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华街的夏天
【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五月十二日这天,洛城的气温陡然窜到了三十二度。这场突如其来的升温,让整座城都有些措手不及。闷了一冬的夏装从箱底翻出来,面料上全是僵硬的褶痕,即便是挂在衣柜里的,也带着一股陈旧的、属于上一个夏天的气味。
复华街的烽火水果店,老板娘叉着腰站在门口急得团团转,一个劲抱怨进的西瓜太少。卖冷饮的杭婶正一遍又一遍拨着供货商的电话......
整座洛城就像被人一把推进了蒸笼,人们还没从春末夏初的温凉里缓过神来,就懵懵懂懂一头扎进了酷暑里。
复华街是一座城中村,住着一百多户人家。抗战时期,这里曾是抗日根据地,一度尸横遍野,那时共有三百多户村民在这里居住。
一九四五年抗战胜利后,这条街正式更名为复华街。幸存下来的人们怀揣着对已故亲人的思念,强忍悲痛,在这片土地上重新建起了家园。
街上的房屋大多是红砖房,错落着一两层不等。新世纪初,洛城出台政策,计划对城区内的几处城中村及城郊区域实施改造。得到消息后,复华街的一百多户居民连夜写下联名信,详细阐述了复华街的存在意义与历史依据,整理出二十余份相关材料。经过十余天的书面研讨,专家组进驻实地调研,最终复华街得以保留,免遭工程机械的拆除碾压。
十多年过去了,人们以为复华街仍能岿然不动。可就在二〇一三年五月十二日这天一大早,六台推土机从不同方向,不声不响地开了进来。
老汪头一手攥着烟斗,一手握着蒲扇,一步一步挪到自家门口老槐树下的石凳上坐了下来。他抬眼望向树枝上挂着的吊牌——那是他孙子特意做的,牌子上写着:“我是一棵军槐,曾掩护过一名八路军战士,今年一百二十八岁。二〇一三年元月。”
老汪头摇了摇蒲扇,嘴边吐出的一团团烟圈,跟着被扇散了。只要出门,老汪头总忘不了看上一眼这棵老槐树。他始终记得,八岁那年的初夏,槐花刚鼓出半粒米大的骨朵,就被村民们摘得一干二净,枝头上只剩稀稀拉拉几片残叶。
那是一九四一年的一个晌午,他爬到大树杈上,睁圆了双眼东张西望,想找找有没有漏摘的槐花骨朵。
突然,远处传来车辆碾过碎石的声响——咔嚓咔嚓,震得全村的矮墙头都跟着嗡嗡发颤。他吓得浑身发抖,一骨碌往树杈更上方爬去,脑子里像钻进了一群苍蝇,乱哄哄响成一片,耳朵里也像扎了根针,一阵尖锐的刺痛直钻脑门。他伏在树杈上往下一看:那一个个伸着长炮管的绿色怪物,正分成好几路钻进了村子里。
他连忙把双手拢成喇叭贴在嘴边,扯开嗓子大喊:“鬼子来了!鬼子来了——”
那时候,这里还叫汪家村。在敌人那毁灭性的扫荡里,三十多名八路军战士壮烈牺牲,最终只活下来一个。这名负伤的战士,在还是孩童的老汪头帮助下躲到了这棵槐树上,才侥幸保住了性命。
这会儿,已经八十岁的老汪头正眯着眼靠在老槐树上,手里的扇子还在扇着。
“轰——嗡嗡——”似曾相识的声响从天而降。像有什么东西碾过碎石,带着咔嚓咔嚓的摩擦声。老汪头身子猛地一颤,吓得睁开了眼。一辆土黄色的推土机冷冰冰地停在他正前方的东巷口。“轰——嗡嗡——”同样的声音再次响起,震得人耳朵都要裂开。他转头向西巷口望去,那里也停着一辆一模一样的家伙。
老汪头浑身发着抖站起来,他双手扶在老槐树上,声嘶力竭地喊:“鬼子又来了!鬼子又来了!大槐快跑......”
