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见生财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一
这天夜里没有风,一轮月亮清冷冷地挂在天上,空气又冷又干,直戳人肺管子。下头是一望无际的麦田,黑灯瞎火的什么也看不清。梁目感觉心烦意乱的,索性点起一根烟,把烟头凑近脚下的麦秆,企图照亮一点前路,不过那点点的火光闪了一秒就灭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缕烟。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要是今夜起了风,说不定要把这一片地都点着,他不禁后怕起来,连抽了几口把烟掐掉。
“他娘的,路都瞧不见,难不成那些个大师的阴阳眼还有夜视功能?”他一边腹诽着,一边摸索着向前走,一路上锋利的麦秆非常多,刚才手上疼了好几下,估计要出好多血道子了。“还没办事就见血,也不知道犯什么忌讳没有,反正大师没说,就当没事算了。”
又走了好一阵,身旁的麦子变矮了,梁目终于来到一片空草地。他把怀里的大布包放在地上,按照大师的指示依次取出香烛、纸钱、黄纸、米斗和酒,又从贴身的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摆在前头,对着天烧了三炷香插在香炉里,燃尽的香灰在地上画了几道界。包里只剩下一截红布和一枚铜钱,他将布蒙在眼上,铜钱含在嘴里,跪地朝着不知道哪个方向磕了三个头,随后直直躺在地上。大师说过,身体贴地贴得越紧,跟下面的联系就越深,于是他双手向下,紧紧扒在地上。
“那咒是怎么念的来着?”梁目小声嘀咕起来,“天清清,地灵灵,三姑引路下幽冥;黄泉路上莫停留,奈何桥上过阴行……”
大师说,走阴的时候绝对不能忘记自己要找的人,不然很容易迷失方向,魂就再也回不来了。梁目开始回忆奶奶的面容,却发现自己已经记不清她的样子了。才过了不到一年,她的存在就只剩下一个浅浅的轮廓了,这怎么可能呢?明明在梦里她的样子还那么清楚,一醒来,那些回忆就云消云散了似的。
他想起奶奶生前总说,老梁家穷了一辈子,但早晚是要起来的。他从小听着这句话听到大,直到奶奶去世也没等到这话兑现的一天。在这三十多年里,梁家的变化是不大的,只是在往年,大伯和二伯把粮食收起来的时候,奶奶常把自己的一个馒头掰成两半给他吃;而到了现在,他自己手里只剩下半个馒头,却不是奶奶分给他的了。
三个月前他刚在城里被裁员,回到老家干的第一件事竟是去邻居张家吃席。他家的老太爷没了,据说没病没灾,走的时候就跟睡着了一样。就是在席上他遇见了那位大师,大师说老太爷这是喜丧,只有前几世修来巨大的功德才能换来的。梁目觉得她的话不无道理,张老太爷是郎中出身,早年一直行医,年迈以后也德高望重,本地人都对他很是尊敬。
“这样的人,到了地底下是要腰缠万贯的。”大师煞有介事地说。
“这有啥说法?”围在她身边的人问道。
“阴间有黑白无常,这白无常专门接待好人,帽子上有四个字——一见生财,就是要给他们用不完的钱,让他们在阴间享福。”
“那黑无常呢?”
“他的帽子上也有四个字——天下太平。”
“那这又是啥意思?”
“对死了的恶人,当然要防他们在地底下作乱,他就是要惩戒这些人的。”
一见生财,一见生财,若是真有这样的说法,梁目相信他奶奶现在一定是个百万富翁了。都说张老太爷是善人,可奶奶办丧事的时候,连来吊唁的人都没几个,她一走,仿佛全世界都没人记得她了。可奶奶怎么能不算好人?在梁目心里,她应该要比张老太爷更有钱才对。那不管怎么说,梁家确实也是出了一个有钱人。
梁目琢磨这事琢磨了好几天,最终还是忍不住跑到大师那问了。他想见到奶奶,问她过得好不好,得了多少钱,有钱的感觉到底是啥样。要是那边环境好,他可能也考虑移居了。
他直挺挺躺在地上,身上被风吹着,感觉有点儿奇怪。难道自己真的要走阴了?他感到不远处传来什么声音,不会是已经下到阴间了吧?
紧接着,那边却传来一声低叫,听起来像是小孩子。梁目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摘掉蒙在眼上的红布,掏出打火机打开,见身后真有个小孩蹲在地上。他在心里低声咒骂了两句,顿觉脸上烧得慌,第一次干这种邪乎的事,居然还被个小屁孩撞见了,亏自己还走到这么远的一片荒地上。
草地上的两个人大眼瞪小眼,那小孩子起初还很害怕,后来看清了来人便也站起来了。这时候梁目已经看清了这小孩子的脸,原来是罗警官家的女儿。过去奶奶还在世的时候,他们家经常光顾她的饺子店,梁目在店里帮忙的时候跟这孩子有过几面之缘,没想到几年过去,她已经长得这样高了。不怪梁目认不出,此时光线这样暗,她背着一个大包,戴着手套的手捡起地上的手电筒,头上还戴着顶鸭舌帽,不知一个人来到这种地方是要做什么。
他正要开口,却先听到罗家女儿警惕的声音:“你是来干什么的?”
