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7.31：老鸦叫

Vincent van Gogh,Wheatfield with Crows

“这两天硬是怪得很，老鸦一天到黑围斗赶场坝叫，啥子事情嘛。”

赶场坝靠河沟边，周开莲起床宰猪草，看见从吊钟岩那边飞过来一群老鸦，也不落在树子上，就是在空中长声声的“鸹……鸹……鸹……鸹……”

大清早叫一阵，中午不叫，天快黑的时候又叫一阵。

蔡幺妹住在隔壁，早上准备下地做活路，听见老鸦叫抬头看一眼天上：黑压压一群，怕有百把只老鸦飞上飞下。

“遇斗啥子鬼了蛮？”她看得心头发毛，赶紧走到谭华福家坝子上想找个人摆哈。

周开莲看见她过来，把宰猪草的菜刀一丢，站起身迎上去。

“你要赶地头去蛮？”

“昨天二妹带斗娃儿过来耍，想去地头掰几个包谷回来煮给他们吃，”蔡幺妹边往她家走边说，“你看嘛，大清八早老鸦就赶天上叫，心头烦躁得很。”

“就是说啊，晓不得啥子事情哦，这两天天天赶这边叫，哎，是要出啥子事情蛮？”

“这两天没得啥子事情嘛，”蔡幺妹坐在周开莲旁边，“坎上王家跩死的那个婆婆前两天就埋了嘛，”蔡幺妹帮着周开莲把猪草里面的渣渣挑出来。

“这几十年老鸦一般就赶吊钟岩那边，叫也是围斗吊钟岩那边叫，好像还从来没有飞到赶场坝这边来过。”周开莲把宰好的猪草扒到一大个木盆子里面。

“就是啊，以前七八月份根本没听斗叫过。”

两个女人正在为老鸦叫心头烦闷，蔡幺妹堂妹的大娃儿在她家坝子上朝这边不停喊，“幺姨幺姨，你快点过来看，水缸这点落下来一个东西。”

蔡幺妹没有起身只是扭头过来问大娃儿，“哪点落下来呢？落下来啥子东西？”

六七岁的大娃儿说，“好像赶天上落下来呢，”蔡幺妹嘴上说，“硬是稀奇，天上还落东西下来，”但还是抬起身往自己坝子上走去。

堂妹家的大娃儿带斗五六岁的妹妹正蹲在地下观察这坨东西。

水缸边，一坨黑乎乎的东西摔在地上。

蔡幺妹走近后发现是一只鸟，她蹲下来仔细观察。这只鸟全身紫黑色，有长长的嘴壳子。可能是从高空摔下来，整个头部歪斜着贴在地上，双眼紧闭。一只翅膀压在身子底下，一只松散地耷在身上，两只黑色的脚爪子紧紧蜷缩在一起。

蔡幺妹伸去拉了一下翅膀，没想到它竟然有气无力地半睁开了眼睛。

蔡幺妹吓得往后一缩，她突然反应过来，赶紧大声喊隔壁的周开莲，“大嫂你赶紧过来看，这个东西是不是就是老鸦呀？”

周开莲已经把猪草全部倒进一口大锅准备煮一天的猪食。听见蔡幺妹喊，回头大声说，“等哈我把猪食煮起来。”

两个娃娃要拿手去拉地上的鸟，蔡幺妹赶紧制止，“不要动不要动，还没死哦，等哈咬斗你们。”两个娃娃就吓得赶紧缩回手，呆呆蹲在地上观看。

周开莲把猪草煮到锅里面，手上的猪草渣渣还没有弄干净就赶紧往这边隔壁跑。

蔡幺妹和两个娃儿一直蹲斗看地上的这只鸟。

周开莲跑过来一看，大声八气地叫，“哎吆是老鸦哦，你没看出来蛮？”

蔡幺妹和两个娃娃听见真呢是老鸦，都吓得往后一缩，三个人差点坐到地上。

周开莲在地上捡了小根棍棍也上前蹲下来，她轻轻薅了薅地上的鸟，鸟又半睁开了眼睛，“喔唷，没死哦。”周开莲慌得把棍棍丢朝一边。

蔡幺妹问，“大嫂我心跳得很哦，这老鸦落到家头来是不是有啥子不好哦？”

“天天听斗叫倒是破烦，现在落到家头来看斗又可怜。”周开莲说。

“就是啊，现在咋个办咹？喊娃儿拿出去丢了蛮？”蔡幺妹紧张兮兮地问。

周开莲沉闷了一哈，“怕是丢不得，还没死哦。”