大槐,是老汪头的儿子。
老汪头的喊声还没停下来,复华街西头就又传来一阵异样的响动。
这声音不是推土机的轰鸣,而是有人在用拳头砸铁门。咚——咚咚咚——
这是小菱妞的家,就在复华街最西头,是三间带小院的砖瓦房。院子里长着一棵老银杏树,枝繁叶茂,把整座院子都罩在浓浓的绿荫里。
那年夏天突发洪水,小菱妞的父母为了抢收留在水里的菱角,不幸被急流吞没,双双遇难,只留下当时才五岁的小菱妞和爷爷奶奶相依为命。
小菱妞比同龄孩子更懂事,学习也格外刻苦。从初三那年暑假开始,她就到烽火水果店帮工做零活,挣来的钱全都交给祖母补贴家用。复华街的街坊邻居,个个都认定这闺女将来肯定能成为出色的大学生。
五月十二日那天,小菱妞一早就骑着自行车上学去了。祖父换好停车场收费员的制服,正准备出门,祖母还在院子里收拾东西。忽然,院门上那扇对开铁门响起一阵咚咚咚的敲门声。
祖父连忙迎上去开门,只见门外站着两个穿便装的男子:走在前面的那个戴着眼镜,刚进门就左顾右盼,把院里打量了一圈;跟在后面的那人手里拎着两个礼盒,一盒标着纯牛奶,另一盒是小面包。
祖父一眼就看出这二人衣着齐整、皮鞋锃亮,凭着自己在停车场做收费员多年阅人攒下的经验,他心里估摸,这八成是公家单位来的人。
走在前面的戴眼镜男子率先开口:“齐老先生,我们是专程来慰问二老的。”拎着礼盒的男子顺势把东西递了过来。小菱妞的祖父一下子有些不知所措,连忙双手推拒道:“两位领导,我和老伴实在受不起这份礼。我们这把老骨头身子还算硬朗,日子也过得去,只是——”戴眼镜的男子见此情景,抬手扶了扶镜框,干咳一声打断了老人的话:“老先生,实话跟您说吧,我们今天过来,主要是为您孙女的事。”
小菱妞的祖母搬来长条凳,请两位客人坐下,随后老两口也各自端了个小板凳坐下。院中的老银杏树顶着一轮朝阳,树头的叶片被朝阳照得透亮,泛着油润的光泽,看着竟有些不真实。
拎黑色公文包的男子掏出一份两页的文件。戴眼镜的男子抬手抹掉鼻尖的汗珠,开口道:“二老,我们今天过来,也是落实一下老街拆迁的配套安置政策,有份补充协议,麻烦二老简单签个字,走一下流程。”说着从西装口袋摸出一支笔,递到小菱妞祖父面前。
老人眉头紧锁,满脸都是无奈。他识字不多,只能大致看懂纸上的内容:小菱妞高考结束后,无论分数高低,都要自动放弃升学机会,服从安排前往洛城贺辛县农场担任种植员。
戴眼镜的男子额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打了个哈欠,抬起右胳膊抹了一把,又随手甩了甩手,开口说道:“老实说,上级也是体恤你们家情况特殊,二老年事已高,还要养个孩子,就优先考虑你们。早点办妥手续,后续安置、住房福利都能优先落实。”
他顿了顿,又换了一副缓和的语气接着说:“复华街的改造已是定局,早晚要搬。贺辛农场环境清净,物资统筹供给,到时候你们祖孙一块儿搬过去,也好互相有个照应......”不认字的小菱妞祖母脸上挤出几分笑容,碰了碰老伴,低声说:“老头子,我们进屋商量一下。”
小菱妞的祖母心里清楚,孙女一向勤奋好学,最大的心愿就是将来能出人头地,让祖母祖母安享晚年,她也完全相信,孙女有这个本事。
两位老人刚进屋没说上两句话,戴眼镜的男子就带着催促的腔调嚷:“请二老尽快确定,我们还要回去整理材料上报,别耽误了安置的名额与福利审批。”
小菱妞的祖父祖母,刚年过六十,此刻却拖着沉重的步子走了出来,两人脸上都写满了心事。他们正要坐下,刚才那个随行的男子就再一次把文件递了过来,语气里满是不耐烦:“眼下是关键时期,孩子读书压力大。今天这事,先别告诉她。让她安稳把试考好。”
祖父伸出的手,不住地颤着。他开口问道:“二位领导,搬到农场之后,我们吃饭还要花钱吗?”
那两页纸的文件,落在他手里仿佛有千斤重,他双手紧紧捏住纸边。眼镜男用笔尖点着文件,念道:“第二条优待政策,安置住房为贺辛农场三号仓库楼二楼,面积六十平方米,日常粮油物资全部统筹发放.....”他抬起手里的笔,又重重点了一下,补充道:“日常开销不用发愁,足够你们安稳度日。”
小菱妞的祖父和祖母先后在文件上签下名字,他们当时并不知道,这份来历不明的文件,早已决定了祖孙三人此后的去向。
那两人拿上签好字的文件,大摇大摆地走出铁门,自始至终没回头。那戴眼镜的男人掏出手机,咧着嘴笑出声:“庄局,今天这事办得很顺利,您放心。”
小菱妞大名叫齐小菱。在她父母出事之前,全家人靠着种菱角过活,日子虽说不上富裕,却一直都是其乐融融。变故发生后,她祖父不再种菱角,见了河都要绕着走。
小菱妞是洛城重点高中的学生,不仅成绩遥遥领先,在老师眼里更是个全面发展的好孩子。
老汪头一下子瞪圆了眼睛,把原本耷拉垂着的眼皮像掀帘子似的猛地翻了上去。推土机还是冷冷地停在巷口,远远望去就像一头伺机而动的怪物。住在老汪头隔壁的桦中,胳膊下夹着公文包从家里出来,正准备去上班。
他见老汪头不对劲,便开口说道:“老汪叔,拆迁队已经来了,空房子他们要先推平。”老汪头仍是两眼发直,心里反复嘀咕:这是鬼子!坦克换了还是鬼子.......
