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天国16-二破江南大营
咸丰十年春,江南的梅雨季来得格外早。天京城头的青石板上生满苔衣,守城士兵的甲胄总沾着水汽,远远望去,清军江南大营的连营如同灰色长蛇,将这座太平天国的都城缠得透不过气。三月的最后一个雨夜,忠王府内的烛火映出李秀成消瘦的身影,他手中的狼毫在军事地图上划出重重墨痕 —— 江南提督张国梁的营垒像楔子般钉在孝陵卫,副都统吉尔杭阿的防线则锁住了长江水道。
"和春把大营扎在紫金山下,自以为铁桶阵万无一失。" 李秀成搁下笔,烛泪在案几上凝成红蜡,"可他忘了,苏杭是清廷的钱袋子,好比壮汉的软肋。" 殿内诸将皆沉默,自去年浦口大捷后,太平军虽解了江北大营之围,却仍被江南大营压得喘不过气。年轻的侍王李世贤忽然开口:"忠王是说,学当年破江北的法子,攻其必救?"
"正是。" 李秀成抬头望向窗外,雨丝正顺着飞檐滴落,"江南大营兵力十万,硬攻必伤元气。但若奇袭杭州,和春必调张玉良的精锐回援,那时 ——" 他的手指猛然戳向地图上的建平,"我军便可聚歼中路,直捣大营心腹。" 话音未落,帐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匹快马冲破雨幕,翼王石达开的信使浑身水透地闯入:"禀报忠王,翼王在江西受阻,暂难东进!"
殿内气氛骤紧。李秀成却忽然笑了,指尖转向陈玉成的防区:"无妨,我已飞鸽传书英王,让他从安徽率军南下。合你我二人之力,足够唱这出 ' 调虎离山 '。" 烛火在风中摇曳,映得他眼中精光闪烁,仿佛已看见千里外的战局变幻。
四月初九,杭州城飘着细雪。浙江巡抚罗遵殿登上城楼,只见城北关厢浓烟滚滚,太平军的 "李" 字大旗在城头若隐若现。"报!贼军已破武林门!" 亲兵的禀报让他心头一紧,却见副将张玉良策马而来:"大人莫慌,贼军不过万人,且多是江西来的老弱。" 他望远镜中望去,攻城的太平军确有不少裹着破旧头巾的士卒,云梯竟用竹竿扎成,顿时松了口气:"速调驻防八旗出城,务必全歼来犯之敌!"
城下的李秀成趴在草丛中,看着清军打开城门涌出,嘴角勾起冷笑。他转头对身边的李侍贤说:"告诉弟兄们,再退二十里,把 ' 辎重营 ' 留给他们。" 所谓辎重营,不过是几百辆装着稻草的大车,却故意让清军缴获了几封 "紧急军报",上面赫然写着 "忠王亲率主力攻杭州,天京空虚"。张玉良看着军报,果然连夜修书给和春:"杭城危急,恳请速发援兵!"
江南大营帅帐内,和春的手指在地图上反复丈量。"杭州若失,东南财赋断绝。" 他沉吟道,"但张玉良只有两万兵马,怕是不够。" 提督张国梁拍案而起:"大帅多虑!李秀成不过癣疥之疾,末将愿带三万精兵驰援,定教他有来无回!" 和春犹豫片刻,终于点头,却没看见帐外的阴影里,一只信鸽正振翅飞向东南 —— 那是太平军的联络信号。
四月十七,建平城外的竹林里,陈玉成的坐骑踏碎晨露。他翻身下马,看见李秀成正在一块巨石上画阵图,衣摆还沾着浙江的春泥:"忠王这步棋险啊,若和春不调兵,杭州可就真搭进去了。" 李秀成笑道:"所以才让侍贤在城外虚张声势,又故意露了破绽。和春自以为稳坐中军,实则早已被牵着走。" 他指向地图上的东坝:"如今张国梁已去杭州,江南大营中路只有德兴阿的八旗兵,正是破阵之机。"
两路大军会师的当晚,暴雨倾盆。太平军的探马不断回报:"清军在溧水增兵三千!"" 秣陵关防务空虚!"李秀成铺开最新的侦查图,忽然看见陈玉成正盯着溧水方向出神:" 英王可是想起三河之战?"陈玉成点头:" 当年李续宾就是在地形低洼处被围。溧水周围多水塘,正适合打伏击。" 两人相视而笑,指尖同时点向同一个位置 —— 那里,将成为绞杀江南大营的第一刀。
四月二十三日,天未破晓。江南大营的清军哨兵忽然听见东南方向传来闷雷般的马蹄声,起初以为是春雷,却见漫天火光中,太平军的 "陈" 字大旗已卷过竹林。陈玉成的骑兵踏过泥泞的稻田,马腹下的铃铛被裹了布,唯有马蹄砸在水田里的 "噗通" 声,如同死神的鼓点。当哨兵敲响铜锣时,前锋已砍断了营寨的鹿角。
"不好!贼军从后面来了!" 德兴阿的帐内一片混乱,他刚穿上甲胄,就看见帐门被劈开,陈玉成的亲兵举着染血的战刀闯入。与此同时,南路的李秀成正率军攻打高桥门,他手持藤牌冲在最前,看着清军的炮火在阵中炸开缺口,忽然大喝:"弟兄们,当年在浦口怎么杀的,今日就怎么杀!" 太平军的藤牌兵组成人墙推进,火器营随后齐射,硝烟中,清军的连营开始崩塌。
最激烈的战斗在孝陵卫展开。张国梁刚从杭州回援,就撞见李秀成的主力。这位清军名将策马横刀,在阵前大呼:"李贼休狂!张某在此!" 李秀成勒住战马,见对方甲胄鲜明,知道是硬茬,便对身边的陈坤书说:"缠住他,我去破主营。" 两人战至三十回合,张国梁忽然听见后方喊杀声震天 —— 陈玉成的部队已攻破紫金山炮台,居高临下炮击江南大营核心区。
和春站在帅帐外,看着连绵的营火渐次熄灭,知道大势已去。他解下腰间的玉坠,那是咸丰帝亲赐的护身符,如今却在火光中泛着冷光。"大帅快走!" 亲兵拉住他的胳膊,他却忽然拔剑自刎,倒在满是泥泞的帅旗旁。旗面上 "江南大营" 四个金字已被烟火熏黑,在晨风中无力地飘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