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糟糕的生活
二战考研又以败北告终。
没有工作的状态已经持续半年了，去年也是这个时候看到落榜消息，记得当时很快调整过来，接受了父母安排的工作，在一家教育机构做宣传。工作很清闲，每天定点推送公号文，每周例会只要提前做好演示文档，碰上举办活动临时做横幅也来得及，除却每月统计老师的上课时长会繁琐点，其他大多数时间都是对着电脑发呆，即使这样，一个月的工资也有四五千。地处小城市，没有住房压力，这的确是一个可观的收入，作为女孩子，下一步该是结婚了。
可就在九月份，不安分的自己又动起考研的念头，没跟爸妈商量，就把饭碗给辞了，回家收拾些衣物就往上海赶。找到认识的学姐，托她在大学附近寻个便宜点的房子，自己则去找了份兼职，是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轮班制。老板人年轻，好说话，知道我要考研，就给我排了个固定时间的班，每天下午四点到深夜十二点。自此，每天只有两件事，考研打工，打工考研，一个人的生活现在才算开始。期间，爸妈来过很多电话，一面骂着不成器的东西，一面又往卡里打钱。
最近市面没什么好电影，往常午夜也黑压压的巨幕厅今天都空空荡荡一片。电影也有很长时间没看了，从影厅出来，瞥了眼墙上的电子钟，凌晨一点二十八，这个点，我还可以去哪里？
回出租房的途中稀稀拉拉的开着几家夜宵店，其中一家以前我每天下班都会经过，经常进里面打包一份汤面回去犒劳自己。
“小陈，怎么不进来？站外面多冷！快进来快进来！”
不知道老板是什么时候把门拉开的，直催我进去。上海三月晚上的风依然刺骨，也不好意思让大叔一直拉着门把，把衣服裹裹紧，就进了门。
“还是老样子？”
“可以。”
是夜宵时间过了，还是生意不景气，这个时间，店里只有一个人在吃饭。那是个女子，坐在角落那张桌上，面前有五六个空啤酒瓶，摆了一桌的菜竟然已经解决大半，正打算看看长什么样，就被遮挡了视线，原是她站了起来，看样子是吃完打算离开。
“叔！我吃好了，你帐先记着，我月底来结！”
“行！那路上小心点！”
我从没看过这么漂亮的女人，小巧的鼻子架在脸上，双眼窄长带着酒浸透出来的氤氲，眉毛修得整整齐齐，嘴唇的口红有点褪色，但并不影响整张脸的高级感。瘦削的身材，纤细的骨骼，穿了一件红色及膝的大衣，脚上是一双丝绒的细高跟，走起路来潇洒也透着温柔。
“长得漂亮吧？”大叔突然把后厨的帘子掀开问我话。
“嗯。”
“这女孩，是我看着长大的，打小就好看。”
“那追她的人很多吧？”
“多，可多了。就是她没兴趣。”
“没兴趣，是没遇到喜欢的吗？”
“不是，是那方面没有感觉。”
明白了，是性无感。
“你看得出来她有心脏病吗？”
我摇了摇头。
“她天生心脏就是倒着长的，说出来你也不信，她呀，今天拿到了驾照。喏，看她桌，今晚喝了这么多酒，上回喝这么多酒还是在高考过线的时候。”
话说完，大叔就放下帘子，紧接着里屋就传出锅碗碰撞的声音。依稀记得小学班上有个患有癫痫病的男生，看起来和我们没什么不同，每天独自往返学校和家之间，独立且自信，但若不是有次考试时突然发病，没人会知道他和我们不一样。
“看样子今天也不会再有生意了，想听这女孩的事儿吗？”
汤面终于好了，大叔从消毒柜拿出筷子和汤匙递给我。
“行啊。”
“我以前住的那快区还没拆迁的时候，和他们一家是邻居。刚开始还没有她，我们经常相互走动，关系还算好。后来她妈怀了她，怀孕没多久，就每天可以听见从她家传出来的吵架声，内容听起来，好像是他爸在外面有女人。还真被猜中了，她出生没多久，爸妈就离婚了。说是外面那个女人怀孕了，要求男方给个名分。
哎呀，要是事情这样子结束就好了。不知怎么回事，孩子每天一入夜都会哭，一哭就是一整晚，第二天在她妈怀里看到她的时候，整张脸惨白惨白的，才从医院回来没几天，又送进医院去了。这一进医院就进了很久，我是再也没看过她，只是偶尔她妈会回来拿些东西，而且他爸爸在外面有了新房，这一块也再也没有回来过了。