“那还救得活不？”蔡幺妹说。

“等你男人回来看，我也认不得。”

“这种老鸦救它好不好哦？”

“啥子不好？总是条命嘛。”

蔡幺妹喊大娃儿给姨姨抬根板凳过来，大娃儿听话地去抬板凳。

板凳抬来，周开莲坐下又把棍棍捡起来轻轻去碰鸟嘴，没想到那鸟还把嘴张开，像想吃东西的样子。周开莲说，“看斗伤得不重哦，怕救得活，只是……”周开莲欲言又止。

蔡幺妹紧张地问，“是不是老鸦落到人家户来不好啊？”

“啥子不好嘛，我在想，刚才天上一群老鸦叫得很，是不是就是它们落下来呢？”说完指了指地上的老鸦。

“我问哈大娃儿。”蔡幺妹把旁边耍的大娃儿喊过来，“这个老鸦是你看斗从天上落下来呢蛮？”

大娃儿眨眨眼睛想了想，“我跟妹妹在这边耍，听到‘噗’呢一声跑过来，就看见它睡在地上。”

“看斗天上有老鸦没有？”

“天上的老鸦多得很，这个落下来，天上那些还叫了半天，我喊你们才飞走呢。”六七岁的大娃儿口齿伶俐，把鸟咋个来的说得清清楚楚。

“那看来就是天上落下来呢喽。”周开莲肯定地说。

太阳慢慢从东边岩子上照了过来，天气闷热，照着太阳的地方火热滚烫。

两个女人看着地上的老鸦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两个娃儿见大人拿不定主意，跑到别的地方耍去了。

周开莲又跟蔡幺妹说，“你把它拿起来放到门槛这边，不要给它晒斗太阳。”

蔡幺妹赶紧把手背起来说，“我不敢拿，”生怕人家拉她的手去拿老鸦一样。

周开莲又蹲下去观察半天，先轻轻抬起老鸦的一只翅膀，然后把整个身子拿起来，喊蔡幺妹，“你拿个啥子东西来装斗它，等你男人回来赶紧找人看能不能救得活。”

蔡幺妹就赶紧找了个小筲箕来。

老鸦放在筲箕里面看上去还大。周开莲又伸手去摸了摸鸟脖子底下，又惊叫起来，“喔唷，心跳得跟人一样砰砰砰呢响，”她拉蔡幺妹的手，“你来摸哈看嘛？”蔡幺妹一甩手，“我才不敢。”

周开莲又喊她，你弄点水来，看它吃不吃？

蔡幺妹抬来一小碗水，周开连拎着老鸦的后颈窝把它提起来，这时它挣扎着把翅膀展开，一张开两双翅膀比筲箕还大，吓得周开连又一下子把老鸦丢开。鸟丢在筲箕头，脚爪子伸开居然还站了一下，随即又倒在筲箕头不动了。

周开莲又拿棍棍试了试翅膀，鸟又在筲箕头扑腾了一下。一扑腾，两个女人赶紧又躲远点。

周开莲说，“翅膀看斗没得啥子问题，怕是脚爪子上……”

蔡幺妹说，“我不敢看……”

周开莲正在拿不定主意要不要掀开它翅膀看脚爪子，突然坝子上就跑过好几个娃儿，嘴上说着，“看老鸦喽，看老鸦喽……”就往她们这边跑过来。

周开莲说，“肯定是大娃儿跟这些小娃娃说捡斗老鸦了……”

“这些死娃儿……”话还没有说完，带头一个大点的娃儿手上拿根棍子就去戳筲箕里面的老鸦。

“戳不得戳不得，戳死了要遭殃呢哦！”蔡幺妹赶紧拿肩膀过来护住筲箕。

周开莲也说，“老鸦受伤了，有啥子好耍呢？你们不要在这点围斗。”说完就去赶几个娃儿。

大点那个娃儿说，“把老鸦拿跟我们耍嘛，耍完我们烧来吃。”说完还洋洋得意看看几个小伙伴。

几个小娃娃就跟斗说，“我们要耍老鸦，我们要耍老鸦……”

蔡幺妹在墙角找根棍子过来撵几个娃儿，“哪个鬼娃儿敢耍？我的棍子不认人呢哦，”说完又扬了扬手上的棍子。

周开莲也喊住大点那个娃儿，“奎娃儿听话，把娃儿些带到别处耍，老鸦耍不得，我们还要救它哦。”

