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头开始——留长发这件小事
2024年1月11日,布里斯托Harbourside
这些年,我反反复复留过不少回长发。回头看看,头发的长短竟像一条暗线,把我这些年的轨迹一段段串了起来。有些节点,甚至不必回看日历,我只需想想发型,便能回忆起自己当时正处于人生的哪个阶段。
在我的印象里,本科毕业那年,应当是我第一次认真留长发。此前,我虽也爱在头发上做文章,剃光过,也烫过,更染过,甚至还留过十分违和的蘑菇头,齐刘海几乎遮住眉毛,如今回想起来仍觉滑稽,却唯独没试过长发。毕业在即,似乎也预示着我在脱离爸妈的掌控的路上又往前迈了一步,所以我想换个更离经叛道的发型,自然从头开始。
留长发很考验耐心,尤其中间的尴尬期,对于我这样从未留过长发的人更是如此。我决定留长发前的发型循规蹈矩,斜刘海,两侧剃得极短,几乎露出头皮。可一旦头发开始长长,问题便来了。我的头发明显长短不齐,两侧也极易炸毛,剃也不是,不剃也不是。那阵子,我颇为苦恼,但为了能早日扎辫子,自然不能剃,只能每天顶着满头凌乱。终于到研一寒假,头发长到勉强可以扎起来的长度。虽因最初的斜刘海导致前额头发不太整齐,还有些炸毛,但整体已能半扎。于是,我留起半扎的狼尾发型,胡子也蓄得半长不短,颇有几分仙风道骨,朋友调侃我像个道士。我自己也觉得新鲜,毕竟这是我头一回以这样的形象示人。况且在我看来,确实帅气。只是扎起来没半个月,新鲜劲儿便过去了,我又回归熟悉的斜刘海。一来省事,二来快过年了,图个从头开始的好兆头。
2017年1月2日,重庆
2017年1月8日,湘潭
再留长发,就得追溯到将近三年后了。2019年,我到谢菲尔德留学。英国理发贵,前期我只去过一次理发店。去之前,我还特地在网上找了些理发的常用英文表达,背得滚瓜烂熟,生怕到时候理发师一刀下去,剃出个不合我意又无法挽回的发型。没几个月,碰上疫情,线下课全部改为线上,我不必再见同学。尽管我几乎每天都会外出在街上游荡,但像我这么大胆、不太怕感染的人并不多,自然也碰不到什么人,久而久之,我便不再太顾及形象,顺理成章又留起了长发。那时,我还认识了一位好友,他同样留络腮胡,头发却比我长得多,很像年轻版的张纪中。我并不觉得他邋遢,反倒觉得很有范儿。现在想来,我再次留长发,多半也受到他的影响。
那段时间,我确实不太修边幅,运动量还大,体型纤瘦,时间久了,十分符合我妈口中“人瘦毛长”的形象。毕业那年的夏天,长发长须久不打理,我整个人平添几分野性,朋友们笑说我很像英国随处可见的流浪汉。流浪汉归流浪汉,但那时尚未开始脱发,发量喜人。洗完头,头发蓬蓬松松,像一头雄狮。我对这副模样颇为得意,回国后还保持了一段时间。不过,家里人看得诧异,说我出了一趟国回来不像中国人,倒像个外国人。有一回家族聚餐,三姥给出一条颇具生活观察的结论,她说好像在国外生活过的小男孩都喜欢留长发,同事家的孩子在美国留学,回来也是这副模样。细想还真有几分道理。据我所见,相较国内,出国后留长发的年轻男性确实多一些。也许来到万里之外的陌生国度,暂时脱离之前的社会关系,人便更大胆,想尝试从未尝试过的形象,那么自然首先要从头开始。
2020年8月某日,谢菲尔德
2020年8月12日,峰区Bamford
那阵子,我在外碰到熟人,他们的评价也出奇一致,头一句往往是“你是搞艺术的吧”。原来在不少人的印象里,搞艺术的就该是这副放荡不羁的模样。对于这种偏见,我并不感到冒犯,反倒暗自欣喜。毕竟出门在外,身份很多时候是自己给的,你们既然说我是搞艺术的,那我就暂且当一回搞艺术的。只是等到开始找工作,我自知这副离经叛道的形象是我求职路上的绊脚石。毕竟,我不是真搞艺术的,只得剃掉长发与胡须,改头换面。那大概是我最白净的一段时期。我时不时就得拾掇自己,偶尔对着镜子竟有些恍惚,原来我规整起来就是这副模样吗?