听这口气,这孩子恐怕没有认出自己来,梁目暗松一口气。对着小孩,他生出几分自信和底气来,“还没问你,小孩子家不好好写作业睡觉,哪来胆子自己一人跑到这种荒郊野地来?小心我跟你妈告状!”
女孩防备地瞪着他,冷冷地说道:“那我就告诉警察你要放火烧地,叫他们来抓你。”
“我哪里要放火烧地了?”
梁目正纳闷,却见女孩身形一动,紧接着有什么东西朝着眼睛过来,刺痛得不行,下一秒手中的打火机就被抢走了。
“这打火机是你的,但现在要用它做什么是我说了算。”
这下成了梁目痛苦地闭眼蹲在地上,女孩举着火机站在一边。
“今天晚上发生的这些事,我不会主动说,希望你也能做到。”女孩说道,梁目惊觉她说话的语气竟然跟她父亲有种说不出的相似,他只得答应。
待眼睛的疼痛逐渐消退,他刚想站起来,却听见女孩在那边捣鼓什么东西,听着像什么设备,随即身后不远处响起了微弱的电流声音。梁目勉强睁开酸痛的眼睛,手脚并用地跟着女孩跑过去。
“找到了,找到了!”女孩发出雀跃的低叫。梁目在她身后一边揉眼一边问,“找到什么了?”
突然脚下被什么东西一绊,他差点摔个大跟头,这下他才发现,脚底下是自己刚才放的香炉,至于其他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早已被女孩踢了个七零八落。来不及生气,他发现此刻那女孩跪坐在草地中间,一脸激动,手里举着个破破烂烂的对讲机,似乎是刚从地里刨出来的。难道刚才的声音就是这玩意儿发出来的?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哪来的对讲机?”他疑惑地问道。
“嘘!”女孩又狠狠瞪了他一眼,“别说话!”
这杂草堆里的对讲机到她手里俨然成了个宝物,她正打算使用,可那对讲机传来几声干瘪的沙沙声,随后彻底哑火了。
“亏你运气好,一般丢在这种地方的对讲机早该没电了,这东西居然还能撑到现在。”梁目道。
他瞥了一眼蹲在地上的女孩,她仍旧不信邪似的捣鼓着那台对讲机,理都没理他。梁目叹了口气,决心一把将那对讲机抢过来,可没想到随即那女孩便大叫起来。
“还给我,这是我的!”
“什么你的,”梁目见她完全失控了,像条疯狗似的朝他扑过来,不禁吓了一跳,“一个小孩子,你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东西?别闹了,快跟我回家去!”
女孩力气极大,用尽全身力气撞来,竟直接把梁目摁在了地上。此时她眼里只有梁目手里那台对讲机。正在两个人扭成一条麻花的时候,对讲机一不小心磕在了那只香炉上,随即传来一段梁目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声音。
那是一段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声响,断断续续的,像是个嗓子坏了的人在唱歌。从那声音的停顿和声调,好像是在说话,可完全无法分辨内容。声音大概响了十秒钟就完全消失了,任凭抢过对讲机的女孩怎么调试也没再有任何变化。
那到底是什么?不知怎的,梁目突然想起大师在吃席的时候给大家讲的故事。她说阴间人的生活习惯跟这个世界的人很不一样,比如会倒着走路,反着拍手,说话也是……莫非,自己真的跟下边连接成功了?那是奶奶在说话?可他却什么也没听明白啊。
想到这,梁目已惊出一身的冷汗。
二
“星辰浩瀚,在我们头顶的夜空之外,究竟是否存在着未知的智慧生命?为探索未知、揭开谜团,我们面向全市公开征集所有与不明飞行物、奇异天象、外星目击相关的真实线索、照片、视频与亲身经历。无论你是普通市民、天文爱好者,还是曾经偶遇过不可思议景象的目击者,只要你的线索真实可信、具有价值,即可参与高额悬赏奖金评选,最高奖金高达两万元!敬请锁定本台,大型探秘节目《寻找外星人》,即将震撼播出!”
“这年头,连个人都找不着,还找外星人?真是疯了。”听着收音机,学校门口的小卖部老板一边嗑瓜子,一边对着梁目戏谑道。
梁目在窗口外已经等了一个多小时,站得脚都麻了,勉强冲老板扯出一个笑,“就是说啊。您确定这学校六点半静校?我瞅着都快到点了。”
“我都在这多长时间了,他们学校什么情况我门儿清。”老板不满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把窗户一关,转身往后头走去,“你是什么人呐?之前也没见过,瞅着不像啥好人。”
天色越来越暗了,远处渐渐亮起了路灯。就在梁目以为今天没戏的时候,他看见校门口走出一个熟悉的影子,跟他在草地里看见的那个一模一样。他心中一喜,连忙追了上去。
“罗声,欸,那个罗声同学!”梁目拦在女孩面前,“你等一下。”
罗声拽着书包带,疑惑地看着他。
“你是……梁奶奶的孙子?好像有好几年都没见过你了,后来水饺店也关了。”
见她似乎没有认出自己,梁目忙道:“我们前两天夜里还见过的,就是在那个草地里,对讲机……”
说着他做势要比画,罗声脸色大变,连忙将他拽进一条暗巷,压低声音道:“你想干什么?”
