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叶
结束了一天的工作，阿叶拖着疲惫的身子回了家。
“我回来了。”和往常一样，没有任何人回应她。阿叶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把回家路上买的菜拿进厨房。
叮叮当当一阵响动，阿叶端着饭菜穿过堆满杂物的客厅，走向了卧室。
“饿了吧，我做了你最爱吃的鱼汤。”阿叶温柔地对床上的人说着，拉开床边的椅子，看着他。
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是阿叶的丈夫，竹一。
竹一比阿叶整整大了八岁。恋爱时，相貌英俊又温柔细心的竹一让阿叶颇为心动，两人在亲友的祝福下结了婚。
婚后两人依旧甜蜜，但如胶似漆的日子只过了两年，不幸的源头是十年前的那场车祸。竹一是一家货运公司的业务经理，在去和客户谈生意的路上，一辆大货车失控地撞向了他，竹一当场昏迷。
等他醒过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妻子阿叶红肿的眼睛和强忍着泪，濒临崩溃的样子。
这场车祸造成的后果很严重，货车从竹一的双腿和右臂碾过，为了保命，医生们不得不为他做了截肢手术。汽车爆炸炸坏了他的喉咙，他不能说话了，用尽力气也只能勉强发出难听的呜—呜—呜的声音。汽油烧伤了他的脸，原本英俊的脸庞，多了许许多多凹凸不平的伤疤，看着骇人极了。
高薪的工作也没有了，公司领导来探望过几次，留下了一些抚恤金，留下一纸解聘合同，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阿叶看着病床上身体残破、面目全非的丈夫，心里恐惧到了极点。回忆起两人之前相处的点点滴滴，不由得悲从中来。他们结婚刚刚两年，以后漫长的岁月要如何度过？
但她是个传统的女人，她依然爱着他，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她克服着恐惧和压力，无微不至地照顾着竹一。
周围的同事朋友知道后，为她感觉悲伤的同时，又深深地被她感动了。大伙儿自发地上门慰问，公司领导组织捐款，一向挑剔的领导，在工作上，也给了阿叶颇多照顾。
阿叶对丈夫不离不弃的事迹，成了街坊邻里茶余饭后的谈资。
“阿叶是个好女人，老公这样了，都没有离开他。”
“阿叶老公是几世修来的福气阿，娶了阿叶这么好的老婆。”
“阿叶一个人，这日子怎么过呦。”
阿叶听着大家对她的诸多好评，享受着工作中生活中的颇多照顾，心里不知不觉生出来一种使命感和荣誉感。她仿佛是一名光荣的士兵，为自己对婚姻的忠诚感到骄傲。
但随着时间推移，渐渐没有人再关注这件事了，人们有了新的需要他们分神去大聊特聊的对象，阿叶和竹一也就无人问津了。就算有，那声音也变成了嘲讽或同情。
“阿叶老公躺在床上不能动，好可怜哦。”
“阿叶老公是个怪物。”
“阿叶一个人，这日子怎么过呦。”
阿叶听着这些话，觉得有什么东西好像变了，但其实什么都没变。
阿叶白天做着繁重的工作，忍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嘲讽，时不时地遭到领导的苛责。晚上回到家，为竹一做饭、喂饭、擦身、翻身、按摩。
而竹一，在车祸过后，则仿佛变了个人。他躺在床上无法动弹，光秃秃的下肢包裹着绷带，像植物新生的肉芽。仅存的一只左手整日挥舞着，仿佛想要抓住些什么来证明存在的意义。失去肢体的疼痛令他整夜整夜地嚎叫，发出撕裂又可怖的“呜呜”的声音。
这飞来的横祸，日复一日的疼痛和丑陋的身体，令竹一沮丧又痛苦。
阿叶不在的时候，竹一会透过床边，也是屋子里唯一的一扇窗户，出神地看着外面的蓝天白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会无端地发火，用左手把桌子上的瓶瓶罐罐全扫到地上，有时会故意打翻阿叶喂过来的饭菜，看着阿叶跪在地上收拾残局，竹一的心里会升起一种扭曲的快感。
阿叶对此已经麻木了。事实上，长年累月的操劳过度和忍气吞声，早已消磨殆尽了她对生活的期待，她认命了。她依然照顾着竹一，包容着竹一的坏脾气，以及他的性欲。
竹一的性欲和食欲一样旺盛。长久地躺在床上得不到运动，竹一本就残破的四肢显得尤为短小，硕大的肚子顶出来，他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只搁浅的巨大乌龟。
