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连载‖大地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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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分刚过,汉江的水绿得发嫩,像刚抽出的柳芽。夏海山跟着父亲夏志明去水田里撒谷种,父亲扛着拌了农药的谷种袋,他拎着竹筐,筐里装着浸了水的稻种——这些要先撒在秧田,等长出寸把高的绿苗,再移栽到大田。
“看天上的云。”夏志明忽然停住脚,往天上指。清晨的云薄得像纱,一片一片铺着,边缘泛着金边。“这叫鱼鳞云,”他用袖口擦了擦额头的汗,“出这种云,准是大晴天,适合晒谷。”
夏海山仰头看,那些云真像奶奶补衣裳用的鱼鳞布,整整齐齐排着队。“那,哪种云要下雨?”
“钩钩云。”父亲往西边瞥了眼,那里有几朵云像被剪刀剪过,拖着弯弯的尾巴,“像老天爷伸出来的钩子,要钩着雨下来。”
他蹲下身子来,抓了把田埂上的土,捏碎了看,“你看这墒情,潮乎乎的,今天撒种正好,明后天该下点小雨,不耽误发芽。”
撒完谷种,日头爬到头顶。夏志明让夏海山伸出手,五指张开对着太阳:“看影子。手指头的影子刚好遮住手腕,就该歇晌了。”
他自己的手粗糙黝黑,指关节粗大,影子投在地上,像只张开的鹰爪,“以前没钟表,庄稼人全靠日头算时辰。”
歇晌时,父子俩坐在田埂上的石头上。父亲掏出烟锅,没点火,只是摩挲着烟杆上的包浆。“知道为啥要学看天不?”
他忽然问,“1960年起闹了三年多饥荒,地里长不出粮食,人就靠挖野菜活命。”
夏海山从没听过这段往事,支棱起耳朵。
“那年春天老不下雨,野菜刚冒芽就被晒蔫了。”父亲的声音低下去,“你爷领着我,顺着汉江往上游走,找背阴的坡地。就那点坡地,靠着江雾的潮气,长出些灰灰菜、马齿苋。”
他用烟杆在地上画了个圈,“那片地救了咱全家——不是人救了人,是土地留了口气。”
“土地咋会留口气?”
“它不忍看咱饿死。”父亲往远处的稻田努嘴,“你对土地上心,它就对你实在。该旱的时候盼雨,该晴的时候盼晒,得顺着它的性子来。就像1960年那片坡地,知道咱快撑不住了,硬是憋着股劲长出野菜来。”
夏海山摸了摸田埂上的土,土是温的,带着太阳的热气。
他忽然觉得这土有心跳,跟父亲烟袋锅里的火星一样,一明一灭地活着。
下午上工时,西边的钩钩云果然多了。父亲加快了撒种的速度,嘴里念叨:“得赶在雨前撒完,不然谷种会被冲跑。”
夏海山学着父亲的样子,把稻种抓在手心,均匀地往田里撒,指缝漏下的种子落在水里,漾起一圈圈小涟漪。
日头偏西时,真的飘起了细雨。雨丝细得像缝衣线,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父亲却不急着走,站在田埂上看,脸上带着笑:“你看这雨,不大不小,刚好把种子往土里送。”
回家的路上,雨停了。汉江的水汽混着泥土的腥气,在田埂上弥漫。
夏海山看见父亲的脚印深深陷在泥里,每个脚印里都积了点雨水,映着天上的云——那些鱼鳞云不知何时被钩钩云赶跑了,只剩下灰茫茫的一片,却让人心里踏实。
“明天再来看看,准能冒出白芽。”父亲拍了拍他的头,手上的泥土蹭在他头发上,像撒了把黑星星。
夏海山没拍掉,他觉得这是土地的印记,印在身上,就不会忘了谁在养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