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你
“傻逼,你不觉得你头发上黏糊糊的?”我后知后觉地摸了摸头发,黏腻的触感像小小的弹力球,一跳一跳。
“哪个孙子拿奶茶泼老子头发!”
“抬头往上。”
“是姑奶奶我。”
她胜利地裂开嘴,边吸剩下的奶茶一边下楼,潇洒地喂给垃圾桶,怕它饿着。我一边擦卿卿我我的头发,一边骂她“你他妈能不能把衣服穿好,今天是什么日子,不成样子也别挑今天。”
她扯扯衣服,安排好扣子,正了正学士帽,笑得没个正形。
我忍住想撸她头发的欲望,边忍边想,她是不是投错了胎,猴变的吧。
“记得这座教学楼?”
我翻了翻白眼,阿南拎着外卖过来,我一把抢过来,给什么钱,不用给钱,不就踹两脚的事嘛。
蹲在地上吃,凄惨地想自己得顶着草莓奶茶甜蜜轻佻的气味送走这群灾星,一点都解不了气。
“你害怕我像草莓奶茶一样落在你的头发上吗?”
“我害怕你像巨型行星震毁地球。”
我听见她肚子响,可乐坏我,转过头大声呼噜噜地吃,她站上后面的大石头,假装扭我脖子。
“你从这破学校毕业,我嫌丢人。”
“你在这烂学校教书,我都脸红。”
我抹了抹嘴,把饭盒里的鸡腿丢给她。她大口大口地咬,边咬边数落鸡腿“你也配叫鸡腿?”
冷风抱住我,我紧了紧衣服,热情回应它。
“把衣服理好。”
她撇撇嘴,随即打了个寒战,急急地抓住衣服,抱怨今天老天爷乱抽风。
“你等我一下。”
我上楼,走到天台,抓着栏杆,看着楼下黑白相间的欢乐海洋,眼角膜出现了红色的幻觉,抓着栏杆的手在抖。她,红色的裙子,白色的帆布鞋,赤红藏着苍白的嘴唇,一张一合“你不明白我的,没有人。”
她第一亿一千次恋爱,第一亿一千零一次分裂。
她像红裙般极易撕裂,不如她脚上的帆布鞋纯洁。
她十三岁的时候,我好不容易回家,她和狗痛痛快快地打架。我爱开玩笑“你打狗,小心这狗比你值钱。”她的泪好像蓄积了美国所有的湖泊,终于冲破了她眼的阀门,她抵抗不了这种强压,被冲倒,脆弱地任湖水流淌,我被汹涌的湖水淹没窒息。
“我恋爱了。”她骄傲宣布,尖小的下巴往天上翘着。
我不慌不忙地扎着肉丸,一小点油滴跳蹦在我裸露的手臂,我被激地眼皮凑热闹也跟着跳。
“男的女的?”
她让眉毛舞了一会儿,“这次男的。”
“哦,可别拿刺扎着人家。”
“他喜欢,说是爱情的刺入。”我不置可否,往她嘴里塞肉丸,可算闭嘴。
她推开我办公室的门,探头探脑的,总是这样。我让乐得哭泣的弥勒佛偷偷躺在我的西装裤口袋里。
她推着我下楼,我扭着身子,西装扭得身子疼裂了。她打量着我,“你还是穿t恤好看。”
我对着六岁的她恶声恶气,“看见这衣服上的血了吗?这是掀我女人裙子龟孙的血,他掀我女人的裙子,我掀他的头盖骨。”黑得跟大号煤球的她鼻孔嘴巴一齐张开,目光里藏着发现柠檬糖果的喜悦。我想往大号的煤球里再扔无数个小煤球,俄罗斯套娃游戏。
吴阿姨笑着,手里粘着水果沙拉,贴心地每一块都插着牙签。我看着皮肤疼,没有动。她因着这股子贴心,没再嫁出去。
我热了,撩撩我带着超人红内裤的白体恤,不客气的往冰箱找啤酒,没想到有。我瞄了一眼沉静的吴阿姨,这是不出所料的。
