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静的田野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30期“静”专题活动。
一、
你们大川公司就是骗子,就是皮包公司,不把我们老百姓当回事。我操你大川公司先辈祖宗。
矮个老头上蹿下跳,张手张脚,嘴里骂骂咧咧,情绪激动得很。我不知道他的确切年龄,他也不知道我就是大川公司的,我没必要跟他针锋相对地干,我只是微微笑着,看他精力充沛的表演。
事情的起因是眼前这片默不作声的农田,都是茂里村的。正值农耕,春雨绵绵,一块块大大小小的豆腐块田亩,晃眼的水汪汪里,纤细柔软身段的秧苗袅娜娉婷,远望一际葱葱绿意。这是真正的生命之绿啊。不远处一辆硕大的旋耕机轰轰隆隆地嘶鸣着,水里泥里大展拳脚。那块开膛破肚的田里坐满了“观众”——一群饥饿的牛背白鹭和黑八哥,跟在闹哄哄的机器怪兽后面起起落落,展翅收羽黑白分明,从大地翻开鲜血淋淋的胸膛里抢夺着乱舞的飞虫,热闹非凡。
我的目光从远处慢慢收回来,身边的这片农田里面空空如也,没有绿色,没有生命,涨满的春水有如惊惧的大眼睛,怔怔地瞪着我们。
大川公司的管道经过这里,年年都会有一些泄漏,影响水稻产量甚至绝收。起先公司每年都会拿出一笔费用来赔偿农户。日子久了,精明点的农户们盘算,刨去投入的种子、肥料、除草剂和机械人工,打下来的粮食收益有时还不及赔偿费,部分自认为脑子灵的农户趋利避害,索性就撂荒在那儿,想着不用一分钱投入,直接拿补贴多爽。可农业是立国之本,这样搞还得了。所以三年前镇里和大川公司商议,由大川公司出钱将这片农田流转过去,污染的区域进行生态修复,未污染的和修复好的田承包出去种植,形成良性循环。到今年已经是流转农田的第四次春耕了。
“有些年岁大的农户非要种,其实现在田种得少,肯定要亏本的,人工不是钱呐。我被他们缠得实在没法子,包了一些农田给他们。正赶上今春雨水少,有的农户不讲科学,对往年污染过的农田未做处理,直接就播下种去,这不,苗不就难出来了嘛。农户们炸了锅,又过来要赔偿,我也被逼得没法子。”前两天,承包大户老陈焦急万分地过来,给我们悄悄地透了底。
“其实我自己的田也有他们这种情况。我放水洗了两次,每次将冲洗水排掉又再洗,检测含盐率合格后才播种的;播的时候每亩播种密度加上一倍。就算是这样,生出来的苗也会比正常田亩稀疏不少,我还准备了几十亩备用秧,随时准备补苗的。他们这些人说我是老把式,啥老把式,他们七十我四十,越老越糊涂!他们压根也不懂科学,还能不亏本?”
雨越来越密集,田野里还夹带着呼呼的风声。四月份的春寒还是蛮逼人。我唯一的一件衬衫,已经紧紧地与冷硬的皮肉绑在一起,还是无济于事,身上的热气一点一点地逝去。矮个子越说越来劲,嘴上滔滔不绝,可内容来来回回就那几句轱辘话,无非是我们公司推卸责任,对他们的损失视而不见。
这时检测的小英举起测量仪表跑过来,“主任,这些田的电导率都差不多,不超过3μs/cm。”
不超过三?我心头一愣。上半年有雨水,往年只要不超过五,秧苗就能很健康地生长,这可是近几年我们监测的经验。
二、
矮个子上身一件深色夹克,拉链一直关到脖子上,雨水打上去看不着一滴,仿佛都被他身体里的热力给吸走了。他下面一条湖绿色绸裤子,不是七分就是九分,脚上迷彩色的雨靴套上了膝盖,显得身材更短小,像是从古堡里溜出来的。
“我告诉你们真相吧。打井后本来要用水泥浇筑,但是他们没密封好,所以就漏了有毒的水,庄稼自然就生不出来了”。指手画脚的矮个子这时像个又农又工的混合专家。
庄稼没长好是事实。一条通往村庄的马路,两边都是农田,我们眼前的这片田满眼望去,雨水涨满了田埂,走近只看到稀稀拉拉的几茎幼苗插在水里,分不清是草还是秧,孤零零的可怜见。就在一埂之隔,旁边的田里却一片嫩绿,秧苗露出水面已经有二三十公分高了,密密匝匝的充满了生气和活力。
“为什么一道田埂,两边的秧苗截然不同呢?长不出来的根本原因是什么?如果说是污染,那么这相邻的田有什么区别呢?”我把心里的疑惑抛给这个多识多话的矮个子。
“这……长苗的那块地势低,存了水在里面。”
“你的意思是稀释了盐分,是么?”
