻子的身边，奈何山高路长，马羸人瘦，只能感伤叹息。

《诗经》中的思念就像是北京四月的柳絮，满城飞舞，转眼即是，可有时候却也感觉这些思念轻飘飘浮在半空，挥不去，抓不住，赶不走，痒痒地挠人。而这首诗中的思念就像是山雨欲来，乌云压城之时盛开在四月的一簇蔷薇，使人阴郁的心情为之一亮，在雷声隆隆的沉闷气氛中。

而《卷耳》的艺术魅力就在于抒情视角的未知性。因为诗篇中既描写了妻子思念丈夫的场面，也让我们看到了丈夫思念妻子的情形。古人讲究含蓄之美，大部分都很是傲娇，我思念你，就变成了今晚我一个人在庭院中赏月，只能把他们说过的话，做过的事，递过来的月饼掰开才能看到夹心中思念的玫瑰丝。这就是所谓的含蓄之美。而在《二十四诗品》中是这样描述“含蓄”的：不着一字，尽得风流。语不涉己，若不堪忧。是有真宰，与之沉浮。如渌满酒，花时反秋。悠悠空尘，忽忽海沤。浅深聚散，万取一收。是以我思念你，我却不说，哪怕相思透骨，只对说一句，今天天气不错。

后来杜甫思念家中的妻子儿女就模仿妻子的口吻写思念自己的场景：“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以至于有人觉得这首诗是妻子写给丈夫的，后面三节都是站在妻子的角度来描写丈夫，设身处地地想到丈夫遇见的各种各样的困难，归家难。但把它理解成丈夫思念妻子，丈夫在回家的路上遇上各种困难，想到妻子正在采卷耳的那座山上殷殷期盼也能讲得通。又或者你在思念我的此刻，我也正在思念你，虽然我们山水迢递，可相思从未断绝。又或者，从你别后，我从没有停止思念你，对你的思念随着时间的流逝，距离的拉长而绵绵不绝，而当你回头，纵使不见，我也在思念你。

到底是谁在思念谁？这是《卷耳》的魅力所在，至于答案，我想，也许并没有那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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