后来，政府下了决定，说是老区拆迁，每天都派人上门催着搬家，拆迁这等事，我们那块的都接受，换个地住其实都一样，不但有钱拿，还能住新房。只是他们家常年没人，上面的人来每回都扑空,后面不知哪里找来的联系方式，把人给叫回来了，这一回来把一家子给凑齐了。她和她妈一起过来的，前脚刚进门，后脚他爸也赶到了。要不是进的是同一个门，谁晓得他们原是一家，这差距也太大了。你是没看见当时那场景，男人西装革履，夹着公文包，奔驰停在小区门口，擦得锃光瓦亮的。女人呢，这几年看起来倒没什么变化，就是老得很快，和上一次见面明明也才过了几年，但在她像是过了几十年一样，站在身边的女儿长得很标致，又白又高又瘦，就是没什么营养。两夫妻一见面就吵了起来，她妈让她先来我家坐着，托我煮碗面给她吃，随即又出去吵了。
跟今天对你一样，那个时候我也给她煮了碗面，然后看她吃。她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往嘴里塞，最后她停下来问我，是不是她爸妈一直这样。这种情况下，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后来她又说，如果不是她生病，是不是爸妈不会这样了。那时我下意识就问她得了什么病，说出口就后悔了。但她还是回答了，她说，她天生心脏就长得和其他人不一样，一直住在医院，她妈为了照顾她，在医院旁租了房子。其实，她爸也不是有了新家庭就不管她了，很多时候她的治疗费都是她爸支付的。在我这个外人看来，至少这爹当得算对头。
这次吵闹没有闹太大，她爸把拆迁费和房子留给母女俩就离开了。然后，又有好久我都没有见过他们家的人。
随后，我在这里开了家新店。一次，之前的老邻居来我这儿吃点心，问我还记不记得以前同住一个区的离异家庭。这么深的印象，哪能不记得！他们说，女儿还读初中呢，妈妈居然出车祸了，这下子，女儿有可能要跟她爸和后妈一起生活了。
再见到她的时候，就在我店里。长相和小时候比没多大变化，就是越来越漂亮了，身边还有一堆朋友。那些人我都眼熟，这一带学校中的混混，每天逃课在街上闲逛，或者钻进网吧玩游戏、打桌球，不知道她怎么认识的。她见到我还记得我，张口就叫叔。后面也来了几次，身边的朋友也换了几次，可都是同一德行的人，我跟她也不熟，这交朋友的事我也不适合说什么。哪知时间一长后，她就没来了，倒是那些朋友还隔三差五来我这儿吃个饭。
那个晚上已经过了十二点了，我准备收拾下回家了，一转身发现她在我店里，说是没吃东西，想吃面。我应下，给她煮去，煮好端给她，坐在旁边，像小时候看她吃面一样盯着她吃。吃着吃着他就哭了出来，好好地，怎么就哭了？原来这天出高考成绩，她过了线。她从我店里拿了几瓶酒，拿起开瓶器准备喝 ，我阻止了她，有心脏病的人不能喝酒，她反而说没事。
原来，自从她妈妈去世后，就一直跟着爸爸和继母一起生活，他们不是对她不好，而是很少管她，然后就交了一群狐朋狗友，每天混迹在酒吧迪厅里。一次很晚才从那里出来，路过小巷子，被一群陌生人拖进附近废弃的工厂里。以为这次真的死了，醒来居然还活着。这次的事情，让她在生理方面有了障碍，可在检查中意外发现，心脏居然好了。
后来，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样，大学毕业了，找了份工作，连车也学了。这几年，她总来照顾我生意，每次让她少喝点酒，她都会说‘叔，按照医生的话说，我应该活不过二十岁，但我活到了现在。这些年的日子我都是偷来的，曾经以为生活是越来越糟糕的，可那次之后，我发现，生活一直很糟糕，但是只要还活着，那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