“是的,是的,就是这个理。”矮个又跳将起来,不过语气明显柔和多了。旁边又过来一位白胡子老者,伸过白苍苍的脑袋,仔细听着我们的分析。
“你说下面这块地势低,可上面那块呢?它的地势比这几块都高,为什么也没受影响呢?”
“……这……这……。反正这些个损失,就跟大川公司的管道有关系。”矮个哑口了,含糊地嗫喏着,偌大声调慢慢降了下去。
“你是环保局派来调查的吗?”旁边那位白胡子忽然发问。他们没有认出我们一行。我心里觉得好笑,我们可都穿了工作服衬衫呐。哦,上衣口袋上方的小字标识是拼音。
见状我也没穷追,悠悠地将话题岔开了,“老师傅,您今年多大年龄啊?”
“你看我多大?”矮个紧张的情绪松散开了一些。
“有六十吧?”身旁的小张猜了下。
“六十?我都七十一了。我种了一百多亩田呢。天天还要送孙子上学。”矮个鼻孔里哼了下,鼻音里充满了得意。
“您孙子多大?”
“两个大孙子。一个初中,一个小学。我一天要接送八趟哩。”
“这么大年纪还种这么多田?”
“不种咋办呢?总不能坐家里全吃儿子的?”
“您老不是有养老金吗?”
“一个月一百八,哦,不对,一百八十六,还要交上去四百块医保,你说是够吃米还是够吃谷呀。够个啥呢?”
我在寒风里瑟瑟发抖,雨伞被执拗的大风刮撞得弓起腰来。望着这个热气腾腾的长者,伞也不撑,立在泥泞里稳如泰山。想着前些时候几个女同学退休,还在为二千多块的退休金,离三千块还差个两百三百而焦灼不已时,我心里苦笑,真是人比人要气死个人哩。
我脑子一转,忽然记起三年前茂里村那几个“刺头刁民”来,
“您老认识李大山、李二蛮吗?”
“我就叫李大山啦。”风雨里矮个挺了挺胸脯,声如洪钟。
“哦!您就是李大山!就那个李大胆!”我惊讶地瞪大眼睛,难怪这么眼熟。
李大山、李二蛮,茂里村的“二李”。三年前我去过他们家里,我是吃过他们的苦头的,怎么会这么健忘记不起他呢?那天我找了半天才找到他家,就在茂里村那条左弯右拐的小胡同里,就在这个李大胆家里,我眼睁睁地看着他吃早饭。他应该也不记得我了——那个执意要刁难他强迫他的眼镜仔。
寻找起来那么难,可忘起来竟然更快。生命中遇到的人,有95%都是擦肩而过的,只有少数人才有机会再次相遇。这就是所谓的缘分啊。
三、
三年前,就是农田刚流转的日子。我接到一项重要而紧急的任务,和镇村干部一起督促流转农田的春耕工作,保证地区政府和农业农村局的检查达标。在镇里组织的农田种植协调会议上,镇里一把手亲自布置,要求在四月底将水稻全部种下去,特别是上级检查的大道两旁区域,还要应种尽种双季稻。
我向来对农田有一种陌生和后怕。这后怕来源于年轻时与它们的一次亲密接触,那是我二十来岁的收割记忆,到农村舅舅家“双抢”。七月的天气酷热似火,我一下田就扎进茂密的稻丛里,迎面扑过来的稻穗,刺眼塞鼻也全然不顾。我兴奋异常,仿佛全身都是力气。凶猛地一镰刀下去,糟了,平生第一次收割的不是粮食,是自己的皮鞋,黑厚的胶底被开了一道口子!好险!