桦中迈开步子,接着朝巷口走去,刚走出两步又回过头:“叔,大槐哥没跟您说吗?咱们这儿两个月之后全部要拆啊......”
可老汪头还是一言不发,那双手牢牢扶着老槐树。
他攥着烟袋锅,朝着东西两头推土机停的方向,狠狠砸了几下,还咬着牙念叨:杀人不眨眼的鬼子,杀人不眨眼的鬼子哟......
忽然间,他脚下一个趔趄,重重跌靠在了老槐树上。他恍惚看见那些伸着长炮管的绿色怪物,正从邻居婶娘的尸身上狠狠碾过去,一座座房屋跟着瞬间塌毁,碎石瓦砾间,浸着八路军战士和乡里乡亲的鲜血。“轰——”又是一声巨响炸开......
老汪头缓缓直起了身子,接着,他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尖锐又粗粝,像是把憋了一辈子的恐惧一口气全呕出来。他甩掉手里的蒲扇和烟斗,猛地埋下头,一头撞向了粗糙的老树干。
“咔”的一声闷响,老汪头的额头磕破了,老槐树还是纹丝不动——青灰色的树皮上多了一块刺目的鲜红,那鲜红顺着树皮的沟壑往下淌着,恰如这棵饱经沧桑的老树,流下一行纵横的血泪。
这时候,怀着七个月身孕的桦中媳妇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她听到那声嚎叫时,手里的衣服掉在了地上。
她从没听过那个一向沉默寡言、性格温和的老汪头,能发出这样的声音。那根本不是寻常的喊叫,是疯癫和着魔,是一个人从头到脚忽然间彻底崩碎的声响,紧接着就是那一声闷响——她顾不上没晾完的衣服,下意识地迈着大步向门外走,去看看究竟出了什么事。
她刚抬步跨出大门槛,右脚就勾到了今早刚换上的裙子,左脚又被门槛绊了一下,怀着孕的身子就像被人从后背猛地推了一把,直直朝前栽了下去。她费力撑开一条眼缝,隐约看见老汪头伏在地上,那棵老槐树的树皮上染着红。
惊恐裹着剧痛瞬间席卷了她,她甚至连一声呼喊都没来得及发出,就闭上了眼睛。
两个月后,老汪头住进了儿子刚搬的新家,他躺在病榻上,每天只能喝得下几口米汤。好在儿子儿媳都心疼老父亲,齐齐立誓要好好照料他剩下的日子。另一边,复华街已经被推成一片平地,马上就要动工修建洛城市最后一块市中心别墅区。
这一年高考,小菱妞顺利走完了全程。每次进出考场,身边都没有家长相送守望,可她脸上,始终挂着对未来的憧憬与笑意。出成绩那天,小菱妞来到了烽火水果店,老板娘乐呵呵地对她说:“菱妞,这电话你想打多久就打多久,婶不收你一分钱。”
隔壁的杭婶也笑着凑过来插话:“菱妞,你查好分数就过来挑你最喜欢吃的,姨也分文不收。”
小菱妞紧紧攥着准考证,对着查询号码拨了一遍又一遍,可不知道按了多少次,话筒里传来的始终是“查询信息有误......”的提示音。她怔怔地站在原地,身旁就是各色瓜果,晚风中浮动着淡淡的果香。小菱妞僵在那里一动不动,整个人像是凝固了一般,灯光落在她脸上,衬得那张脸煞白如纸。
没过几天,她就跟着祖父祖母,被上门来的中巴车接去了贺辛县的农场。
就在小菱妞查询高考成绩的同一时刻,距离烽火水果店三公里外,洛城一栋知名别墅里,另一个同样名叫齐小菱的女孩,正被全家人簇拥着,在笔记本电脑上查到了自己2013年的高考分数——713分。
阖家一片欢腾。
“齐小菱”的父亲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听到成绩的那一刻,他端起桌上的香槟一饮而尽。脸上的笑意浓得几乎让半边脸都跟着抽搐——他笑自己的计划安排得天衣无缝,笑自己的女儿,终究从庄徐薇变成了齐小菱。
桦中和媳妇也搬去了安置房里,那是一套简装三居室。他们的儿子早产,在医院住了一个月才保住性命,夫妻俩给孩子取名叫“念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