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之间见真意：李白两首《望庐山瀑布》赏析

一、引子

庐山，古称匡庐，以雄、奇、险、秀闻名于世，李白自己曾很自豪地说自己“一生好入名山游”，庐山的壮美、神秘，深深吸引了他。他曾数次登临庐山，留下多首吟咏之作，而其中的《望庐山瀑布》最为世人称道，用家喻户晓来形容也算不上过，这首诗几乎到了老少无有不知，无人不能背诵的程度。可少有人知的是，李白创作的《望庐山瀑布》其实有两首，我们知道的七言绝句只是第二首，还有一首也很精彩的五言古体诗，我们却很少关注到。

二、写作背景

这两首诗一般认为是唐玄宗开元十三年（725）前后李白出游金陵途中初游庐山时所作，当时正值他“仗剑去国，辞亲远游”的第二年。庐山自古以来便是道家求仙问道的圣地，有着云雾缭绕的山峰、飞瀑流泉的景致。李白信奉道教，追求自由、向往仙境，他终于在这庐山的山水间，找到了自己逃避尘世喧嚣、寄托理想情怀的场所。

三、诗歌赏析

1、《望庐山瀑布·其一》

西登香炉峰，南见瀑布水。

挂流三百丈，喷壑数十里。

欻如飞电来，隐若白虹起。

初惊河汉落，半洒云天里。

仰观势转雄，壮哉造化功。

海风吹不断，江月照还空。

空中乱潈射，左右洗青壁。

飞珠散轻霞，流沫沸穹石。

而我乐名山，对之心益闲。

无论漱琼液，还得洗尘颜。

且谐宿所好，永愿辞人间。

“西登香炉峰，南见瀑布水”，诗歌一开始，诗人就以简洁质朴的叙述，点明自己游览的踪迹。紧接着，“挂流三百丈，喷壑数十里”，又以极度夸张的数字，瞬间将瀑布的磅礴气势推向读者眼前。三百丈的高度、数十里的喷溅范围。在他的笔下，庐山瀑布不再是寻常山水，而是具有了超自然力量的存在，彰显着大自然的雄浑伟力。

“歘如飞电来，隐若白虹起。初惊河汉落，半洒云天里”，这几句，诗人运用一连串极具动态感的意象，赋予瀑布以雷霆万钧之势。“飞电”的迅疾、“白虹”的瑰丽、“河汉”的浩瀚，将瀑布的瞬息万变与壮美奇绝表现得淋漓尽致。瀑布如闪电般疾驰而来，又如银河自天而降，这种宏大的自然景观，让诗人乃至读者都感受到一种强烈的震撼与敬畏。

随着诗人视角的转换，诗人又由远及近，对瀑布进行了细致入微的刻画：“仰观势转雄，壮哉造化功。海风吹不断，江月照还空。空中乱潈射，左右洗青壁。飞珠散轻霞，流沫沸穹石。”从仰视的角度，诗人再次感叹瀑布的雄浑气势，发出了“壮哉造化功”的赞叹。海风无法吹散瀑布的水流，江月清辉下瀑布依然奔腾不息，这不仅体现了瀑布坚韧不拔的生命力，更隐喻着一种超越时空的永恒力量。而“乱潈射”“洗青壁”“散轻霞”“沸穹石”等描写，通过对瀑布水花飞溅、冲刷山壁、水雾折射霞光等细节的捕捉，全方位地为我们展现了瀑布的动态美与力量美，将我们带入一个声光色影交织的奇幻世界。

进入诗歌后半段，李白开始由景及情，将笔触转向自己内心世界的描述：“而我乐名山，对之心益闲。无论漱琼液，还得洗尘颜。且谐宿所好，永愿辞人间。”面对庐山瀑布的壮美，诗人的心境愈发闲适恬淡。“漱琼液”“洗尘颜”，既是指饮用瀑布之水、洗涤面容的表层意义，又暗含了自己可以在此得到精神层面的净化与超脱之意。他渴望远离尘世的喧嚣与纷扰，“永愿辞人间”，与自己钟爱的名山长相厮守，这种对隐逸生活的向往，反映了他在现实困境中对精神家园的追寻，以及对自由、宁静生活的执着追求。