好容易过了安全关,又掉进了数学栅栏。去的时候身材纤瘦的表弟说任务不重,只有区区五亩地。那怎么行?岂不是杀鸡用了牛刀。我跟他豪言吹牛,没事,搞完再帮表舅也一并收了。事实很快打了我那张牛皮哄哄吹起来的肿脸。天色渐暗,皮肤又痛又痒,全身酸痛,酸臭难当,那腰身简直就不是自己的了。可表弟竟然告诉我,我今天拼了老命,只完成了“三分”地!数学课本里的平方公里、公顷、亩、平方米,到底是怎么换算的!怎么也换算不成这么艰难的“分”啊。
回忆归回忆,如今俺可不用背驼驼了。播种出秧,不就是半个月的事嘛,不过就是赶赶时间而已,我想还会比工程建设难。我相信以自己多年工程管理上的经验,应该能圆满完成任务的。我请教了大户,按照工程管理的甘特图,倒排农户的播种进度节点,制定出一个精密的子进度计划,什么时候买种子,什么时候浸泡,什么时候耕田,什么时候播种,都定了详细的时间安排,并且制作了一个“催耕日记”,记录自己这一段特殊且光荣的经历。镇里的挂村干部,人大田主席也有四十来岁,中等身材,一副深茶色边框眼镜后面,眼珠子活泛明亮,性格温和不多话,由着我指点江山。
一切都好像尽在掌握。
四、
我们每天深入到农户家里,逐一排查他们的谷种购买、浸泡、耕田、播种工序完成情况。我干得热火朝天,不亦乐乎。除了村口几只黄狗凶狠地叫唤,还有一两个村民面露难色,不情愿地嘟起嘴巴说我瞎指挥外,大部分农户还是嘟嚷着配合播下去了。眼见任务即将完成,我面露喜色,不过田主席仍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看他不可深测的样子,我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真,到了茂里村李二蛮、李大山家,进度卡壳了。
两个家伙怎么都不愿配合,讲政策摆威胁,软的硬的都不吃。播种的进度一拖再拖,一骗再骗。特别是那个李二蛮。
李二蛮三十多岁,消瘦黝黑,话不多,可能是训练得少的缘故吧,一开口就冲得要命。对我们一行不理不睬,任我跟在后面问东问西,一概不回答,问得急了,便飙出一句土骂,整得我上不得下不来。他院子里那条黑狗,比村口的还凶,去了几次还是对着我咬牙切齿。我发急地瞅着跟在一旁的村主任和田主席,不料他们的回复也是土骂,比李二蛮更温柔更文明一些的土骂。清水点豆腐,李二蛮不作声了,可仍是我行我素,你说鸡他讲鸭,就是不配合。他明明没准备谷种,不打算按期播种,却让他老婆故意放了一包谷子堆在门前,骗我说准备好了,然后每日就敷衍我推脱我。我也不是吃素的,执行力PDCA闭环还是晓得的,见我逼得急,一次比一次箍得紧,他索性不装了,将满手的泥污叉在腰上,立在院子里放话,你逼我种下去,我就去撒,管它出不出苗,总可以吧。
我愣住了。回头救援似的看着田主席,他还是没说话,只是没胡须的脸和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皱起来。毫无办法,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两粒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直到一天路过李二蛮的农田,他正请人旋耕,也是那么多的牛背鹭和黑八哥围观着。我看到李二蛮站在田埂上,破口大骂刚完工的高标准农田是豆腐渣,施工质量差,弄得旋耕机频频陷车。我没有看他笑话,也没半点犹豫,连忙打电话给田主席,请负责高标准农田售后服务的挖掘机过来帮忙。这次木讷的田主席反应好快,爽爽快快地就应承了。车子一会儿就来了,而且帮着李二蛮拖机子,一守就是整一天,我也就在旁边跟着盯了一天。当然,这挖掘机是免费的。
