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妈妈有关的一切
文/一刀斋
我妈有七十岁了,不知道怎么一晃,她就这么老了。
以前看到七十岁这个数字,觉得好遥远啊,那得多老啊,我心想。
现在我的妈妈到了这个年纪,我心里认定她好像还和学生时代印象里的一样,虽然老了些,但距离老态龙钟还有很久很久。
我不敢想她的老去是怎么一步步走过来的,怎样跋涉过她的前大半生。旧时代里成长的传统农村女性,家里子女多,她又是最不受父母宠爱的那一个,没有资格将书继续读下去,沦为家里人的“保姆”。
她手非常巧,记忆力也很好,做事情很细致很周到,以前做鞋、唱戏、绣花、腌酸菜、腌猪腿、做豆瓣酱、种田种菜种瓜、养鸡养鸭养鹅养猪养狗养猫养牛……样样都做得好。
当然有时候会觉得她啰嗦、迂腐,观念陈旧。所以会跟她争吵,争吵的时候是对峙的彼此,不服气的,想占尽上风的,委屈的,不理解的,到最后我发现谁也改变不了谁,我们之间的鸿沟太远太深了,这是时代留给她或我的问题。
我爱我妈,做饭给我妈,买蛋糕给我妈,包红包给我妈。希望旧时光曾亏欠她的,如今能熨平一点点褶皱,让她拥有更高的配得感。
不是“母亲”或其他一切角色,首先是自己。
我不要她让渡她的快乐和自由,但我也不确定她最得意、最快乐、最满足的事情究竟是什么。
我给她的是她想要的吗?她给予我的会不会让我背上道德的枷锁?
她是特别坚韧的女性,像钢筋一样,像草一样,像最韧最牢的麻绳一样。
我有时候过于苛责她了,当她不理解我、指责我、误解我的时刻,我就暂时忘掉了她的辛苦和坚忍,和她对抗起来。
过后又后悔话说太重了,她的父辈加给她的磨难,她几乎全部屏蔽了,没有让无法受教育的苦难,重新倾倒在我的身上。
他们佝偻着趴在黄土地里,一头一脸的风沙,我的生命因为父母的托举,而终于可以在地上跑,终于可以走到更远的旷野,将他们的梦想带到更远的地方,我是他们看向世界的又一双眼睛。
不知道她会想什么,她也曾像小孩一样,慢慢长大到如今的苍老,她回忆过往的点点滴滴,会有哪些骄傲的、难过的、过不去的事情呢?
我写的和她有关的一切,她都没办法通过自己的认知去读取。即便我转达给她,也会因为东亚家庭的害羞而无法准确抵达,更何况那已经是转手好几次的讯息,怎能敌得过自己亲眼看到后,我们心灵的触碰?
我们最心意相通的时刻,应该是我还在她的肚子里,脐带连接着彼此,我们血脉相连,一起感受世界阴阳、季节更替、寒来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