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撒谎 2026-03-03

期末成绩出来那天，是个周五下午。我们挤在人群里，踮着脚看榜单上的排名。那是振宁中学一学期里最热闹的一天，也是最让人既紧张又盼着的一天——每个人都想在那张红纸榜上找到自己的名字。

想出“光荣榜”这主意的人，必定是个天才。每学期结束，把年级前两百名往墙上一贴，像古时候放榜一样，谁上了谁没上，一目了然。

“看到你名字了。”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嗓子。我听出来是荣的声音。

“谁？”荣跟着起哄。

“钱大海，第 198 名。”杨念得有点得意，像在念自己的名字。

我对这个排名谈不上多在意。吊在尾巴上的名次，说不上多光彩，顶多让父母不至于发火，但也高兴不到哪儿去。杨和荣没上榜；他们对成绩不是不关心，只是多少有些力不从心罢了。

“放寒假了，要不打工去？”荣从人堆里挤出来，冲我们说道。我那时已经退到最外圈。我们离开光荣榜，不约而同想起之前的约定。

“到哪儿找活干？”杨有些疑惑，压低了声音，生怕别人听去。

“下香镇有活计，我知道。”荣口气里带着点得意，像手里攥着门路。

“下香镇？”我有些迟疑。

“对。不过对你来说太远了，你就在县城找点事做吧。”荣很快把话接过去，像早就替我想好了。

对我来说，这个寒假要去打工挣钱，仅仅是向家里开口，我就不知道从何说起。这种事我从没干过。心里盘算得最多的，是怎么先过了我妈这一关——没有这一步，后面什么都谈不上。以我对她的了解，她多半不会轻易放我出门。更何况，高中第一个寒假，她会不会又给我报个补习班，谁也说不准。

“那我们现在就走？”杨接话。

“等我一下，我去宿舍收拾收拾，把寒假要带回家的东西一块带上。”

说完他们俩就往宿舍走。最后一天，气氛松下来，大家都不赶了。我也跟着过去，顺便把被子打包带回家。

我们道了别，心里都揣着同一件事——那个约定。那天我没去车站送他们，他们正好顺路，可以一起回去。

那天晚上我到家，父亲在书房里写东西，母亲在厨房切菜。屋里是熟悉的气味：饭香、纸墨，还有一种“一切都被安排得妥妥当当”的安稳。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屏幕里在说什么，一句也没听进去。

母亲端着汤出来，随口问：“下学期补课你报了吗？你们班董伟都报了。”

董伟是我们同一个小区的邻居家孩子。

我心里一紧，像有人递过来一块现成的垫脚石。我顺势点头：“嗯，可能要报一个。老师说趁着寒假把这学期的东西再捋一捋，尤其是薄弱的地方。”

报了补习班，白天好歹能出门，我还能抽空看看哪儿能弄到点钱。要是整天关在家里，我一分钱都攒不下。

“那挺好。”母亲很满意，“你就别老想着往外跑，踏踏实实把成绩弄上去。你这分数，考个大学问题不大，想考好学校还得再使把劲。”

“妈，寒假同学约了我打球。每天上完补习班，能不能出去打会儿球？”

“行。”母亲在厨房里应了一声。

那是我第一次对父母撒谎。不是因为我变坏了，而是因为我想给自己留一条路。撒谎的那一刻，我甚至没觉得有多愧疚，只觉得——我总算做了一件“不是为了让他们安心”的事。能不能挣到钱，我不知道；至少，我给自己留了一条可以试试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