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华的文学课23
第三章节开始,主角卡达终于出现了,是这样出现的:“在青鱼桶上弯下去又伸直起来的那些背脊中间,有一个人的背脊比别人的弯曲得更厉害,它到现在还没有折断,可真是一件怪事儿。”卡达出现时,拉克司奈斯没有写她的名字和她九十岁的年龄,而是描写弯下去又伸直的背脊,并且惊讶至今没有折断,然后点明“这是一个名叫老卡达的女人的背脊”。
接下去关于老卡达的描写是必不可少的,拉克司奈斯写她穿着破烂的男子短大衣,旧麻袋的颜色,“好像是在海岸上放了很久的那些装着死鱼肚里的废物的旧麻袋”;脖子上绕着一块布,“皮包骨头的脚上套着两只皮囊,谁也不相信那是皮鞋”“嘴里只有一颗大牙齿的那一张老太婆的皱脸”“她的双手瘦削无力,疙疙瘩瘩,像是两块旧布片,简直不能叫人相信,这双手还拿得住刀子”“这双衰老的手从早晨六点钟起就在这儿刮洗青鱼了”。九十岁的卡达一整天下来,“一言不发,聚精会神,一直在工作着”,可是只刮洗了三桶鱼,只赚了两克朗二十五厄尔。从前的卡达是个传奇人物,她一天刮洗过四十桶青鱼,人们因此传唱起一支歌谣。
第三章节是卡达身世的章节。拉克司奈斯描写卡达时收敛了前两章节的夸张,富于同情的描述开始了,仍然是高度凝练的描述。卡达有过满屋的孩子,“渔民的生殖力都很强,就像跟他们有关系的那些鱼一样”,现在她住在其中一个儿子,一个最穷的渔夫家里,“在漫长的年月里,卡达看见她添了许多孙女,可是都没有养活。那些孩子就像是天空中偶然出现的一朵朵小白云,下过一阵雨以后它们就消散了”。
卡达有过一个朋友,住在叶古里达尔,应该是她的终身朋友,从前两人一起在鲸鱼公司干活,“青鱼来了”时两人经常在一起喝杯咖啡,“青鱼消失”后两人一起挨门挨户乞讨。拉克司奈斯在关于卡达的简短章节里,该写的都写了,卡达曾经有过的友谊自然不会放过。“那个老妇人每年都要从叶古里达尔寄给她一小团绒线,老卡达就坐在自己的屋子里,把绒线织成连指手套,卖给渔夫们,换得几个厄尔。她把这几个厄尔存在儿子那里,如果有什么人到叶古里达尔去,卡达就用破布包上一点儿咖啡,托他捎给自己的老朋友。现在那个老妇人已经不在人世,她死在叶古里达尔了。”
老卡达弯腰站在桶边刮洗青鱼,漫长的一生涌到眼前,但是她已经老得糊涂了。“她这一辈子的大大小小的事件,就像这些青鱼似的无声无息地从她的手里滑了过去。她连她年轻时候的情人都不记得了,她只模模糊糊地记得她和她的丈夫一起在东方的某个鲸鱼公司里干过活,他们有过一幢紧挨着峡江的小屋子。”
九十年来,生活没有给她留下快乐的记忆,她也从来没有指望过有什么快乐的生活。“她的一生中充满着无休止的争吵,充满着毫无意义的,也是莫名其妙的谩骂。男人也好,女人也好,全爱骂人,而骂得最凶和最不堪入耳的是废品检查员和包工头,买卖人、牧师和教区长老也都骂人。现在她至少该感谢上帝,让她的两只耳朵几乎完全聋了,再也听不见那些骂人的话了。她这一辈子除了不绝于耳的骂人话以外,就再也没有别的什么了。她的儿子们,有的在航海,有的在陆地上工作,有的不知到哪里去了。女儿们也是这样。她的丈夫在五十年以前就已去世,去世前没有一点要死的预兆,谁也没有特别为他哀悼,照着一切仪式把他安葬了。牧师得到了他所应得的报酬,商人也是如此,卡达知道她已经付清了一切账目。”
拉克司奈斯在这个段落里,简洁又精彩地概括了卡达的一生,没有夸张,因为夸张会拖泥带水地带来一些嘲讽,此刻出现是不合适的,会夺走正在进行的充满同情的描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