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说）月中秋

首发：青墨蓝天公众号

听着远处机器的轰隆声，娟子人守在灶台前，心却飞到地里去了。临近中秋，正是收苞谷的时候，邻居们一大早就下地了。还没等日头爬到头顶，就能听到外面响起轰隆隆拖拉机的奔跑声。工夫不大，车斗子着地合着苞谷棒子滚落的声音，如闷雷响彻。

趁着天好，邻居们都抢着往家收苞谷。谁家也不甘落后，生怕干得慢了被别人比下去。

娟子昨天起大早去屯西边的三亩地看了。坐落在摇头晃脑的苞谷杆子上的苞谷穗，已经干了一层外皮。正咧着嘴，急于把丰收的喜悦跟路人分享。

左右邻居，集合了一大家子人往苞谷地里钻。隔着老远，能听到清脆的咔嚓声。声音冲击着娟子的神经，使得她内心的焦虑火一样往外蔓延。

晚上，娟子拨通了男人大林的电话。大林在城里的工地上打工。自清明上完坟，至今再也没有回家。今年麦子成熟时，还是娟子找来娘家人帮着收的。麦收结束苞谷播种，她去找大伯哥帮着把化肥运到地头。如今眼看着秋收在即，这些人不能再找了。亲戚家也有庄稼要收，现在一定忙得黑白颠倒。

睡在里屋的娟子婆婆，腿脚不好平时不怎么下地走动。听到儿媳妇在外间拨电话，连忙把头从枕头上提起来，支棱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电话响了两声大林就接起了。

喂，娟子是你吗？熟悉的声音像醉人的音乐灌入耳孔，娟子的眼泪忽地漫了上来。明知道丈夫在外累死累活地做工，为的就是让这个家尽快富裕起来。可娟子却怎么也压制不住心里的委屈。男人不在，她一个妇道人家撑起一个家容易吗？

娟子，是你吧！对不住了，本来说好端午节回家的，可工地撵进度，工头儿又不批假，我也实在是没有法子。我知道你一个人撑着家很累很苦。我亲爱的娟子，让你受委屈了。

娟子的眼泪还是掉了下来。她一边拿手擦拭，一边断断续续地说，算你有点良心知道我不容易。你啥时候能回啊！地里的苞谷皮都干了，邻居们都已经动手收上了。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好半天，大林才说，我这就去请假回家收苞谷。娘不能动，你又不敢一人钻苞谷地。

是呀！娟子从小就怕黑，胆子贼小。走夜路想都别想。如果是割麦，她倒不愁。愁就愁天气不好。

嗯，你尽快回家吧！娟子擦干眼泪，声音也不瓮声瓮气了。

娘好吗？大林问。挺好的，还是老样子。不过最近送饭时，我老见她拿手揉膝盖，八成是膝盖疼，我问过好多次，她总说没事儿。

你让娘听电话。大林说。娟子手拿话机，冲着里屋喊，“娘，你睡了吗？大林来电话了。”听没人回话，娟子对男人说，娘睡下了，你要是想娘，就早点回家看看。

里屋的炕上，大林娘两手抓着搭在腿上的薄毯，眼眶里水花涌动。她多想给儿子说句话，告诉他她的腿病早就犯了。按理说，儿子不在她应该告诉儿媳的。可看着女子为了这个家忙里忙外，人又薄又瘦一阵风能吹跑，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嗨，儿子不在儿媳妇已经够苦了，我一个糟老婆子活儿不能帮着干，怎好意思拖她后腿，让她为自己担忧不应该呀！第二天一早，娟子刚起床就接到大林的电话。

娟子，这个月八成我又回不去了。刚刚又挨了工头儿的训，说我总想着往家跑不能集中精力干活……隔着电话，娟子能感受到男人内心的失落。他一定是比自己还想着尽快回家。

晚饭，娟子把中午的剩饭热了热，给婆婆端到炕上，婆婆说她不饿，娟子只好又原路端了回来。看着桌上的饭菜，娟子一点食欲也没有。她不想动，觉得身上的力气正一点点消失。

中央电视台七点半的天气预报说，鲁东地区半个月内一片晴好天气。关了电视，娟子悬着的心稍才稍好受一点。

九点不到，娟子就去外面把门闩插了，搓了脸洗了手脚爬上炕，想早睡早起，明天去地里一点点地掰苞谷。既然男人回不来，她不敢再等了。就在这时，电话铃响了。

喂，老婆，明天中午我就到家了。今年，我跟你和娘咱们一起过中秋。

啥？娟子感觉耳朵嗡嗡响，像被人塞进一颗响雷进去。那句明天中午回家，在耳边不停地回荡。娟子捏捏腮上的肉，疼。

娘，娘你没睡吧！大林说明天就能回家。

娟子用力推开婆婆里屋的门扇。开了灯，见婆婆发丝凌乱地靠墙坐着。

娟儿，大林明天真的能回？嗯，娟子一把抱住婆婆的肩头，她能明显感觉老人两只消瘦的肩头在颤抖。

她将婆婆的身体慢慢扶正。娘，你哭了？

娘没哭，娘是高兴的。娟子看着婆婆一只手胡乱地在眼眶上抓，她的眼泪跟着流了出来。甜酸酸的，有点甜。

娘俩依偎着望向屋外，一轮明月挂在天际，月光水一样洒进小院，照得周围亮堂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