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灰色的独行者
立身于苍茫天地间,如果没有头顶的皓月与繁星,没有星光,亦没有月华,有的只是大地般黄色,庄重厚实,但对于生命而言,难免压抑。我们在仰望天穹之时,总是希望看到那抹银灰色的幽亮,那是独属于生命个体的,灵魂深处的微光。老子是一个独行者,银灰色的髻发与胡须,银灰色的长袍,骑着银灰色的老牛,也不说话,只是向前走着,深邃,幽寂,带着看破一切之后的从容,连那背景都是银灰色的了。
南怀瑾先生说:“儒家像粮食店,绝不能打。否则,打倒了儒家,我们就没有饭吃——没有精神粮食;道家则是药店,如果不生病,一生也可以不必去理会它,可是一生病,就非自动找上门去不可。”不错的,如果人生路上顺风顺水,你就一股脑向前跑便是,只不过要注意儒家所谓忠、孝、仁、义、礼,这样再怎样也不会跑歪,走上歧路去了。但如果说你的人生已遍体鳞伤,快病入膏肓了,那你就不得不去那名叫“道家”的药店看看,而老子就是这家药店的药师之一。这种特点也正是中国文化的奇妙之处,以上是我对于道家与老子的总概。
老子带着点神秘主义,我倒觉得这一点和惠特曼有几分相似。老子说:“道可道,非常道”。在那个时代“道”是否有说的意思还未可知,我们就暂且认为有说的意思吧。道是不可说的,既然道不可说,那么道究竟是什么呢,不好说也说不清,我们这些后人也只能硬说,比如有的人说道是世界上普遍存在的规律,道是真理,诸如此类还有很多。老子知道恐怕要笑掉大牙了,道的存在玄妙到连老子都需要以玄释玄,我们又怎能用一句话就可以定义它呢。所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在老子这里道有点像世界的本源,又有点不像,所谓“太初有道”,到有点像世界最初的状态,又有点不像。道有时无所不是,有时又无所是,如果问老子道是什么,老子应该会说三个字——不可说。我们这些后人所谓什么是道,都是在说道的某一特性,道是一种涉及世界本源的、超出我们认知的一种存在。而不管如何精确,语言也只是我们认知的产物,用语言来具体阐述道自然是盲人摸象,无法说清了,连老子都说“吾不知其名”,只能勉强称作为“道”。就像你让一个三岁小孩来解微积分题目,不太实际。既然说不清那就不要说清,或者干脆不说,这也倒符合老子的思想。所以对于“何谓之道”这个问题,也只能以玄释玄了。在这方面,古希腊那群早期自然哲学家做的很好,他们对于世界本源的探索大多都是以玄释玄,泰勒斯之谓“水”;赫拉克利特之谓“活火”;德谟克利特之谓“原子”……
老子还提倡“无为”,有的人一看到无为便吐槽老子为消极主义者。在先秦那个混乱的的时代(虽然老子所处的时代还有些争议),诸子百家存在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救市和救世,儒墨道法无一例外,只是不同的流派、不同的人的思想不同,做法不同罢了,多少不同的面庞但做着同一个救天下的梦。了解了这个背景之后,就应该知道老子所说“无为”不可能是什么都不做那种丧到极点的消极主义。如果结合老子的其它主要思想,我们可以发现,在某种意义上,老子所谓无为是大为之后的无为(在个人意义上),是理所当为、义所当为,且徐徐为之。老子说自己有三宝,我想那语气是平淡但又骄傲的,这三宝便是“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慈与俭自然不必多说,而“不敢为天下先”貌似看起来又像某种丧得不行的毒鸡汤。而这句话的正解不是不为,反而是要为,不过要注意方法,要有耐心的为,不要去“敢”着为,这样“故能成器长”。“功遂身退,天之道也”,“夫唯弗居,所以弗去”……老子不止一次在五千言中提到这些思想,所以何为“不为”,与其说什么事都不做,不如说是在干出一番事业后任能守住本心,不为外界诱惑所动,从而安之若素,安然而退,也就是“身退”,“弗居”。范蠡辅佐勾践,不可不谓一番大为,也是极一时之功,可任然带着西施泛舟五湖之上。“参差烟树五湖东”正是“功遂身退,天之道也”的典型例子了。张良等人也皆是如此。所以老子的“无为”不是让我们一味地混吃等死,而是要我们不要过分的踌躇满志;不是让我们一味地追求那斩断天地的宏愿,而是有时候也不妨放那白鹿于青崖之间;容身之辽阔之后也要乐于容膝之易安。
