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过年事记:大年三十
丙午马年的新春,祭祖、拜年、旅游……可谓事儿多多,忙忙碌碌身心俱疲,但是收获颇多,我捡拾几件录之。
自我记事起,就晓得年三十要做的要事,除了吃团圆饭,还有更主要的事情就是上坟。父亲在世的时候,他把这件事做到了极致,且对祖宗表达出极大的虔诚之态度。我的出生地在陕西关中,名字叫红土镇坡石村的山沟里。五年前,村子因人口减少,已经合并进邻村的惠家沟村里,“坡石村”这三个字从行政字眼里消失,它只存活在乡亲们的心坎里了。坡石村是父母从陕西商南逃难过程中,几经周折而后落脚的地方。这里以刘姓为本家住户,他们也讲究年三十上坟祭祖,但祭祀的程序与我们陕南人不大一样。
本地人上坟比我们简单些,他们天不黑就上坟地,大多是成群结队的几十号人,一位大人一般代表一个小家庭,小孩子都是男孩,女孩子不得上坟,大概是女娃娃长大都得嫁人,属于外姓人了吧。故去的亲人都得祭拜到,我村的刘家是大户,五代之外的坟头可以不祭祀,因为他们的后人都不清楚坟头在哪儿了。五代之内,如曾祖辈、祖辈、父辈等;这些亡故亲人,都得上坟祭祀,一群宗族后人,一个一个坟头的祭拜,往往从中午跑到天黑了,还有亲人的坟头没去哩。在每个坟头上都要点蜡送亮、上香作揖、烧纸及烧冥币、放炮庆祝等程序,每个环节都要给坟墓里的故人说些话,这些话都由这墓主的长子或长孙代言;说话的大意是告诉先人,过年了,请你回家过年,现在后人给你烧纸化钱,您收好,尽情花销享用,若没有了托梦给我们;另一层意思是:新的一年里,请您老保佑子孙后代平安健康,上学的学业有成,做官的官运亨通,经商的财运滚滚,种地的五谷丰登……还有很多祷告之词,每族每家心愿不一样,对坟墓里的人说的内容不同。我想无论怎么说,意思都是祈祷阴间的故人也过个富裕祥和的新年,同时祈盼冥界的亲人护佑阳间亲人来年安康少灾吧。
我们陕南人祭祖程序比本地人繁复些。除了有上边程序外,我们还有先祖流传下的规定动作和特别的要求。我小的时候,特别期待年三十,这一天有足够的忙和热闹、欢欣。这天要轮流吃年夜饭,要挨个坟头的祭祀,对于一个家族里的男孩子,可谓忙得很,我在内心里为自己是家里的男子而自豪,也为姐姐不得上坟而替他惋惜。长大以后,我觉得这是先祖封建思想的影响。如今,上坟祭祀再无男女之别,女子也能上坟,因为独生家庭,女儿不祭祖谁来呢?不过,我张家到如今,还是不允许女人上坟的。
年三十,大伯家、我家和三叔家都准备了年饭,我们的堂兄弟姐妹们会相聚一堂吃团圆饭,一家一家的吃,轮到最后一家就吃不进了,只是象征性的夹几口菜。其实,最为期待和开心的时刻是收到压岁钱,大人会发给我们每人二角或五角的纸币,我们认真的把几张毛票展平,装进用本子纸叠成的钱包里,且相互的炫耀着自己的漂亮钱包。