但阿叶也需要发泄。是的，她是一个正常的三十多岁的女人，有着旺盛的性欲。
阿叶披散着长发，在竹一残破的身体上起起落落，忘我地呻吟着。竹一满脸通红，左手重重地抓着阿叶饱满的乳房，吃力地探着脑袋想要凑上去，脸上的伤疤一鼓一鼓的，仿佛溺水之人想要抓住一线生机。
情动之处，阿叶伸出手抚摸着竹一满是伤痕的头，手下凹凸不平的触感令阿叶发疯，她更加狂乱的动作着，吟叫着。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疯狂地发泄着自己的委屈和不满。
竹一承受不住这样激烈的性爱，他睁大眼睛，表情渐渐由享受转为恐惧，他疯狂地想要挣脱，但始终被阿叶所掌控。他卑微地用眼神求饶，粗喘着气，嘴里发出难听的呜呜的声音。每当这时，阿叶的内心会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她喜欢在如此畸形的性爱中掌控一切的感觉。
是怪物吧。她想着，那场车祸把她和竹一都变成了怪物。
竹一很不高兴。因为阿叶回来得越来越晚了，他饿着肚子等着她。
“对不起，我又回来晚了，公司有些忙。”阿叶急急忙忙地做饭，不住地向竹一道歉解释。竹一用审视的眼光看着阿叶，似乎想要从她歉疚的神色上看到些其他的东西。
阿叶晚归并非没有原因。新来的科长是个年近五十的油腻男，他每次找阿叶谈话，贪婪的目光总是上下扫视着她丰满的身体，其意图明显，阿叶心中了然。
中年油腻男知道阿叶家里的情况，在工作中处处给阿叶开绿灯，对她嘘寒问暖。留她加班，两人独处时趁机对她动手动脚。
阿叶知道这是不对的，她想要拒绝，但是她做不到。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体会过被人照顾，被人呵护的感觉了。这一点点带着肮脏目的的温暖，足以让她深陷其中。
阿叶依旧晚归。竹一发现她每天回来都带着深深的疲惫，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原本可怖的脸变得更加狰狞。
竹一绝食了。不管阿叶怎么向他道歉，竹一也不肯吃阿叶准备的食物。对于阿叶再三保证自己不会再晚归的话，竹一也没有任何回应。
阿叶请了假，守在竹一的床边，任劳任怨，温言软语地哄着他，伺候他。竹一却始终用冷得像刀一样的目光看着她。
阿叶被他盯着，浑身如坠冰窟，她猛然发现，她读懂了竹一的目光！
竹一在无声地质问着她的背叛！
竹一什么都知道了！
她在那目光下无所遁形。
阿叶崩溃了，她像一只走投无路的困兽，疯了一样地骑在竹一的身上，巴掌和拳头落在竹一的头上身上。她用力地抠着竹一的眼睛，疯狂地大吼：“你凭什么用那种眼神看我！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你把眼睛闭上！闭上！我讨厌你用那种眼神看我！”
积压在心底的情绪终于爆发了，阿叶长长的指甲划过竹一脸上骇人的伤疤，留下血痕，让人分不清是爱是恨。竹一自始至终没有反抗，他静静地承受着阿叶的疯狂。
发泄了许久，阿叶渐渐冷静下来了。她头发凌乱，目光涣散地看向竹一，脸色瞬间苍白到了极点。竹一闭着眼睛，脸上头上全是血，粗喘着气，嗓子发出噜噜噜的声音，仿佛下一秒就会窒息而死。
她大叫一声，扑到竹一床前，哭着承认自己做过的事情，并祈求竹一能够原谅她。她把头靠在竹一的胸膛上，一遍一遍地道歉，泪水和竹一脸上的血水混在了一起。
过了许久，竹一慢慢地睁开眼睛，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无奈。阿叶与他对视，两个人似乎都无比理解对方的所作所为。竹一缓慢地伸出左手，一下一下地抚摸着阿叶的后背。
阿叶知道，竹一原谅她了。
竹一死了。
阿叶买菜回家，发现卧室的床上没有竹一，床边的窗户被打开了。阿叶在床边发现了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
“亲爱的，到这里就可以了，这么多年真的辛苦你了。”
竹一一个人在家里，挣扎着，蠕动着，用尽力气，把身体从床上挪到了窗边的桌子上，用仅存的左手打开窗户，跳下去，摔成了一摊肉泥。
阿叶抱着那摊肉泥几次哭晕了过去。
竹一下葬了。
在那以后，阿叶辞掉了工作，卖掉了她和竹一的房子，离开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