大点这个娃儿就是周开莲喊的奎娃儿，他不解地问，“救它做啥子？我娘娘说老鸦是最不好的鸟！”奎娃儿这种说，周开莲和蔡幺妹一下子找不到话来回。

奎娃儿见自己的话唬住了大人，又得意洋洋地补充，“娘娘说老鸦一叫就要死人！”

“死你个鬼！这两天死人了蛮？哪点都没死嘛。”周开莲用棍子轻轻打了一下奎娃儿。

“那两天六娃儿呢娘娘就死了嘛，”奎娃儿指着身边矮小一点的娃儿说。

六娃儿马上反驳，“我娘娘早就死喽，大前天都埋了。”

两个娃儿的对话惹得一边的两个大人和几个娃娃“轰”地一声笑起来。

蔡幺妹说，“奎娃儿不要乱说哈，赶紧带斗幺哥些赶别处去耍……”说完又把娃儿些往坝子外面赶。

“等哈救活了拿给我们耍要得不？”奎娃儿看着蔡幺妹。

周开莲在一边说，“要得，要得，等救活再说。”

奎娃儿一挥手上长长的竹棍子，带着几个娃儿就去别处耍了。

娃儿些一走开，周开莲就跟蔡幺妹说，“你喂它一点水看哈吃不吃。”

蔡幺妹又打了一碗水出来拿给周开莲，“大嫂我不敢喂……”周开莲接过水骂了一句，“啥子都不敢，硬是弄个怕蛮？”然后自己把水拿到老鸦嘴边边，拎起老鸦的脖子把嘴巴往碗里面伸。

老鸦睁开眼睛，一下子就把头抬了起来。看得出来这只老鸦年纪不大，它张开宽大的翅膀再次扑腾了两下，又把两个女人吓得往边上躲。

稍后，周开莲说，“好像也不是翅膀上的问题，要么还是脚爪子上。”

果然，筲箕里面的老鸦正在努力想飞起来，它的翅膀完全张得开，张开后像一把宽大的黑伞，一扇动就带来一大股风。它的两只脚也拼命想站稳，但这边这只站住了，右边这只刚伸开爪子随即又缩回去，整个身子又倒在筲箕里头，头无力地耷在筲箕上。

“看来就是脚爪子的问题，肯定是脚断了，”周开莲说。

“我看斗也是，弄个高呢摔下来只把脚爪子摔断算它命大。”蔡幺妹也说。

不知哪里飘来一股怪味，周开莲突然喊起来，“哎哟，我的猪食煮糊了，”说完马上往自家的坝子上跑，留下蔡幺妹一个人不知所措。是站在原地看斗蛮？还是离开去干别的事情？她左右走了两步，又抬根板凳，把筲箕端到更高一个地方，心想娃儿些够不斗，等男人回家来再商量咋个办？

等周开莲在灶房忙活半天，时间也不早了。

蔡幺妹堂妹从外面回来，她也是大早就去外面办事，堂姐家落个老鸦下来她根本认不得。一进屋她就问堂姐，“两个娃儿跑赶哪点耍了？”

“跟坎底下的奎娃儿去耍了。”蔡幺妹正准备做晌午饭，见堂妹回来忙问，“你事情办完了蛮？”堂妹说，“办完了，咋这个时候还没有煮晌午？”

蔡幺妹说，“我本来要去地头掰点包谷回来煮给你们吃，哪想到水缸那点落个老鸦下来。”

“咹？弄个怪蛮？哪点哦？”

蔡幺妹指着门口一大个木架子上面的筲箕，堂妹就踩斗板凳上去看，一看也是一声惊叫，“还没死哦。”蔡幺妹边做饭边说，“死了还放在筲箕头蛮？怕早拿去丢了。”

“拿它咋个办哟？”

堂妹下了板凳，过来帮蔡幺妹煮饭。

“隔壁周大嫂说等男人回来看救不救得活……”

“老鸦一般不会在人家户天上飞啊，今天咋个飞到这点来喽？”

“哎，这两天一直在这些地方飞，还叫得破烦得很。”

“怕有啥子不好哦，”堂妹看斗蔡幺妹小声说了一句。

蔡幺妹耳朵尖还是听到了，“有啥子办法呢？落都落下来喽。”然后大大叹了口气。

晌午饭煮好几个人正在吃，门口筲箕上传来细细弱弱的两声“鸹，鸹……”蔡幺妹问堂妹，“是不是老鸦饿了？”

堂妹说，“怕是哦……”

蔡幺妹问，“老鸦一般吃啥子东西？”

堂妹停住嘴里的饭，“我咋个认得？”