梁目叹了口气,“我得先跟你道歉,刚回村里没多久,才听说你爸的事。罗警官他……他是个好警察。你那天是不是想去他的遇害现场?”
罗声的脸色晦暗不明,半晌她才憋出一句话。“跟你没关系,你到底有什么事?”
“那我就说了。”梁目深吸一口气,不敢看她的眼睛,“能,能把那只对讲机借给我吗?我知道,那个可能是你爸的东西,不过那天晚上你也听见了,我奶奶在里边说话,我必须……”
“你在说什么?”罗声直接打断了他,“我没法给你,我妈已经把它寄到电视台了。”
“什么?什么电视台?”
“就是那个《寻找外星人》的节目,我妈妈是搞天文的,我上次回家以后把对讲机的事跟她说了,她怀疑那个是宇宙信号。”
“搞天文?你妈不是纺织厂的吗?”
“业余爱好,她喜欢看星星。”
这倒把梁目打了个措手不及。“才不是什么宇宙信号!那个对讲机,不是你爸的遗物吗?你们就这么处理它,那你当初费那么半天劲拿它干什么?”
罗声沉默地看着梁目许久,那双金鱼一样的眼睛想要在他身上盯出一个洞来,梁目不禁心里有点发毛。
“你能相信我爸是在那种地方被石头碰死的吗?他当了一辈子警察,怎么可能那么简单地死掉?报告出来以后,我不信,所以我要去那个地方找证据。”
“那,你真找到了?”梁目心想这孩子胆子真够大,性格也是真的倔。
她垂下眼睫,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这世界上,哪有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事?虽然我不能接受,可也意识到,或许真相就是他们说的那样。警察是拿证据说话的,这我很明白,只要拿不出反驳的证据,事情的结局就只能是那样,我已经想开了。既然如此,那对讲机在我这里也没用,不如拿它做点有意义的事。”
她抬起头,看着梁目的脸色越来越黑,小声问道:“你怎么了?”
“那可是我能联系上我奶奶唯一的机会了!”梁目大叫,“那天晚上是咱们一起发现的,你怎么都不跟我讲一声就直接把对讲机寄走了?”
“梁奶奶不是早就过世了吗?再说,我找我爸的遗物,跟你有什么关系?”罗声一头雾水道。
“我不管!要不是我在那走阴,你能那么容易找到吗?那东西怎么说也有我的一份。”
“随你怎么说,”罗声像看精神病人一样地看着梁目,双手一摊。“东西现在已经寄走了。”
“我去电视台要回来,之后我怎么处理你别管。”梁目狠狠瞪了一眼罗声,做势欲走,罗声见状连忙拉住他。
“那可不行,我和我妈还指着它拿奖金呢。你什么意思啊?要那个对讲机到底有什么用?”
梁目恼火地甩开了胳膊,“不是都说了好几遍吗?我奶奶能用那个跟我说话!”
这时候,罗声才正色起来,似乎在此之前,她都把这说法当成胡说八道了。
“你的意思是,那天晚上对讲机里传过来的那段声音,是你奶奶在说话?”
梁目严肃地点了点头。
“这说法比我妈说的宇宙信号还离谱。你能证明是你奶奶吗?那听起来根本不像人在说话。”
“那时候我本来就在走阴,都已经快要找到我奶奶,结果你来了。我想,我奶奶那时候肯定已经找到我了,是在用那个对讲机给我传话。”
“别开玩笑了,你都这么大了,还相信那些怪力乱神的东西?”罗声哭笑不得,“照你这么说,没准那还是我爸在说话呢。”
提起两个已经过世的亲人,梁目和罗声一并陷入了沉默。过了好一会儿,罗声道:“你,为什么非得要……走阴?你有话对梁奶奶说吗?”
梁目摇了摇头,低头想了想,随后把之前吃席遇到大师的前因后果大概讲给她听了一下。
“我们家穷了一辈子,我就想知道,我奶奶到了下边到底能不能发财。”
罗声听完以后抬眼看了看天。
“发财?梁奶奶确实是个好人,要是真像那个大师说的那样,你觉得我爸也能发财吗?”
