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底下
【九洲芳文】
朱载明几乎拼尽了全力,可水龙头怎么也拧不开。于是他改变了策略,双脚蹬着墙壁,双手搭在水龙头上,整个人完全悬空了,可水龙头还是纹丝不动。正当他想要放弃的时候,一阵氤氲的暖风在他耳边吹过,酥痒舒适。他不由地双脚发软,双手无力,“哗”的一声,水泄而下,他随之跌落,伴随着低沉销魂的叹息……
朱载明猛然惊醒,四肢乏力,他一转身,才惊觉被窝深处的局部地区湿了一滩。他睁眼,四周昏暗,下铺的罗辉高低音错落有致的呼噜声不绝于耳。
朱载明蹑手蹑脚地从上铺爬了下来,摸黑挪至宿舍最里边的洗手间——学校统一关了总电闸,无法用灯。他来不及关上洗手间的门,便迅速地脱掉睡裤,再一把扯下内裤,双腿冷得直打颤。他本想将内裤扔垃圾桶去,转念一想:所剩的三条内裤中,另外两条烂得几乎可以网鱼,弄脏的这条是最好的。扔了可惜,他忍耐着如刀般割人的冷水,胡乱地搓洗起来。
“谁大晚上点亮个“八月十五”洗衣服呢?”朱载明被吓得一颤,是罗辉迷迷糊糊的声音,“别洗了,我要尿尿!”
朱载明随手将洗好的内裤往窗台的把手上一搭,仓惶逃出洗手间,滚回床上钻进被窝……
第二天一大早,罗辉睁眼的第一件事便是询问每一位舍友:“哎,昨晚是谁光屁股洗衣服啊?”其他舍友均不搭理他。罗辉便站在自己床的边沿拿手推朱载明,并阴阳怪气地笑问:“哎,是不是你小子?”
朱载明把头跟乌龟一般从被窝里伸了出来,“对,是你爸爸我。”
罗辉听了也不恼,这种占便宜的话他早已司空见惯,这就是他们俩的相处模式,从初一至今互相称自己为“爸爸”,称对方为“儿子”。
“哟吼,儿子你抓紧了,今天晨练估计黑面神又得发飙。”罗辉嚷道,嚷完就噔噔噔地往宿舍楼下跑去。此时的《运动员进行曲》已响彻整个校园。朱载明撇了撇嘴,重新把头缩进被窝里……

待朱载明再次伸出头来时,宿舍已空无他人。他伸了个懒腰,发出阴阳怪气但是一听就知道是在表达舒服的“哦哦”声。随即,掀开被子一跃而起,他这才想起昨晚后半夜遭遇的糗事。他龇牙咧嘴地穿衣套裤,然后刷牙洗脸。最后才意识到,积攒了一夜的液体还没释放。完成泄洪后,他竟然又忘了洗手,他心事重重,回想着昨晚那令人羞耻的一幕,那可是他人生中的第一次梦……遗。
思绪正在纵横四海,突然一个声音惊了朱载明一跳,“你这只猪又不洗手?”朱载明这才发现靠宿舍门左边上铺的陈志明还缩在被窝里。他长得太袖珍,且又缩在角落,朱载明竟一直没有发现他。朱载明回道:“我那根玩意干净的很,所以不用洗手,哪像你们的脏兮兮。”
“又扯淡……帮个忙吧,我肚子不舒服,你回教室后帮我跟黑面神请个假。”
“你自己打电话请吧,全世界都知道我跟他不共戴天。”说完朱载明便踏出宿舍。
教学楼已是书声琅琅,亮黄色的晨阳透着一股子干爽。朱载明将手放在眼前,眯着眼睛透过指缝看太阳,突然五指一拢,他想象自己扯住了太阳的黄胡子,便痴痴地笑。
班主任兼语文老师郑定文早已戳在教室门口。朱载明远远瞥见,心里有些发怯,但还是硬着头皮往教室的方向挪步。
郑老师果然黑着脸,朱载明硬着头皮,装作无畏地大声喊:“对不起老师,我肚子不舒服,起晚了!”郑老师正眼都没看他一眼,拿手一摆,示意他回教室,其迷离的眼神分明暗含鄙夷。
对朱载明的斑斑劣迹,郑定文一直耿耿于怀,最让他生气的是上周发生的事——
上周一,朱载明与同桌罗辉打赌能让黑面神的小跟班——潘晓莉心甘情愿地当众读自己写的字条。
朱载明一挠后脑勺,心生一计,特地写好内容到快印店打印到A4纸上,并在字的下边用透明胶粘上两根头发,再整整齐齐地对折好。如此大费周章准备妥当后,朱载明趁课间休息的时候叫住了潘晓婷,他将那张纸交给她,煞有介事地说:“刚才你不在,语文老师托我把这张纸转交给你,他让你现在赶紧跟大伙念一念,看样子挺急的,指不定有什么特别指示。”
天真单纯的潘晓莉对这种漏洞百出的恶作剧竟然信以为真。她赶紧走上讲台,示意大家安静一会儿,郑重其事地展开纸张便高声读了起来:“课代表你好,我是语文老师郑老师,请告诉全班同学:这是我的……”读至此,潘晓莉方知上当了,羞愤地将纸张揉成一团,掩面而逃。同学们不明就里,坐在最前排的小不点陈志明捡起了那团纸,重新展开,继续读了后面的内容,“……屌丝!”

