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杯酒向青春晚,寂寞书窗恨独眠
《太平广记》卷二七九:
韦检举进士不第。有美姬,忽捧心而卒。韦检痛悼不胜情,举酒吟诗抒愁。后梦姬作和诗一首,遂终日悒悒。后又梦姬云“即遂相见”,遂神魂恍惚,题诗一首,不久即去世。
查《全唐诗》卷八六六收韦检亡姬诗一首、韦检诗二首。如此一来,一段基本完整的故事便被勾勒了出来:
年轻的韦检进京应试未中,郁郁而归。众所周知,殿试乃封建时代科考的最后一道关,中则千古扬名,光宗耀祖,封官授爵,前程无限。不幸落第呢?当然也没什么,来年还可以继续考,再而三,三而四也直考到七老八十,只要你具有足够的财力支持和“不信东风唤不回”的倔强,甚至还是国朝文化昌盛的瑞象呢。
问题是这种重大挫折许多人连一次都承受不了,青年韦检便是个活脱脱的样本,落第回家后本就日日闷闷不乐,吃嘛嘛不香。恰巧其美妾有一天忽然捂着心口窝倒地而死。唉,这可真是应了“祸不单行”的老话。
“捧心”于此饶有意思,“西子捧心”嘛,可见此妾之美艳。倘以现代医学视角的话,“捧心而卒”应属心绞痛导致的猝死。不过,你如果理解为纯然由某种生理原因而致死亡那就错了,此处的“捧心”除了暗喻西子之美外差不多有呕心沥血的意思,要表述的是:夫君遭受人生大挫折,贱妾我自然也高兴不起来,毕竟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嘛。夫君那里失魂落魄,奴家这厢亦内心黯然。
再回到故事里。科场失意,继之爱妾忽去。昨日还玉体横陈,耳厮鬓磨,今日却芳魂一缕,渺然远去,韦检那是痛加追悼悲怆难抑。文人嘛,这也是个来灵感的时刻,遂举酒吟一首诗(《悼亡姬诗》)道:“宝剑化龙归碧落,嫦娥随月下黄泉。一杯酒向青春晚,寂寞书窗恨独眠。”
诗意是:完了完了,经此不幸,我这支宝剑看来得从此尘埋,尽管此前怀抱龙行天下的远大志向。更叫人心碎的是携手多年的爱妾也因此送命。月宫里没了嫦娥,那吴刚的砍桂简直就是活遭罪。此刻,就以此杯浊酒祭奠你短暂而美丽的青春吧。从此呢,我得来独自承受书房里的寂冷了,“红袖添香夜读书”的旖旎缠绵将永远成为过去时。
诗读来有点懴语的味道,“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嘛。“碧落”也罢,“黄泉”也好,都一回事,只字眼不一样而已。另,“寂寞书窗恨独眠”也有点意思,倘据此理解,韦检的家境看来也一般般,书房即卧室嘛。没问题。如果是另外一种解释:没有爱妾伴床,我回卧室干嘛呢,孤身独眠,辗转反侧,岂不更难收?还不如硬着头皮继续呆在书房里。——也行。
继续故事。办理完爱妾的后事的韦检更是日加憔悴,不久后某晚,又一次梦见了爱妾,梦中人还面对面向自己吟诵了一首和诗(《和检诗》):“春雨濛濛不见天,家家门外柳和烟。如今肠断空垂泪,欢笑重追别有年。”
意思是:时值仲春,微雨濛濛,柳烟萋萋。在阳世时,这自然是一个美好的季节了。而现在,与亲爱的夫君阴阳两隔,奴家也只能在寂冷的阴间暗自垂泪,柔肠寸断,人鬼情未了呐。相信我们还会重新在一起的,曾经的欢歌笑语也一定会再回到我俩这里来的。
此诗就更邪门了,因为如果真要重新在一起的话,只有夫君去死。而死者还阳,那只是天方夜谭,重新投胎呢那也几乎没影的事儿。
说白了,就是亡妾在召唤。“一声声,一更更,窗外芭蕉窗里灯”,一字字,一句句,梦里苦风又凄雨。
醒来后的韦检从此更加神不守舍,恍恍惚惚,又题诗(《梦后自题》)道:“白浪漫漫去不回,浮云飞尽日西颓。始皇陵上千年树,银鸭金凫也变灰。”
意思是:自爱妾你去后日子无聊之极,真地想随你而去了。嗯,这么个年龄就结束阳世这一辈子的确有点早,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骊山秦始皇陵松柏青青,而那些价值连城的随葬品像银鸭金凫,铜车铁马什么的,怕是早就变成一堆土灰了。人常道,世上最可怜者莫过于美人迟暮,英雄老迈,既然如此,那美人在最靓丽容颜时香消玉损,将军喋血沙场,马革裹尸,岂不是最好的结果?
果不其然,再题诗不久,韦检就死翘翘了。
直到今天,关于韦检,除了其诗(两首),其妾等简单情况外,余皆无所知,何地人士,生卒年月,概不知悉。
最后再啰嗦一句。或曰:只有妾而未见妻,岂不怪哉?其实呢,古人也不像大多数人想象的那样死搬硬套。按常规倒是先娶妻后纳妾,但也不全然如此,譬如先有了相好的,但对方又门不当户不对,就有先纳为妾的。三国时的大乔小乔分别被孙策和周瑜纳为妾,那孙周二人此前可有妻否?不知道。《三国演义》里不仅只字未提,连《三国志》里亦无任何信息。也就是说,孙周二人纳妾前本无妻也是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