“能,他抓了那么多坏人,肯定能。”
“可是再多的钱也换不回来他的命了,我只想要他活着。”
梁目一时无言。他觉得罗声确实跟别的孩子不一样,有一种好多成年人都没有的心劲。他打听罗警官遇害的事的时候,听说罗声从头到尾一滴眼泪都没掉,还帮她妈妈处理了好多事。面对这样的小孩,梁目认为自己无法洞悉对方的心中所想,她说一些不太符合年纪的话也算正常。
“那你为什么还要把那只对讲机送上节目?”他问。
“人死了,东西就不再重要。”罗声眨了眨眼,“我妈说,人总是要向前看的。”
梁目撇了撇嘴,要真是说得这么简单就好了。
罗声忽地又说道,“你的事情,我大概已经明白了。既然是这样,那到时候就让你替我和我妈上节目好了。”
“什么?”梁目感到彻头彻尾的荒谬,这完全是他意料之外的发展,“我去上那个破节目干嘛?简直是丢人现眼……你们不是要向前看吗?这样的机会说给我就给我?”
罗声漆黑的眼珠滴溜溜转了一圈,耸了耸肩,“如果成功的话,你可是能拿到两万块奖金呢,这不是很好吗。至于我?我已经说过了,不管是钱还是外星人,我全都不在乎,我只相信我自己。所以我现在要做的事还有很多,但不是这个,或许有一天,奖金和外星人都能靠我自己得到。”
“这,这叫什么……”梁目仍没接受现实,嘟囔着。
罗声却已经兴致缺缺,扭身要走,“如果你不愿意的话就算了。”
“欸,等等!”梁目连忙振声,“我去上节目!”
三
“亲爱的观众朋友们,欢迎回到《寻找外星人》的节目现场,现在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有请下一位参赛选手——梁目先生!”
“大家好,我是梁目。那个,我是一名下岗工人,我来自……”
“好的,梁目先生,听说您带来的外星人线索是一只对讲机,这可不常见。请问这只对讲机究竟暗藏着什么秘密呢?您能讲述一下与它见证外星人踪迹的故事吗?”
“其实,我也不能确定那个到底是不是外星人,与其说是外星人,我还是觉得那个声音是我奶奶在说话。那天晚上,这个对讲机本来应该没电了,但是突然传来呲啦呲啦的电流声,然后就是一段从来没听过的声音。”
“那么您之后尝试回应了那段信号吗?”
“尝试了,但是没用,换好电池以后就怎么也听不到那个声音了。”
“这么说,您只听到过一次啦?”
“对。”
“原来是这样,看来神秘的外星人真是不好接触呢。那么,在我们节目的现场,您能否重现当时的情景,尝试用这只对讲机联络外星人呢?”
“那个,之前导演没跟我说有这段啊……”
“现场外星人爱好者们的呼声热烈,这可是绝无仅有的能与外星人直接沟通的机会!请放暗舞台灯光,让我们所有人见证这奇迹般的一刻!”
“哦哦,这个应该是这样打开……”
“奇怪,怎么什么也没发生?”
“我再试试,再试试。”
“他该不会在骗人呢吧?”
“八成是,那说辞也太离谱了。”
“下去吧!下去!”
“不是的,我没骗人!”
“梁先生,请您先回到后台等待,各位观众朋友,让我们先稍事休息一下,马上回来!”
四
“我说的是真的!”
梁目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浑身是汗,跟被水洗了一样。他一个翻身,剧烈地咳嗽起来,感到一阵脱力,冷汗还在不停往外冒。脑仁嗡嗡地疼,梁目缓了好一阵才起身去倒水。一个没注意,又差点被地上不知道何时倒地的空酒瓶绊了一跤。他低骂一声,然后嘴里一阵干渴,他意识到自己想喝的不是水,而是酒。
装酒的箱子里一瓶都不剩了,明明才感觉刚买来没几天,不知道都被谁偷走了。他清点了一下屋子里散落的酒瓶,不多不少整整二十个,难道这些全是被自己喝完的?他不记得每一瓶都是在什么时候喝掉的,只对个别有点印象。昨天晚上看球的时候因为支持的俱乐部一直输,好像是喝了三四瓶,再往前就不太清楚了。
不管怎样,他得出门去找点酒。
“老周,还有啤酒没有?别的也行,是酒就行。”
超市老板转过身来,那苍老了十八年的面孔出现在梁目眼前。他从前经营着一家小卖部,就在学校旁边,如今也没脱离老本行,只是变成开超市了。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梁目,而后嫌弃地捏住了鼻子。
“你都多久没洗澡了?上周给你一箱子,这么快就喝没了,你是用酒洗澡的吧?”
“别废话,到底有酒没?”
“你还敢喝?”老周诧异地瞧着他,“都晚期了,你不去医院也就罢了,生活总得注意些。”
梁目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跟你没关系。”
天空被晚霞染成了瑰丽的颜色,冷调和暖调像同时掉进了云彩里,然后混合交织。梁目走在闹市街头,周围很喧闹,可那些声音走不进他的心里去。他满脑子都是上哪还能讨到酒,哪怕就一瓶,至于其他与这无关的事情,他一概不在乎。事实上,他一直都是这样一个十分专心的人,一旦决定要做一件事,他的全世界就只剩下这一件事。
急促的手机铃声打破了这份专注,连带着催命般的振动。他忽略了一次、两次,直到第三次,他被彻底地扯了出来。已经很久没听过这样持久的手机铃声,如今已经没有人会这样做了。他一度以为自己回到了十几年前,那时候的自己和现在一样,根本不受什么手机的约束。而现在,他头一次意识到自己身处在何样的年代。一边这样想着,他一边按下了接听键,还没有等他说话,对面就先开口。
“梁目,我是罗声。”
见梁目久久没有说话,对面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还记得我吗?”