我家母亲最为忙碌,她从早上就开始准备年饭,要炸麻叶、虾片、花生米。而母亲最为拿手的是炸红薯丸子,出的第一锅丸子,我妹子们仨,加上父亲就一抢而空;母亲看着我们笑着,特意叮嘱我吃慢点儿,说汤了嘴可就吃不成好的了。姐姐很乖巧,是母亲的好帮手,总忙着干这干那。而我就是个绊脚石,总是跟在母亲身后,眼巴巴的看着一样一样的吃食,被母亲的巧手烹饪出来。母亲看到我的馋样儿,会用筷子夹一点放到自己嘴前吹一吹,然后放进我的嘴里。哥哥是家里的老大,却最懒些,他总是命令我给他“搬运”好吃的,背过面说给母亲是我独自吃了那么多吃的。母亲骂我是吃货,我也不辩解,反正我吃了一肚子好东西,没亏嘴巴。
每年上坟祭祖事宜都由三叔操持。他是我爷的最小儿子,当过兵,参加过解放西藏战役。后来复原归队当了农民,因有些文化与见识,当了十多年的生产队队长。故而祭祖的事情,自然的由三叔主持了。三叔基本上把老家的一套祭祀方式搬来了。他规定了以下几项:一是天黑后才能上坟,否则老先人找不到回家的路;二是上坟要严肃,不得嬉笑;三是先上香,后点灯,再烧纸钱,最后磕头作揖,一样都不能省略;四是对故人报告家里人一年来状况,包括某某嫁娶了、考学了、做官了、发达了,还有小灾小难的等等,还得不忘告诉他在地下护佑家人平安多福。我问我爷的坟在陕南山阳那里,怎么上坟?三叔指着楼门口画的三个圈圈,说那是老家你老爷、你老婆、你爷三人的”家”,给他们烧些纸钱,他们看见亮光就飞回来收走了。我觉得这做法挺好笑,也即刻感觉到先人的亡灵已经翻越秦岭而来了。
每个年三十上坟都由大伯家的老大领着,我们弟兄,再加上侄儿辈,大概有二十几号人的队伍,先从我奶的坟上起,到了三爷坟上,必须翻山下沟,然后上山坡,很是远。直到晚上才上完坟,我们小孩子已经饿的走不动了。若遇到下雪年,走在雪上很滑,走不好就摔跤子。
我三爷的坟在太和寺村南沟山上,每年给他老人家上坟是最愁苦的事。我们要上梁、下沟、再上梁,大约得走六七里的山路。有一年雪下的很厚,给三爷上坟的途中,哥哥摔了两跤,把去南沟大伯家拜年的罐头都打碎了,父亲只得让我们几个孩子吃了,我坐在雪地上吃着苹果罐头,嘴巴甜甜的,心里那个美呀。我得意的在树林之间穿行,没有踩好脚步,翻了一个跟头,连我的棉布鞋都甩出去,父亲和三叔都帮我寻找。我们给三爷上完坟,已经是晚上八点了,这时肚子饿了。父亲说,再坚持一下,到了你大伯家就有好吃的。
我们就着雪光,下山又过沟,终于到了大伯家。大妈早已准备好了吃食,一桌子年夜饭摆上来,我们借着煤油灯的微光开始吃肉喝酒。我大妈人非常好客,她不停的给我夹条子肉、鸡肉、排骨,都是我爱吃的肉。我吃着,脑门子冒汗,大妈表扬我,说我不作假,是张家的好后生。当然,我最高兴的事情,是大妈给我了压岁钱,还有听着他们大人回忆过往的苦难岁月,我那时咀嚼不来他们的苦味,只觉得他们言说的事情是好听故事。我们被雪冻住的裤腿,在大妈的火盆前烤着,冒着热气,大伯他们拉着家长,我在烟雾里看着他们的脸庞模模糊糊,不久我就趴在父亲的臂弯里睡着了。
日月更替,山沟里的家乡还在,但大伯和大妈、父亲、三叔,他们与我们已经阴阳两隔,变成了一座座坟墓。今日,我们给他们上坟,程序已经简化,也不讲什么规矩了。我们在坟头点香磕头等,都少了拘束,好像地下的爷爷、奶奶、大伯他们都相聚一堂了,我们相信他们仍然幸福的生活着,而且变成了富人,因为我们给他们烧化了许多钱,他们不愁没钱过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