每个人都能做到“虚己以游世”自然是再好不过了,但是我们大多数人所理解的“无为”显然不符合我们人类最根本的心理需求的。上进似乎是人类摆脱不了的诅咒,从亚当夏娃吃了智慧果之后,“争”也就成了人类的宿命。貌似一切不争的行为都是为了争,什么愿者上钩,躬耕南阳也不过是大争的手段罢了。我们好像是无法做到心安理得的不争的,连都以破了无始无明的佛都要争一炷香,何况我们这些正在无始无明中的芸芸众生呢?老子是位智者,自然知道这一点,所以他说“不尚贤”,“不贵难得之货”……纵观上下五千年,能做到大为之后的无为,也就是“功遂身退”“功成弗居”的人少之又少,这一点也确实很难做到。而天下有十之七八就坏在那些争功的人手中。所以全知全能是不够的,因为哪怕全知全能全善也免不了有自己的欲望与私心。所以老子说要“无欲无知”还要无名、无私、无逾,要让亚当夏娃取下那遮挡身体的树叶。如此人才不会去争那些虚名浮利,而争枪食物之类的,在老子看来就是理所当为,义所当为了。所以,对统治者来说要采取“不尚贤”“不贵难得之货”一系列措施,来让百姓们“无欲无知”,不求智,不学道,绝学才能无忧。在这点上老子不免走上了一个极端,比如菜刀可能对人造成伤害,不如就不准用菜刀。当然这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但就是颇有些因噎废食的味道。每次想到这,我都不禁猜测老子对当时之世是何等的失望与无奈,才会在那斑驳的城墙上留下这样的话语。不过猜来猜去也不过是我一个人瞎想罢了,因为老子那银灰色的眸子中是及其平淡的,无悲无喜。
在那个混乱至极的时代,诸子百家都有一个共同的目的,那就是救市与救世,可能有些人不免为了一己私利混在其中,但大方向都是为了救天下的。诸子百家中又以儒墨道法为最。老子当然也不例外。儒墨道法中,墨与道,都有些不切实际。一个是人人平等,泛爱众生,一个是无欲无知,灭仁灭智。而儒家讲伦理关系,想通过礼乐制度来尝试实现古之大同,而法家则讲法令条文,想通过冰冷的规矩来限制人为,从而得到天下大治。这四家都各执一端,谁也说服不了谁,当然,也根本无法说服。就像同样层次的两个人的辩论,很大概率最终的结果不是一方同化另一方,而是一方看到了与自己相反的存在而更加坚定的认同自己的存在。所以在那个时期一方面干戈四起,一方面唇枪舌战。而道家在这些辩论,甚至争吵中就像是一朵奇葩,所谓智者无言。庄子也在《齐物论》中大篇幅的说明言之无益,辩之无益。杨朱在仅存的文献中就是一个懒得跟你说话的形象,老子也是不喜说话的,看起来很喜欢讲故事的庄子,也不过是在洒落地自说自话罢了,外界跟他毫无瓜葛。这大概也是无为一方面的体现吧。对于“智者无言”,白居易还发表过一番可爱言论,大意是:不是说智者无言吗,那为什么老子你自己还要写下所谓五千言呢?我估计老子对这番质问也只能是一笑置之吧,这逻辑是无法反驳的。只是又有几人能是迦叶呢?看到佛手捏花就能会心一笑。所以哪怕不能说,说不清,也得说一些吧,说多不多,就五千字,说多也多,我们读一辈子也不甚明白。
我也认为,中国文化如果能让儒家,道家,名家这三家共显于世,并驾齐驱的话,中国文化应该是另外一番繁荣景象。中国文化处于儒学当道的大环境下,缺少两个比较重要的东西,一个是能精确表达的语言体系或者说是某方面的“逻辑学”,另一个就是一个相对完善的生死观。前者名家可以提供一部分,而后者在道家中有相关的论述。而对于个人意识形态飞速发展的今天,死亡已经成为我们一生中不得不谈的话题或者说是命题。儒家是忌讳谈“死”的,孔子呵斥“未知生,焉知死”。道家老庄等人的学说也是中国历史上为数不多能直视死亡的学说。老子在《道德经》中描述大同之社会中间有一项特征“使民重死而不远徙”,这一点乍一看颇像海德格尔“向死而生”的观点,但实际有点出入,老子还提到“民之轻死,以其上求生之厚,是以轻死”——世间上如此之多人疲于奔命,不畏死亡,大都是为了贪欲,结合来看,老子所谓“重死”不过是怜惜生命,无求无欲的养生罢了。不过老子的生死观中“死而不亡者寿”“出生入死”就颇有些近代死亡哲学的味道了,到了庄子《大宗师》中道家的生死观应该就发展到了顶峰,推敲一番之后竟发现比海德格尔等人甚至还要更进一步,不知当海德格尔那些人看到这些观点后会作何感想?
到这里,写的内容不算多,倒是文脉十分杂乱了,貌似也再正常不过。对于这些先贤们,“钻之弥坚”,也只能心向往之,硬是来推敲自然就显得不自量力了,不过最后还是要不自量力一下。
我喜欢儒家孔孟等人比作一抹黄色,厚重庄严。他们是群体的,是社会的,是伦理的,更多的是直击人们内心的道德力量。而道家老子等人,则是一抹银灰色,深邃超然。他们是个人的,本体的,是洞察的,更多的是照亮人们灵魂深处的一道幽光。
在全球化的视野下,西方文化给我们带来了太多个体意义上的认识与觉醒,这时,孔孟显然是满足不了我们了,而这时道家给我们带来的则是更多的个体关怀,以及一些关于人生终极问题一些比较形而上的角度。
道家中庄子是逍遥的,也是十分可爱的,但可爱也就意味着不太可能是黄钟大吕,他就在那躺着,喝喝酒,和朋友拌拌嘴。而老子就孤独的在那站着,这种孤独貌似不是什么坏事,倒是像一种精神上的圆满,孤独但不寂寞。他就站着,通体的银灰色,那银灰色的,用那平淡的目光静静的看着你,看透你的本质。你不由得一怔,只得抬头说:“老人家,您说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