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幼者的神话
据说,神话是幼年的人类的奇思妙想,在历史的长河中经久不衰。从小莫名地喜欢神话,喜欢那无边无际的广阔天地,喜欢那其中种种的哀惋、希望、遗憾、悲壮、神勇……纯纯粹粹地就是一种无拘无束地精神之旅。直到有一天,三岁半的儿子以极其天真无邪的话语将这种漫无边际的情感击碎。
家庭的快乐莫过于临睡之前和孩子一同读书、讲故事。与神话有着莫大渊源的适合孩子听的,非童话莫属。受到一育儿专家讲座的引导,买来了安徒生童话的原文译著,读给儿子听。开篇的故事名叫《火绒盒》,篇幅出乎意料的长,以至于一共分了三天才读完。童话讲述了一个落魄的士兵,凭借奇遇得到一个火绒盒,召唤来三只狗为他效劳,从而成为国王的故事,其想象丰富,情节曲折,语言生动而富有感染力——然而,这只是“文学审美”的判断。
在童话开始的部分,有一个关键的细节:士兵挥刀砍下了巫婆的头,夺走了原本答应交给巫婆的火绒盒。
听到这里,儿子突然说:“妈妈,他不对,是不是?”
我顿了一下,转头看着儿子,儿子的神情非常认真:“他不对!”
诚然,孩子的话一点儿也没错,如今对孩子们的教导,首要的一条就是诚信、友爱。对孩子来说,并不能区分想象和现实,即使是在童话里,不但不遵守约定,还用暴力手段夺取人的性命和财物,这也是绝对错误的。直觉的启示是,简单解释,迅速跳过,进入后面的情节,儿子的表情告诉我,他坚信了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
当神话的雄奇遭遇儿子的天真时,神话一如童话般败下阵来。
一天晚上,正好手里没有书,便跟儿子说:“今天不拿书了,给你讲个神话吧。”儿子躺在被窝里,睁大眼睛,表情认真地听着。
神话的内容是《后羿射日》。当讲到十日并出,后羿用箭把九个太阳都射下来的时候,儿子一骨碌爬起来,问:“后羿把太阳射死了吗?”
“是的!”
“后羿不对!他不应该射死太阳!”
“为什么?”
“他应该好好跟太阳说,让它们别出来!”
“可是他劝过了,太阳不肯回去呀!”
顿时,温馨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儿子执拗地坚持着他的观点,所有的解释都变得无力,因为,这是“审美”以外的道德价值问题的争论,更是一个人生基本立场的的争论:与他人有意见和行为的分歧怎么办?不服从,就杀死,这是违背孩子学到的处理争执的方法的。最终,孩子每每听到《后羿射日》的故事,都会立即批评后羿的射日行为。
人们常说:“孩子就像一张白纸,你给他画上什么,他就成为什么。”然而面对孩子的反驳,我忽然意识到孩子思想已然独立存在。
或许,无论经典还是传统,童话还是神话,都面临着成人和孩子的双重过滤。成人的选择是审美,是对于神话本身描述的优美和奇幻的欣赏,甚至专业人士还饱含了对神话中暗含的人类史前文明的讴歌和向往之情。在具有分辨现实和虚构的能力的成人那里,永远不会将“想象”的神话加以道德和价值的评判。然而,孩子的认知和情感则要单纯得多,没有城府,也没有想象与现实的界限,所有“发生”的事情都是“真实”的,对与错则是他们对于周围一切进行内化的基本方式,无论是不是远古流传下来的神圣叙事,都不可违背其处世逻辑。
无需遗憾,孩子终将有懂得审美的时刻;无需强求,孩子必定有真实与想象区别的一天;无需感叹,孩子的神话必须符合孩子的逻辑——这一切,无关乎神话的万口相传和千古咏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