看到旋耕机轰轰轰不停歇,李二蛮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看了看我,然后抖抖索索地伸进他身上一件旧校服里,他破天荒地递了根烟给我。要知道这些天我们来来往往他家里十多次,没一次是好脸色,我打芙蓉王给他,他连看都不看一眼,冷酷得硬是一口水也没让我喝。
我毫不客气地接过来,一根金圣的粗烟,烟嘴这边还带了些泥巴痕迹。他又忙打着了火,将火机和满面谄笑一齐递了过来。
哦,好烟!滋阴壮阳呐。我猛吸一口笑谑道。
我不会抽烟,这烟是准备给开机子师傅的。二蛮柔柔地解释道。
我正了正脸色,盯住他深褐色眼睛,问出了这个一直深藏在我肚子里,憋得我难受的问题。
为什么在茂里村,就你们“两李”要推脱和延误种植呢?
那天李二蛮跟我交了心也交了底。他说,上半年这里可以种三种水稻。三月底种的是早稻,也就是六月收了后可以再种晚稻;四月中旬要种的话,只能种再生稻,理论上也可以收两季;到了五月份就只能种一季晚了,也就是收一季了。农户对这片区域的水情掌握得很清醒,哪里可以是早稻,哪里适合种再生稻,哪里只能一季晚,了如指掌。早些年地下水还凑合,种早稻或再生稻收两季没问题;而今水质不行了,下半年没有老天照应,种一季晚虽说周期长几十天可卖价高,回本有保障些。毕竟再生稻,再生再生,也还是要看老天爷的脸色。
“难道庄稼人不指望多收两季?可水老虎就蹲在那儿,时不时过来踅摸一下,我们人单力薄只能绕道走啊。”说到这里,二蛮有些意难平的意思了。
那天也是蒙蒙细雨,微风拂面,可我的脸皮子火烧火燎,心里羞惭得很。半个多月忙忙碌碌,一直认为自己干得不错,成就感十足,原来竟是错付了。我为了完成任务,不顾实际不管科学,强行要人家一刀切。要知道农户投下去的可都是钱啊。本来种田利润就薄,还要靠天赏饭,靠政策靠市场,雨水、虫灾、保险、补贴、价格变化不定,都是不确定的风险因素,哪个环节打个喷嚏都可能血本无归。
几年过去了,一回想起李二蛮那次娓娓道来碗里米饭的前世今生,我才明白,原来这静静的田野里隐藏着这么多的真相。
五、
“我们都七十多岁的人了,不种一点吃什么喝什么呢,还好身子骨争气,硬贱,活到老做到死呗。”
李大山的一番话打断了我的沉思。倒春寒的微风厉雨里,他瘦弱的身板硬硬挺挺,毫无怯意。
这个老陈,只管自己不顾乡亲,没把这些特殊情况的处理方法告诉他们。我有些恼火,又有些急切。回去就督促老陈开个宣贯培训会,让大家都晓得这田野的秘密。我在空气深深地嗅了下润泽的细雨,哦,预报还有一周的雨水。够了,补播插秧都还来得赢的。
可别小看了这不事声张的田野,它的生命力可坚韧的很哩。
快了,快了。我心情愉快地想着,再有两个月,这里一定又会是千里稻花映秀色,听取蛙声一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