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在阳光下的玻璃门

扩建的新城区往东边延伸，远远地把老城区的光阴和故事都甩在身后。

老城区的马路很窄，居民楼也破破烂烂的，各种电线缠绕在一起挂满了每一根电杆，像一个个披头散发的女人站在夜里。

纵横交错的巷道里路名一直延伸到四五十巷还没有穷尽，每一个交叉口都有沿街叫卖的小摊贩兜售各种当季水果或者即食小吃，喇叭里时常传出“十块钱三斤十块钱三斤，亲甜，亲甜～”一类的叫卖，亦或者简陋小吃车后蒙在热气和烟尘里的忙碌身影，这一切悄悄在傍晚突然热闹起来。

但司马巷唯独例外，幽深的巷子里没有小摊贩也没有叫卖声，只有几栋居民楼把司马巷切割成四通八达的豆腐块，这些深巷内藏着一家彩票店、两家洗衣店和隐蔽处的玻璃门。

玻璃门店都是低矮的门檐，低眉顺眼地藏在居民楼中，它们大多内外装修一致。两扇简易的玻璃门内衡着一条长沙发，三两个衣着暴露的女人侧坐在沙发里发呆或者玩手机，有时也站在门外看人来人往，时而看到盯着往里望男人路过就上前搭话，一天就这么消磨过去。

炎热的夏天，彩票店没有人。我双手托着下巴撑在彩票柜玻璃台上发呆。斜对面玻璃门打开，走出来是店里年龄最小的女孩，咯咯咯笑着，时而把手机掏出来看一下然后放到屁股后面的口袋，没走几步又掏出来看看，又咯咯咯笑着走远了。

玻璃门又开了，这时候一个打扮妖艳、涂着血红的嘴唇、掩着厚厚的脂粉、身着粉色长裙的女人飘了出来。她身材略微发福，长裙下难掩身材的短板，随着高跟鞋的声音走出了巷子。这时，咯咯咯的笑声又从巷头响起，越来越近的笑声响彻小巷。她走到彩票店门口，抬头看了看，然后径直走进来，坐在茶桌前的沙发上，跷着二郎腿，两只手在眼前一遍遍数数，时而咯咯咯大笑，拿起这个茶盏看看，那个毛刷扫扫，开心地大笑。我扭头看着她，担心她一不小心打碎茶杯或者茶壶，于是我嘿了一声，手掌向下放了下来，示意她不要玩弄茶杯。她怔怔地望着我，歪着脑袋，然后咯咯咯笑着，把手上的茶杯放回原处，又把双手放在眼前数数。

周围的彩民背地里给我八卦，说这个女孩才20岁出头，前几年被店里老板带过来，刚开始几个月一直时不时打骂她，后来她就变得不正常了，经常在周围街边疯跑，傻傻地笑着。

这时候，对面玻璃门打开，伴随着干咳和吐痰声，有个弓着腰、干瘦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嘴里叼着一支烟，双手插在口袋里朝彩票店走了过来，朝女孩看了一眼，女孩立马站起来，走出彩票店，回到那个低矮的玻璃门内。

中年男子扭头看着我，微微笑了下，然后转身盯着对面墙上的双色球走势图看了起来，时而低声咳嗽几声，用手捂一下，然后迅速插回裤兜，继续聚精会神地盯着走势图研究着。我坐在福彩机后面盯着他，随时准备为他出票，等了半晌，他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候他手机铃声响起了。

“喂，嗯，是是。”

“······”

“换一个？太胖了是不是？好好好。”

“······”

“嗯，年龄稍微大点，没关系是吧，好！”

“······”

“吹一百五，一次500，过夜1200····”

虽说在这个小巷里，经常看到他们进进出出已成日常，但这样明晃晃地在店内联系生意还是头一遭。我本想打断他，让他别在这儿谈生意，但又担心他因此而丢失老彩民一票，只得听着他大声聊完一场交易。

接完客户电话，他在手机上快速地敲了几个字后，又把双手插进裤兜里，盯着走势图看。不一会儿，玻璃门再度打开，一个身材苗条的女人走了出来，厚厚的妆容也掩盖不了岁月的痕迹。黑色短裙，丝袜，高跟鞋，挎着手包扭着屁股朝着夕阳最后的光走出巷口。

在夕阳的余光里，小巷路边的积水由血红变成橘红，瞬间暗下去，像一块块镶嵌在路边的镜子，倒在夜色里，融入黑暗。

中年男子开始报数字：1，5，7，13，19，20，26，篮球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