蔡幺妹放下手上的碗筷，往隔壁周开莲家走。走到堂屋看见她一个人吃饭，就说，“大嫂今天一个人吃蛮？来跟我们一起吃。”说完就去堂屋拉周开莲。

周开莲说，“我马上就吃完了。”然后又补充，猪食煮糊了，害得我收拾了好久。

“就是哦，落个老鸦下来搞得个个心神不宁。”

“老鸦呢？没死嘛？”周开莲把最后一口饭吃完问蔡幺妹。

“没死，刚才还听到两声叫唤，到底咋个整哦？”

周开莲说，“我以前听老辈人说老鸦也喜欢吃虫子，你喊大娃儿捉点虫子来看吃不吃。”

“哦就是！”蔡幺妹马上出了周开莲家的堂屋，朝自家这边喊大娃儿，“带斗妹妹去捉虫子来，看老鸦吃不吃。”

大娃儿已经吃好饭，高兴地从堂屋里面跳出来，带斗妹妹就去捉虫子了。

过了半个时辰，大娃儿捉了十多只肥肥的“老母虫”过来，蔡幺妹站在板凳上把筲箕抬下来。吃过饭的周开莲也走过来，周幺妹不敢喂虫子，堂妹也不敢，大娃儿自告奋勇说，“我来喂！”，然后跪在筲箕边就把虫子丢进筲箕头。

老鸦睁开眼睛马上把头抬了起来，它身子没动，头却四下转动。它看见虫子在筲箕头蠕动，马上伸嘴过去。

也许是虫子味道不错，老鸦吃了第一只虫子后，迅速又叼起另一只，很快，十多只放在筲箕头的虫子全部被它吃光。

大娃儿和妹妹高兴地拍手叫起来，“老鸦太厉害了，老鸦太厉害了，老鸦吃虫子了……”边喊边跑出去喊别的娃儿来看。

很快，坝子上齐刷刷又围过来七八个看热闹的娃儿。

奎娃儿又是首当其冲，他手上永远拿着一根长长的竹棍子，见到什么东西都要打一下。几个娃儿守在筲箕边上看老鸦，吃过虫子的老鸦看上去精神了很多。

奎娃儿说，“我要看老鸦吃虫子，刚才没有看斗。”蔡幺妹说，“那你赶紧带斗幺哥些去捉，老鸦吃饱了才好耍。”

奎娃儿马上拿斗自己的棍子，带着娃儿些出门捉虫子去了。路上他又是一路拿棍子乱打，李子树上最后剩下十多颗李子被他纷纷打下来落到院坝上，一窝鸡赶紧跑上去啄；旁边柿子树上结的柿子也被他打下来好些。

蔡幺妹赶紧跑过去吼他，“你鬼娃儿疯了蛮？再打就不准你耍老鸦。”

奎娃儿才收了棍子领着几个娃儿去找虫子了。

可能是娃儿些玩性大，找虫子半天没有找回来，堂妹等得不耐烦回屋睡觉，周开莲和蔡幺妹等得在坝子上打起了瞌睡。

两个人睡得正香，突然听到一阵老鸦叫，叫得一阵比一阵急。两个人睡眼惺忪抬起头，发现天上的老鸦全部对斗坝子坎下一个水塘叫。

周开莲和蔡幺妹跑下去看，看见几个娃儿蹲在水塘边大声哭喊，“奎娃儿跩到水头去了。”

水塘是挖来接雨水浇地的，前一段时间雨水多，不大的水塘已经接满了水。水塘只齐大人腰杆上，但娃儿跩进去就凶险了。

周开莲和蔡幺妹刚跑下去就往水塘跳，幸好水塘不大也不深，两个人随便在水里摸两下就把奎娃儿一把抓了起来。

周开莲几年前跟男人在盐井坝煮过盐，看见过怎么救溺水的人。她一把抱住奎娃儿，紧紧往他腰上一勒，大口水从奎娃儿嘴里冒出来。然后她喊蔡幺妹帮忙，两个人把奎娃儿放到斜坡上压肚子头的水。

一小哈，吐完水的奎娃儿脸色红润起来。

娃儿些纷纷围过来，个个在地上跳，“奎娃儿活了哦，奎娃儿活了哦……”

等周开莲和蔡幺妹轮换背着奎娃儿回到坝子上，发现原先放在那个高凳子上的筲箕落到地上了，里面的老鸦已经不知去向。

大人和娃娃赶紧抬头看天上，天上除了太阳，啥子都没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