潘晓莉趴在课桌上哭了一个上午,便有同学告知郑老师。郑老师在自己的独立办公室(学校为班主任们工作方便,均各自配备了独立的小办公室,兼休息室)里支了一张小矮桌,矮桌前放一张更矮的小矮凳,他让朱载明蹲坐在小矮凳上写检讨,一写就是一整天。写得朱载明屁股开花,双腿发麻,脑袋嗡嗡,咬牙切齿。
这种蹲坐小矮凳写检讨的方法算是郑老师能拿得出手的最重的惩罚了,其实他最擅长还是展现“黑脸”。他自认为这两招都是管用的“精神震慑法”。其实除了招致学生们厌烦外,最大的收获就是得了个“黑面神”的外号。那也没办法,现在的学生打不得骂不得,学校和家长也盯得紧,可偏偏有像朱载明这样恶劣的学生,就是火冒三十丈也无济于事。
郑老师自然明白一部分处于叛逆期的学生相对而言比较荒唐和顽劣,需要及时沟通和引导。比如朱载明同学,他曾特意了解过他和他家庭的情况,得知朱载明的父母常年在外打工,他自小由祖父母带大,老人家倾尽所能地宠溺,将他宠溺到无法无天、鬼烦神厌的地步。郑定文老师只好常常自我开导:反正跟这个瘟神学生只相处一年,自己只是一名普通教师,不是救世主,何必费心劳力去做无用功呢。
郑老师这么一想,心胸就像蒙古大草原一样开阔了。只要朱载明不太过分,他基本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偏偏朱载明越来越不安分,幺蛾子不断——
历史课是朱载明最喜欢上的课,因为他喜欢历史老师柳彩红,她说话柔糯温婉,尽管他知道柳老师也不喜欢自己,因为他经常故意说话顶嘴。这种区别对待,朱载明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因为其他老师的课他多半是睡觉的。
今天柳老师讲到“西方列强瓜分中国”的历史,她无限惋惜地说了好几次“如果圆明园没有被毁就好了”。坐在最后一排的朱载明果然插话了,他大声地说:“如果个毛线啊,三岁小孩都知道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如果,还如果如果……”
柳彩红已参加工作三年了,连她那教体育的大老粗丈夫都对她温柔有加。却总被这位朱载明同学一通怼,她终于忍无可忍了。她柳眉倒竖,命令朱载明去教室外面站着。
朱载明说:“我偏不。”
柳彩红便走下讲台亲自去请他。朱载明依然不从。柳老师便去扯他的手臂。他也便反推柳老师。朱载明毕竟已经是三分之二个大人了,力气不比柳老师小,推搡中柳老师竟然跌坐在地。朱载明眼见柳老师跌倒,心弦一紧,精神上他想起身去扶,可身体却倔强地一动不动。
柳老师脸上挂不住,气得当即嘤嘤地哭。便又有同学跑出去找班主任郑老师。
郑老师这次真的火了,他立即打电话给朱载明的父母,让他们务必立即赶回来,他们的儿子已经游走在被劝退的边缘了。

挂了电话,郑老师不断地安慰梨花带雨的柳老师,一起出了教室,并交代班长维持好班级的秩序。
这么严重的事,郑老师竟然不惩罚自己,这让朱载明觉得很意外,也很悲伤(他并不知道郑老师给他父母打电话的事)。刚才与柳老师冲突的场景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里重播,他心里乱糟糟的。
朱载明呆坐了好一会儿,终于鼓足勇气往初二年级的公共办公室走去,他下定决心要郑重地向柳彩红老师道歉。
可公共办公室里不见柳老师的身影。朱载明心想也应该向班主任郑老师做个检讨,顺便托他向柳老师传达自己的歉意。
他又往郑老师的办公室走去。
朱载明满脑子想的都是道歉的事,竟然忘了敲郑老师办公室的门,推开门的那一刻,他刚好撞见郑老师正在亲吻柳老师的额头。
朱载明像触了电似的,忙说对不起,重新关上门。他心跳如擂鼓。郑老师赶紧跑出来逮住朱载明,与此同时,柳老师快步离去。
郑老师一改黑面神的表情,他喋喋不休、语重心长,可朱载明一句话也没有听进去,他两眼空洞,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无休止地坍塌着,带着迷茫和忧伤。
最后,郑老师说:“我待会儿再打电话给你父母,让他们先别回来,毕竟山长水远,他们为了你辛苦工作……你好自为之,我相信你不是个无药可救的人。还有,柳老师实在被你气得头疼,我好容易才安慰好她,你明白吗?你回去好好想清楚,别让大好前程毁了,你还年轻,懂吗?”
朱载明走出郑老师的办公室,继而走出了教学楼,横穿残阳笼罩下的校园。罗辉在他身后焦急地追问:“你打算怎么办?你爸妈回来吗?真的要退学吗?”
是夜,朱载明做了一个长长的梦:他将柳老师推进深渊里,深渊最底部是郑老师,郑老师正坐在小矮凳上写着检讨书,而远处巨浪滔天,奔袭而来……他担忧柳老师的安危,闭着眼便要往深渊跳,父母抱着他不让他动弹,他便冲父母吐口水,终于挣脱了父母的阻拦。他向深渊飞奔,并大声喊道:柳老师,对不起……话音未落,却发现柳老师正被郑老师抱在怀里,他们在浪尖亲吻……
朱载明惊醒后又在昏暗中偷偷地洗内裤。
文/若安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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