“你怎么会有我的联系方式?”梁目问道。
“要联系上你可不太容易,我也是托人帮忙才拿到的。”如今的罗声已经不再是当年的那个小学生,她家从十几年前就搬走了,梁目想象不出她如今的样子。“有件事需要你帮忙,你愿意吗?”
“你能弄到酒吗?”梁目觉得自己真是完全昏头了。
“要多少都可以。”
“什么时候?我有点儿着急。”
“今天晚上,就在镇上的大排档。”
“你回来了?”
“嗯,不过是临时的。”
不知道为什么,梁目觉得这事情大概不太简单。可若是复杂的事情,对方为什么会找上自己帮忙呢?为了他特意跑来一趟?他还没这么大的本事。这么多年来,他跟罗声之间唯一的交集就只有十八年前的那次,当然,最终的结果也很糟糕。说实话,要不是罗声能帮他弄到酒,他根本就不想跟这个黄毛丫头再有任何牵扯。
回家以后,梁目先是回家睡了一觉,醒来已经快要天黑了。临出门时,他想起老周的话,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再三考虑后还是去冲了个澡。今天是星期六,出来吃饭的人很多,来到大排档的时候,店外竟然已经开始等位了。
梁目感到有些无措,正在这时,他忽然看见从里头走出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人,还对他招了招手。梁目才反应过来这就大概是罗声了,尽管跟以前的变化有些大,但从残余的记忆中,他还能依稀辨认出她与她小时候眉眼轮廓的相似度。
罗声带着梁目来到里头靠墙的一桌坐下,桌上已经摆着三瓶啤酒。罗声冲他努了努嘴,示意这些全都是他的。看到酒,梁目仿佛看到了新生,他迫不及待地开掉一瓶,直接对嘴灌了几大口。
“别着急,慢慢喝。”罗声看到他这样子,不禁皱了皱眉,“你就这么想要酒吗?”
梁目停下来擦了擦嘴角。
“习惯了,不喝就感觉活不下去似的。”
“那你上一次喝是什么时候了?”
“昨天。”
服务员上了一把烤串,罗声拿起一串鸡翅啃起来,“我点了不少,多吃点吧。”见梁目盯着那些烤串没什么动作,她补了一句:“我请客。”
然而直到这场饭局结束,梁目也没碰过那些食物。
“梁目,我记得你很缺钱,很想要钱,还因为这种想法去做走阴那种荒唐的事。”
“我以前是那样。”
“那现在呢?”
“只要有酒,就可以。”
罗声突然仔细地盯住他的脸,好像要从那些沟壑和皱纹之间找到些什么。
“你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
“没有人过了十八年还是一样。”
“既然是这样,我的计划或许要落空了。”
“为什么?”
“我给不了你你想要的东西,那么我也无法从你这里得到我想要的东西了。”
“我只想要酒,你要的是什么?”
“那台对讲机,你还留着么?”
梁目饮尽最后一滴酒,放下手中的瓶子,磕碰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已经扔掉了。谢谢你给我酒喝。”
说完这些话,他站起身来一猫腰离开了。罗声一直盯着他的身影,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看来,他并不是想要酒。”
五
解决掉桌上的烤串之后,罗声回到车上。
“罗博士,跟梁目见面了吗?”
说话的是驾驶座上的杨助理,罗声疲惫地扶着额头,“见是见到了,但不太顺利。”
“刚才教授来电话了,对讲机一定要尽快拿到。”她将旁边的一份文件递给罗声,“你知道梁目得了癌症吗?已经是晚期了,无论是他那边还是我们这边都没有太多时间。”
“我现在才知道。”借着路灯,罗声翻看着那些文件,有些惊讶地说道,“怪不得他是那样的表现。”
“不过,毕竟已经过去了十八年,你确定对讲机还在他手里吗?”
“不能确定,我们只能赌一把。我会尽快找机会再跟他接触的。”
杨助理发动了车子,很快就驶出了镇子。高速路上,罗声看着那些灯影的变换,忽然觉得自己被一片虚无包裹。
“杨助理,你真的相信有外星人吗?”
