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香澜梦第17组周作文

沙果树

2025-10-21  本文已影响0人  秋樱冬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54期“果”专题活动。

那棵沙果树,究竟是怎么来到我们这小院儿的,我始终不甚明了。自我有记忆起,它就在那儿了,倚在西墙根下,一副与世无争的安闲模样。它算不得挺拔,主干在一人高的地方便分了杈,歪歪扭扭的,树皮是那种饱经风霜的、接近褐色的暗沉。唯有在春天,它才仿佛猛地从一场长梦里惊醒,吐出满树细碎的、白中透粉的花,热热闹闹的,像一团被风遗忘了的、停在半空的云。

但我们孩子家,对它的花是不大上心的。我们盼的,是那花落之后,从蒂窝里怯生生探出头来的、米粒大小的青疙瘩。

夏日悠长,蝉声嘶哑得像一把钝锯子,反复拉扯着午后的光阴。我们这帮孩子的乐趣,大半便在那棵沙果树上。果子尚是青的,硬得像小石子,我们便已按捺不住了。胆大的攀上粗些的枝桠,胆小的在树下仰着脖儿,眼巴巴地等着。用竹竿打,用石子掷,总能落下几颗来。捡在手里,也顾不得洗,在汗衫上胡乱擦两下,便急吼吼地塞进嘴里。一口下去,那股子酸涩直冲天灵盖,激得人龇牙咧嘴,浑身一颤,可嘴里却不争气地溢出口水来,于是又忍不住去咬第二口。祖母在屋里听见动静,总要隔着窗子笑骂:“一群馋痨鬼!那青疙瘩有什么吃头?酸倒了牙,晚上可别嚷疼!”

我们哪里肯听。那酸,是一种蛮横的、不讲道理的酸,却也带着一种生机勃勃的、野性的甜头,像我们那时懵懂而焦灼的童年,盼着长大,却又不知长大究竟为何物。

真正的盛宴,要等到秋风起了第一阵。天变得又高又远,云彩薄得像蝉翼。树上的沙果,不知何时,已悄悄染上了一抹羞涩的酡红,像是醉了酒。它们不再那般坚硬,指尖轻轻一按,能感到一种温软的弹性。这时候,祖母才会郑重地搬来木梯,挎上竹篮,一颗一颗地将它们请下来。熟透了的果子,有时在枝头便已裂开细细的纹路,那是积蓄了一整个夏天的甜,快要包不住了。

收获的沙果,会被祖母分作好几份。品相最好的,要挨个用软纸包好,放进瓦罐里,那是要留着过年待客的。稍次一些的,便成了我们随时的零嘴。那滋味,与夏日偷来的截然不同了。酸还是有的,却不再是那股子尖利的、拒人千里的酸,而是化成了一种温润的、厚重的底蕴,稳稳地托着那蜜也似的甜。那甜,也不是荔枝、蜜瓜那般直白浅薄的甜,它是有骨头的,有风韵的,含着阳光的暖意与秋露的清凉。咬一口,那脆生生的果肉在齿间迸裂,酸甜的汁液瞬间盈满口腔,一路熨帖到心里去。

祖母还会将那些带伤、不易存放的果子洗净、去核,切成薄片,在院中支起苇席,让秋日那已不很毒辣的太阳,慢慢地将它们晒成深褐色的果干。那是一个需要耐心的过程。我常常蹲在席子边,看果片一点点失去水润的光泽,变得柔韧而深沉。晒好的果干,失了鲜果的清脆,甜味却愈发地醇厚与集中,嚼起来韧韧的,能回味好久好久。在那些没有新鲜瓜果的漫长冬日,这一罐沙果干,便是封存起来的一小罐秋天,是黯淡日子里一抹亮晶晶的念想。

后来,我离家求学,工作,穿行在由玻璃与钢铁构筑的森林里。超市的水果架上,永远琳琅满目,南美的牛油果,泰国的山竹,菲律宾的香蕉……它们被精心地包装在保鲜膜与塑料盒里,标着昂贵的价码,模样标致,滋味却常常是雷同的、模糊的,吃过便忘了。

我也买过几次名为“沙果”的果子,它们往往个头更大,颜色也更鲜亮均匀,像是流水线上标准化的产品。我满怀期待地咬下去,汁水是丰沛的,甜也是足的,可不知怎的,总觉得少了那股子“魂儿”——那支撑着甜味的、来自土地与岁月的、略带粗粝感的酸涩底蕴。

今年秋天,我忽然格外想念那棵沙果树。趁着假期,我回到早已物是人非的老家。小院荒芜了,那棵沙果树,许是无人照料,抑或是太老了,已然枯死。干裂的枝桠倔强地指向天空,像一幅褪了色的、关于往事的版画。我站在树下,怔了许久。秋风掠过,已带了些微的寒意。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我再也吃不到那样的沙果了。它的一切——从青涩到醇熟,从偷摘到分享,连同那夏日午后的蝉鸣,祖母倚着门框的叮咛,以及晒在院子里那一片金晃晃的阳光——都已随我的童年,一同被封存在过去了。

它不只是一棵树的果实,它是我整个童年时代的味觉坐标,是那段缓慢、悠长、充满期盼的岁月的结晶。我们咀嚼的,又何尝是一枚果子呢?那分明是一段被日光浸透的、再也回不去的时光。那滋味,早已在不知不觉中,长成了我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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