医生好不容易把那龟孙的头盖骨合上,我被拆个七零八落,再修修补补,运到上海。上海上海,谁都上不了你,你肚子里各种落魄的美人任你吞噬揉捏,柔情无限。
黑煤球,不停的滚啊滚,滚到了吴阿姨的窄门侧面,来的是时候,吴阿姨正唇亡齿寒。
我带着头盖骨的一点骨屑,侧跨进了这道闸门。
以示尊重,我挑战我的胃容量,连厌恶的苦瓜都感激咽下,像吃着法国洛可可时代临刑前被喂到祸水王妃嘴里但未来得及咽下就掉落的奢华大蛋糕的一小块,掉到了我的嘴里。
她是个善人,也非故作姿态,不做姿态,是她的姿态。
十六岁的我,六岁的黑煤球,中间隔得十年,像一场认真严肃的玩笑。
雨、风,吹洗干净了黑煤球,再晒晒,篷起来,变成了看起来软趴趴,实则硬邦邦的棉花糖。
我在房间第一次听见砰砰砰高跟鞋的声音,像在我的胳肢窝开枪。我打开门,她黑色凌乱的眼影飞到我的下眼睑,变成了可以擦掉的黑眼圈。她鞠躬,低头,张嘴,吐我一身。
在一堆排泄物里拔出我的脚,站在客厅,感觉自己站在荒原,她的玻璃屋装不下我,沙发抱了我一夜。
二十六岁的我成熟许多,成熟地误人子弟,踩着教育的漏洞早早被大学这座庞然大物吞噬,替它卖命。
她蹬着劣质的高跟鞋,跟不洗澡用着香体露的男孩翩然起舞。
一大堆的试卷,是她疲惫时的汗巾。
离开吴阿姨后,再也不用看她仁慈而残忍的方脸。
“没想到你的课无聊到,我看窗户上的两只苍蝇,都分出了公母。”
她的嘴巴照样喷洒毒气,可就是难以让我生气。
她把自己裹个严实,漏出的一点点精致的脚踝,暴露出她的粗鄙。
吴阿姨买了暴烈的红裙做她的生日礼物,她勾起嘴角,连带牙齿也被牵引起来,像被人撕破嘴角的洋娃娃。
红裙悠然落下,与地板闲聊。她在红裙与地板的闲聊声中结束了少女的代称。
“没办法,你无聊的课,我需听上几年。”
我别无所想,只求她发动跳蚤一样小的小聪明早早毕业。
我不可避免地针对她,她乐在其中地挑战我。她带不同的人听课,男朋友始终一个。
她始终一个的男朋友,不想再当那孤零零的一个,她用红裙的再一次的坠落,做以死相伴的挽留。
我带着肯德基全家桶上楼,栏杆上的她转过头,咽了口水,回头继续让裙子飞扬。
“你上次交的论文烂到我都不舍得改,想弄个祠堂供起来。”
“你上次的课,我都不好意思听,想找个被子睡起来。”
我一笑,还有救。走过去拽她的手,被她甩脱,栏杆一晃一晃,我感觉我的灵魂都被晃下去了。
“你不明白我,不,你们都不明白我。”我羞于说我清楚明白。我脱掉外套,陪她跨坐在栏杆上。她低眉顺眼,泪一滴滴掉在全家桶里,弄湿了老爷爷的白胡子。“没人会爱我。”“不,我爱你。”我脱口而出。没人明白她,可她明白我,她即使知道我说的爱不是她要的爱,还是吃完了全家桶的鸡腿,就着眼泪解了渴。终于,她没有坠落。可是,红裙真的坠落消逝,她从此不穿裙装。
我和她混入黑白色的海洋,心也不是灰的。
所有人,站在绿色的人工假草坪上,摆出或假或真的笑脸,相机诚实地记录这虚实夹杂的瞬间。在相机咬合的前一刻,她从我的西装裤口袋里掏出乐极生悲的弥勒佛,戴在我的脖子上,在我的耳边祝我真的快乐。在那一秒,我失落地明白,在她这所魔法学校里,我永远无法真正毕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