“罗博士,你是真心问,还是在开玩笑?”杨助理没有转头,仍旧正视前方,“如果你是真心的,我会考虑跟教授反映你不适合继续待在项目组里。”她的语气很冰冷,“我希望你可以把你刚才的话收回。”
罗声垂下眼,没有作声。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外星人吗?这是一个扎根在她心里十八年的问题,几乎在她前半生的每一个重要的人生节点,这个问题都会跳出来扰乱她的心绪。搬家的时候是这样,高考填报志愿的时候是这样,进入项目组的时候是这样,而现在,也是这样。
接收到异常的宇宙电波是三个月前的事。探测器启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起到预想的作用,使得所有人都对此很失望。起初项目组只认为是深空噪声干扰,毕竟宇宙中任何的脉冲星、黑洞辐射、星际尘埃碰撞都能制造出千奇百怪的电波杂音。可随着监测数据一天天累积,信号的频率、波长、间隔精准得毫无偏差,甚至藏着一段重复的、类似编码的序列,大家开始意识到,这很可能是某种密码,只要破解这个密码,他们或许会往宇宙的真相前进一大步。
当他们首次将这段电波转换成声音信号并播放出来的时候,罗声一下子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她以为那段记忆已经被自己淡忘了,可当那幽灵般的声音响起时,她发觉自己未曾有一天忘记。
爸爸的横死,夜间田野的走阴,《寻找外星人》……发生在十八年前的事情一幕接一幕在眼前闪现,色彩鲜明得好像就发生在昨天一样。罗声愣愣地盯着屏幕,想到自己之所以站在这里,手里拥有的一切,乃至之后的整个人生,全都是源于十八年前的那起事故。
“听说你的父亲是警察,你为什么会选择天体物理这个专业呢?”
研究生的面试上,罗声曾被问过这个问题。无论是什么面试,坐在对面的面试官总是对人要求苛刻,即便是与面试无关的问题也可能作为考察范围之一。她很想告诉面试官,难道父亲是警察,她就必须继承他的遗志吗?爸爸因为一场意外死了,这件事她花了几年才真正接受,期间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内心真正的想法。她想过很多种可能,或许爸爸没有死?或许她可以像警匪片里演的那样,长大也做警察调查案件的真相?或许,爸爸已经变成了魂灵。听老一辈的人说,横死的人是不能轮回转世的,爸爸永远只会是爸爸。可他是个好人,如果那些传说是真的,他一定会见到白无常,然后得到好多好多钱。
可是,那么多的钱,该往哪里花?钱是生带不来,死也带不走的东西,给一只孤魂野鬼花不完的钱,无异于给一条鱼安上翅膀。如果死去的好人只能得到这些东西,那还不如做一个恶人来得爽快些。世间有太多不成文但力量却又足以框住人们的网子,遭遇失败就会永远绝望,亲人死去就会永远悲伤,学了什么就要注定沿着那个方向走,失去什么就永远也找不回来。人们都说,人,就是如此。
罗声经常看着天,想起妈妈的研究。她会想外星人也这样吗?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外星人,那外星人也算人吗?它们如何生存,又如何死去?它们有钱吗?得到钱会开心吗?它们也有家庭吗?亲人不在了会难过吗?它们有感情吗?
这些问题渐渐填满了罗声小小的脑袋,她开始追寻它们的答案,也开始忘记很多事情,比如十八年前的案件,比如晚上麦地里莫名其妙的走阴,比如那只没电的对讲机。但现在,一切都回来了。或许人生就是一个循环,走来走去不过是在原地打转,一直困扰着她的不是死人,也不是外星人,而是人,是她自己。
“我明白了。”罗声将车窗户打开一条缝,吹进车里的风将她的后半句话撕碎。“那只对讲机很重要,无论对我还是对梁目来说。”
六
第二天一大早,梁目忽然醒了,抬头一看才六点半,本想翻个身继续睡觉,结果死也睡不着了。索性他就直接起来,可衣服刚穿到一半,敲门声就响起来了。
这个时候,谁能找上门来?梁目一边嘟囔着一边开门,门外却站着一个他昨天晚上刚刚重逢的人。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梁目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还没醒。
罗声无辜道,“我问了我妈,原本只打算碰碰运气,没想到你还住这儿。”
梁目双眼盯住她脚上的运动鞋,“要还是因为那事,你可以走了。”
“等一下,梁目,有外星人了,”罗声扶住要关上的门,“外星人可能要出现了。”
就在梁目愣神的时候,罗声强行挤了进来,把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讲了出来。其间梁目一直盯着地板,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他不想听见外星人这三个字,说到底,他现在把日子过成这个样子,有一大半是被这玩意害的。