再后来,我又回到英国读博。前期,我再次留发蓄须。其实,蓄须早已是习惯,正如朋友所说,胡子才是我的本体,没胡子反倒不像我。至于留长发,与其说是审美选择,不如说是受现实所迫。英国理发贵,多数理发师又不太会剃适合东亚人的发型。我听过太多朋友在英国被理发师坑的经历,为避免前车之鉴,我干脆放弃理发。前后留了约一年半,期间为熬过尴尬期,我逐渐习惯戴帽子。头发不知不觉就长长了,比之前两次都长得多,用手随便一攒,就能扎起辫子。然而,不知是家族遗传,还是年纪渐长,压力与焦虑也随之增加,我的脱发愈发严重。早晨醒来,叠好被子,拍打枕头,常能看见不少根长发留在上面。若我去干坏事,刑侦人员大概很容易追踪我,因为犯罪现场多半会遗落我的头发。不过,我并未重视脱发。我以为头发这么长,整体看起来仍旧是满头秀发,再配上胡子,也算相得益彰。朋友们也都觉得我这副模样辨识度极高。
2024年1月12日,布里斯托
直到过年回家,某个宴席上,堂妹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很认真地说:哥哥,我觉得你留长发唯一的效果,就是显得你发量很少。我当时只能尴尬地笑笑,没好接话。回家后,我对着镜子一照,才意识到她所言不虚。即便扎起辫子,也掩盖不了日渐稀薄的发量。没过几天,我又剪回利落的短发。从那以后,虽然我仍很少在英国理发,但每次回国都会去相熟的理发店,找熟悉的理发师修剪一番。也正因如此,头发再未长到可以扎辫子的长度。稍微长一点,我便用发油或喷雾打理,整个三七分或大背头,形象不那么放荡不羁,配合日常穿搭,倒像是Barber Shop里刚被精心打理出来的模样。
去年五月,我又起了念头,决定同时留长发与胡须,并每天给自己拍照,记录发须的生长历程。于是,我又开始留发。这大半年,我也用上了米诺地尔,每天早晚各喷一次,头发便时常显得油腻。有时,朋友问我几天没洗头了,我只能尴尬地解释:今天才洗,是喷了米诺地尔的缘故。近几年,人们经常在社交媒体上讨论“油腻男”,这是我极力避免的词,却偏偏栽在了米诺地尔上,暂时在物理层面上脱离不了油腻。好在头发愈来愈长,我的帽子也愈来愈多,如今手里就有八顶,意味着我可以连续戴一周帽子不重样,顺便遮掩自己的油腻。我戴帽子的频率甚至高到朋友会问我怎么天天戴,似乎很久没见过我不戴帽子的样子。确实如此,早晨醒来,穿戴齐整,头发也不必费心打理,我只要挑一顶契合当日风格的帽子戴上,反倒更有范儿。
只是最近,头发又长到了一个颇为尴尬的阶段。看起来已不短,却还不够扎辫子,估摸还要个把月。戴久了帽子,我又时不时想换个形象,偶尔不想戴,但不打理就显得凌乱。更何况如今发质也不比当年,头发总有点乱糟糟的。每次洗完头,自然晾干还得等好一阵子,实在麻烦。我忍不住动了念头,要不剪了算了。可思来想去,我还是决定继续留着,看看最后究竟能留多长,当然也包括胡子。
2026年1月2日,布里斯托Harbourside
2026年1月16日,布里斯托Harbourside
我想等到提交博士论文的那天,以长发长须的模样拍一组穿博士礼服的照片。随后,我剪短头发,梳个更适合我的三七分复古背头,同时剃净胡须,改头换面,再拍一组干干净净的毕业照。长发长须代表过去,短发无须则象征新的开始。更重要的是,离开校园之后,我大概也没机会再把头发留到这么长,不得不接受某种社会规训,保持大多数人能接受的清爽模样。那么,就让我在最后这段为数不多的时光里,再放荡一回吧。等到哪天镜子里再次出现一个短发无须的我,那时我大概已经在别处过上了崭新的生活。
2019年12月29日,谢菲尔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