2、《望庐山瀑布·其二》

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瀑布挂前川。

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日照香炉生紫烟”，这第一句就是不凡，为描绘出一幅奇幻瑰丽的画面。在阳光的照耀下，香炉峰云雾缭绕，紫色的烟雾升腾而起，宛如仙境。紫色在古代文化中常与仙境关联（如“紫气东来”的故事），这抹烟霞瞬间就将现实中的山水染上了神秘色彩。诗人再加一个“生”字，便赋予了烟雾以动态感和生命力，使整个画面灵动起来。紧接着，诗人的目光从香炉峰移向瀑布，“遥看瀑布挂前川”，“挂”字用得极为精妙，化动为静，将奔腾而下的瀑布比作一条悬挂在山川间的白练，给人以强烈的视觉冲击。

最后“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两句，诗人运用夸张与想象，将瀑布的磅礴气势推向极致。“三千尺”是李白用惯用的夸张修辞，极言瀑布之高，诗人以数字的浩瀚强化瀑布的冲击力，让读者在心理上产生“触目惊心”的震撼。“银河落九天”，似乎将人间瀑布与天上银河相连，大胆而奇崛的想象，展现出李白诗歌豪放飘逸的独特风格。在这首诗中，李白以一种近乎痴迷的赞叹，描绘出庐山瀑布的壮美，字里行间洋溢着诗人对大自然的热爱与赞美，这里应该同时也暗含着诗人对自由与理想的向往——从天而降的银河，不也恰似他不受拘束、自由驰骋的精神世界吗。

四、两首诗的比较与李白的诗歌艺术

两首《望庐山瀑布》虽然描写的对象相同，但在艺术风格、表现手法和情感表达上却并不完全相同，而是各有千秋。

从艺术风格来看，“日照香炉生紫烟”一首更具浪漫主义色彩，诗人以丰富的想象和大胆的夸张，将庐山瀑布描绘成仙境中的奇观，给人以空灵飘逸之感；而“西登香炉峰”这首诗则更显雄浑豪放，诗人通过细致的描写和宏大的意象，展现出瀑布的磅礴气势和大自然的伟力。

从体裁上来说，一首为七绝，一首为五古。绝句重含蓄，古体可以恣意铺写。所以在表现手法上也表现出来，第一首以简洁凝练的语言，勾勒出瀑布的整体形象，注重意境的营造；而后一首则采用铺陈渲染的方式，从多个角度对瀑布进行细致入微的刻画，强调感官的体验。

情感表达方面，“日照香炉生紫烟”这首更多地表达了诗人对自然美景的赞叹和对浪漫仙境的向往；而“西登香炉峰”这首则在赞美自然的同时，融入了诗人对人生的思考和对隐逸生活的追求。

这两首诗同时也展现出李白卓越的诗歌艺术水平。他善于运用丰富的想象、大胆的夸张和独特的视角，将自然景观与个人情感完美融合，创造出一个个动人心魄的艺术形象。无论是浪漫奇幻的仙境之歌，还是雄浑壮阔的力量之美，都体现了李白诗歌豪放飘逸、意境开阔的独特风格，而这两首诗，也让庐山瀑布成为中国诗歌史上永恒的经典意象。

五、总结

李白一生崇尚自由，追求超脱，其性格中既有“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的狂放不羁，也有“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的壮志难酬。庐山正以其雄伟奇绝的自然风貌、神秘缥缈的道教氛围，成为李白理想中的精神家园。

李白与庐山的相遇，是诗人与山水的灵魂交融，是浪漫主义与自然之美的完美结合。这两首《望庐山瀑布》，不仅是对庐山瀑布的赞美，更成为李白精神世界的生动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