自打上了那个节目之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大家听到他的名字都不约而同地笑,找工作的时候,好多人都问他到底有没有跟外星人说过话。他们奚落他,哂笑他,没有人愿意接纳他。我完了,当年下台以后,他就是这么想的。
外星人到底是什么东西,梁目自始至终没有搞懂过,也不想搞懂。对于像罗声这样研究人家比研究自己还要上心的人,他恐怕永远也不晓得对方心里在想什么。他原本只想赚点钱,过好自己的日子,可总有些事情,你越是想要干成,下场就越是凄惨。连如此简单的愿望也会落空,恐怕这世界上除了梁目以外,没有第二个人能做到。
梁目的不幸大概是根植在灵魂里的,但他坚定不移地认为,让所有人见识到并嘲笑他的不幸是从捡到那只对讲机开始的。直到现在,他都不觉得对讲机的另一头是什么神秘的外星人,而只是误打误撞遇上了奶奶。一个活着的人,一旦跟死去的人有了联络,就相当于打破了阳世和阴间的界限,泄露天机,一定会遭天谴的。以这样的想法去回顾自己即将结束的一生,梁目瞬间觉得一切都是可以接受的。
“你去吧,对讲机被我埋在当年那片地里,我们找到对讲机的那个地方。”他缓缓开口,“现在变成一栋百货大楼了,东西在门口那棵树下边。”
罗声点了点头,又问道:“你不和我们一起过去吗?或许你真的可以见证颠覆世界的一刻。”
梁目笑了,他笑得很疲惫。
“你们全都会遭天谴的。即使现在显露不出来,早晚也会,就像我一样。”
罗声没说什么便走了,之后的整整一天都没再来消息。一直到月亮升起来以后,梁目斜眼瞧着茶几上的手机,心中的情绪越发强烈。今天罗声离开以后,他破天荒地捡起了扫帚和抹布,将整个屋子上上下下打扫了一通。大概是因为这座房子太久没有人光顾,常年只是如同囚牢般锁着一只困兽。他开始重新审视这房子,然后发现朝夕相处的这些陈设,自己已经很久没用正眼瞧过。它们全部都被时间蒙上一层灰尘,变得坍陷、萎缩,明明它们一直就在那里,谁也没有碰过,可就算是看不见的岁月,也有能力在经年累月之中将它们一个个扭曲变形,最终变成这狼狈不堪,谁也认不得的模样。
这时候,梁目惊觉,原来没有东西是一成不变的。他想要维持的、逃离的那些东西,那些样子,如今都已成为了别样的姿态。而在这之间,又有很多年流去了,他所在意的事情,他所做的事情,似乎全部都毫无意义。
正是因着这样的念头,他开始清扫,就像是要扫去身边的一切,扫去这十八年来遍布的尘埃。他一度觉得他的时间已经停滞了,但其实所有人的时间都在以相同的速度转动,从未止息。
不知道罗声他们有没有找到自己当年埋进地下的对讲机?梁目忽然想要打电话过去,这是他不知多少年以来头一次想要主动联络谁,为了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他又感到自己没什么资格过问,毕竟白天刚刚把人冷漠地赶了出去。于是他决定下楼走走,犹豫再三还是把手机揣进裤兜。
今夜也是个澄亮的夜晚,一如十八年前。梁目望着那轮不变的月亮,忽然感到有点眩晕,胃里一阵翻腾,几欲作呕。他挣扎着站起来,然后努力地平复着,最终像个正常的路人一样在街上行走。他没有目的地,但他装作是有。
十八年,足以让一条街区从无到有,也足以让一座城市消弭于无。梁目在一家体彩店停住脚,他认得,这里曾是奶奶的饺子店。自从她去世以后,这店面换了又换,从咖啡厅、饭馆到酒店,后来开了一家数码店也关了,之后就是体彩,竟然好几年了也没倒闭,看来不管过去多少年,还是这种生意最赚钱。
从前梁目路过这里的时候,总是假装看不见一样急匆匆走过去,他怕自己只要远远地看上一眼,就会想起和奶奶一起生活的那些日子。她不是个慈祥和蔼的老太太,也没少打骂他,还经常长吁短叹,像那些一事无成的乞丐一样埋怨祖上无德,搞得全家人命苦。但其实她是这片地方最受尊重的人之一,就连那个有钱有势的张老先生也总是到她的店吃饭,她帮过每一个顾客,所以他们也全部都记着她的恩情,每到逢年过节,店里总是堆放着吃不完也用不光的礼品。
可奶奶依然总是不快乐,也总觉得自己命苦。梁目回忆起她的那句口头禅。
“老梁家穷了一辈子……但早晚是要起来的。”
十八年过去了,就如同他所想的那样,奶奶的面容已经模糊融化在自己混乱的记忆之中,可人的听觉总是先于视觉产生,晚于视觉消失,这话就这样完完整整地保存在梁目的心里,连语气都记得清清楚楚。
穷就什么也没有,有了钱,一切就能变好吗?鬼使神差般地,梁目踏进了体彩店。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兜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是罗声。梁目心里一紧,连忙摁下接听键。
“梁目,我是罗声,你现在方便吗?”对面传来激动且亢奋的声音。
“还好。”梁目瞟了一眼老板,他正在打游戏,根本没分一个眼神给他。“你们找到对讲机没有?”
“找到了!不仅找到,我们还紧急修复了对讲机,准备在原地进行实验。”
“什么实验?”梁目一头雾水,罗声带来的消息远超过了他的想象,“你是说,你们把设备带到这里来了?”
