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维点评红楼梦》笔记(9):天眼觑红尘
第四章的名称是“《红楼梦》之伦理学上之价值”,王国维说如果不谈《红楼梦》的伦理学的价值那么它的艺术价值便不好定论。
比如贾宝玉在林黛玉死后他如果也殉情自杀,或者自暴自弃,那么这本书写得再美也没什么价值,因为它没有达到解脱之域,贾宝玉所经历的一番忧患便也没有了价值。
今使人日日居忧患、言忧患,而无希求解脱之勇气,则天国与地狱,彼两失之,其所领之境界,除阴云蔽天,沮洳弥望(四周全是低湿之地)外,固无所获焉。
——王国维 原文
王国维这番话让我一阵脸红,这不就是我的现状吗?
天天忧患,但没有解脱的勇气,想卷卷不赢、想躺躺不平,所以天国与地狱都得不到,四周只有阴云蔽天、低湿之地,非常尴尬。
这里王国维举了个例子,黄景仁这个名字或许很多人都比较陌生,但“十有九人堪白眼,百无一用是书生”这句诗定是广为人知。
黄景仁很适合作小说中的男二,典型的“美强惨”,苏缨称之为贫寒版的纳兰容若,他才华太高,身体太弱,心灵太纯,家里太穷,因此注定了他寂寥的悲剧人生。
在世人残忍的心里,纳兰容若在最奢华的别墅里一蹙眉就俨然重如泰山,而贫寒一世的黄景仁最沉最重的苦却也不过轻如鸿毛。
——苏缨 解读
他有很多“如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这样超脱的诗句,却又写下了“结束铅华归少作,屏除丝竹入中年”(大致可以理解为生活太苦了,作为社畜,连寄情丝竹消愁的兴致都没有了)。
王国维认为这正是居忧患、言忧患而无解脱的勇气的体现,《红楼梦》是走向解脱的,而黄景仁是走向的阴霾的,这不仅是艺术上的差距,也是哲学上的差距。
从更现实的角度看,王国维这样的想法很有“何不食肉糜”的意味,大约是出身高贵,远离柴米油盐之故,他对生活的认识总略显偏颇。
这世上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去寻求解脱,因为在解脱前面还有另一座大山,那就是活着。王国维在追求艺术地生活,而黄景仁等却连生存都无法保障,庸庸大众在无常的命运中往往无从选择,因而也常常纠结而分裂。
王国维可以在学术的海洋里一意徜徉、一意寻求解脱之道,而普通人只能在吃喝拉撒的间隙里窥见艺术的一斑。
但生活之诡吊却远远超越艺术与学术之上,苏缨说,“也许是知易行难吧,无论从叔本华还是从王国维的生活本身看,他们似乎都走到了自己主张的反面。”
罗素diss叔本华,说他的论调不真诚,他爱争吵,很贪婪,除对动物的仁慈外没有其它美德,他从来不打算在实践中体现自己的信念。
而王国维,众所周知他一直寻求解脱,多次论述自杀之不可取,但却最终选择了这最不可取的归宿。
解脱真的是伦理学上最高的理想吗?
贾宝玉最后的出家可谓绝父子、弃人伦,在封建社会可以说是不忠不孝,但是王国维的视角并不在人间,而在天上。
则夫绝弃人伦如宝玉其人者,自普通之道德言之,固无所辞其不忠不孝之罪,若开天眼而观之,则彼固可谓干父之蛊(完成父亲未竟之业)也。
——王国维 原文
从王国维的悲观主义视角来看,世界人生之所以存在,“实由吾人类之祖先一时之谬误”。他认为这人世间的存在就是一个错误。若所有人都能在红尘中求得解脱,脱离欲念,人类则不再繁衍,等人类绝迹了这世上便再没有痛苦了。
从这一“天眼”来看,贾宝玉的不忠不孝有着超越世俗的更深广的意义,书中提到贾宝玉说的“一子出家,七祖升天”便是此意。
这样的理论在常人来看可能很难接受和理解,但王国维不是常人,他有着别人不能懂得的忧伤,也许在俗人看来这些忧伤不着痕迹、无病呻吟。但他是人类在艺术领域更高层的代表,他经受着更高级、更无解的痛苦,他总想站得更高一些、看得更远一些。于是便有这一首著名的《浣溪沙》:
山寺微茫背夕曛,鸟飞不到半山昏。上方孤磐定行云。
试上高峰窥皓月,偶开天眼觑红尘。可怜身是眼中人。
这天才的词作,当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作为艺术家,我对王国维膜拜得五体投地。
但若他是我身边的某一人,我会对他说,天眼觑红尘固然高贵,但有时候不妨往低处看看,看看周遭世界、关注柴米油盐,生有涯而知无涯,以有涯逐无涯,终是危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