“没错。”罗声这才解释道,中午找到对讲机以后,罗声和杨助理立刻就把情况汇报给教授,教授听了之后很惊讶,认为在原来的这片田野上可能存在某种可以稳定电波的因素,于是直接带着项目组和设备来到了这里,准备复现十八年前那个夜晚的信号接收过程。他们甚至特地请来了一位天体生物学家和一位射电望远镜系统工程师,以及时破译可能接收到的任何宇宙信号。
“这样……能行吗?”梁目听了之后觉得完全是天方夜谭,根本想也想不出来会是什么样的场面,此刻不由得有些后悔当时没有答应罗声的邀请跟着过去。可自己究竟后悔的是什么他无从得知,因为他很清楚自己对这些外星的玩意儿完全不感兴趣。
“行还是不行,试试才知道。”罗声的声音紧张起来,“马上就要开始了,你别挂电话!”
之后电话的另一头陷入了极致的安静,好似那一端的尽头什么都不存在。不知道沉寂了有多久,对面忽然传来嘈杂的声音,梁目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勉强抓住“记录”“复写”这些词。
“接到了,是那段声音,跟十八年前一模一样。”罗声抓起电话说完这句便挂断了。
梁目坐在靠墙的椅子上,沉默地苦笑起来。他的人生走到现在应该快要结束了,可竟然找不出一件称心如意的事情来。如果那声音是奶奶……一定是奶奶,他又错过了一次机会,很可能是他活着最后的机会,跟她说上一句话。
被消极的情绪裹挟着,梁目伴着体彩老板打游戏的声音睡着了。他睡得并不安稳,似乎来到了另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世界,可又清楚地知道自己身处何地。他丧失了时间的概念,直到裤兜里的手机又开始振动,他猛地清醒过来。
罗声来了两条短信,前一条是说他们请来的专家迅速破译出了那段信号,并且转换成了文字;下一条便是破译出的内容,竟然是七个毫无规律的数字。
04、07、11、16、23、29、06
梁目正盯着这几个数字看,又一条消息过来了。
“你有什么头绪吗?”
他怎么会有呢?梁目抬起头,一下瞥见天花板上电视屏幕上转播的体彩直播。忽然间,他福至心灵般地想起了什么。
今天是星期四,现在是晚上九点十分。
“老板,我要买双色球!”梁目一个箭步冲到柜台前,对老板大叫道。
这时老板的眼神仍没从游戏中离开,只让他自己在投注纸上圈。梁目紧张地举着笔,一次在纸上勾选着数字。红色04、07、11、16、23、29,蓝色06。
不管怎么想都觉得太荒谬了,巧合的时间,巧合的地点,巧合的数字,巧合的人。怎么可能是这样呢?可就当是纪念这别样的一日人生,假如那就是奶奶要告诉他的话,梁目被这些想法推动着,完成了自己的投注。
做完这些,他重新回到椅子上,全神贯注地盯着钟表分针和秒针的走动。三分钟、两分钟、半分钟,电视屏幕上出现了转播画面。
二十一点十五分,开奖正式开始。工作人员启动红球摇奖机,气流高速搅动三十三个红色奖球,片刻之后,一颗颗号码球依次弹出,依次定格:4、7、11、16、23、29。随后切换蓝球摇奖机,十六枚蓝色奖球翻滚碰撞,最终落下一枚06。
镜头一转,屏幕上同步跳出官方开奖结果,按从小到大排列清晰显示着本期双色球开奖号码。公证员起身,当众宣读公证词,确认本次摇奖过程合规、结果真实有效。紧接着,页面刷新,弹出当期奖池余额、一等奖开出注数、各档位中奖金额……
要是这一切都不是做梦就好了,梁目心想,他颤抖地举着那张投注纸。
“我,我中了。”
老板这时才把头抬起来,看向他,那是看每一个光顾店里的赌徒的眼神。
“卡着点买还中,运气不错嘛,中了几号?”
“全中了。”
“什么?”老板大叫一声,不可置信地抢过他手里的投注纸,眼睛越瞪越大,比他打游戏时还要认真。“不会吧,竟然是真的……你,你是不是有什么内幕消息啊?”
但此刻的两人都心知肚明,双色球是现场摇号,直到开奖的前一刻,中奖号码都是未可知的,几乎不可能从中做手脚。
梁目面色苍白,冷汗大滴大滴往下落。方才腹部一阵剧痛,疼得他差点站不住脚,内脏被穿成了串,翻着面地被架在火上烤,简直要把他烧死了!心脏也突突地跳动着,他急促地大口呼吸着,可越是用力吸气越是觉得累,吸了半天也吸不到什么氧气,就好像来到了外太空。
“欸,兄弟,你怎么了?”
老板好像发现了他的不对劲,绕过柜台来扶他。可这个时候,梁目感到自己一面下坠,一面又往上飞,他感到自己所有的记忆、感觉和意识都在飞速地离自己远去,只剩下一点虚无。而被那片虚无包裹着的东西是什么呢?
老梁家穷了一辈子,但早晚是要起来的。奶奶的脸逐渐变得清晰,就连她脸上有多少道皱纹,梁目也能数得出来。在最后的最后,他忽然意识到,无论是奶奶、白无常,还是外星人,他这一生唯一交到的一次好运,竟也不是靠他自己得来的。
“可惜了。”送走救护车之后,老板摇着头回到店里,重新开了一把游戏。“真是有命挣钱没命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