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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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三声迟缓而沉闷的敲门声响起。
正是午睡时间,躺在靠门一侧下铺的我翻了个身,脸冲向门低吼:“谁呀?”
“是,是我,孙坚强。”门外人说话的声音弱得几乎听不清。
“谁?大声点。”我不耐烦地加重语气重复问了一遍。
“孙坚强。”这回外面的声调一下子比方才高了八度,直不楞登的,不仅听清了,连同宿舍里的另外四人都给吵起来了,几人揉着睡眼,打着哈欠,叽叽咕咕发起牢骚。
“这厮专挑这个时间来,看我怎么整他。”老大长腿长脚,从上铺翻身跃下,三两步跨到脸盆架前。
“算了,”我按下老大正要端起的满满一脸盆水,“念他初来乍到,今天暂且放他一码,等日后我们再慢慢修理。”
“老幺,这可不太像你的风格。”老大瞪着我,一脸的不可置信。
我朝老大邪魅一笑,随即反手“吧嗒”一声,拉开了门闩。
门外站着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四眼”,小平头,个头还不到老大腰眼处,他讨好地向我们挤出一丝笑容,自我介绍道:“我是孙坚强,刚从政治系转来。”说话时,他声音怯怯的,眼神飘忽不定,瞳孔中露出令人鄙视的自卑。
我招手示意他进来,懒懒地指了一下我头顶的上铺,又歪回了床上。
宿舍里的几人早从辅导员那儿知道有个孙坚强要来,这都开学半个月了,这厮才过来——一个迟到且其貌不扬的家伙专挑这个时间来,不引起众怒已算不错了——几人都懒得搭理他,继续上床睡觉。
午时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射进来,投在宿舍的水泥地上,现出一片亮白色,明亮而刺眼,光影里悬浮着微尘,好像有人在用勺子不断地搅动一样,在回旋飞舞。
“嗨,站在地中挺尸呢?”自上铺传来老大厌嫌的声音。
我半眯着眼侧身朝外躺着,见孙坚强仍杵在原地,半天没有挪动双脚,不由轻嗤一声,一骨碌转向墙里背对着他。
班里的男生个个都像骄傲的小公鸡,很嘚瑟, 也很排外。而孙坚强这货,像是被人错拎进成年人队伍里的一只小鸡仔,个头矮小不说,还很执拗,三言不合就与人争得面红耳赤。有时即使是与他开个善意的玩笑,他也会着恼的。就这样,大家多对他敬而远之。
在孙坚强到来之前,我们宿舍里的几人已按年龄论资排辈了,老大年龄最长,依次是老二、老三、老四,我年龄最小,排名老幺。孙坚强进来后,按年龄该排老四,可我们已经有老四了,他是晚来的,不值当为了他再重新排序。
宿舍里的哥几个提议叫他“三寸丁”,或者“谷树皮”,这样让人一听,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也蛮符合他的特点。我说:“这名字好是好,就是有特指,不如再重新想一个。”
几人都开动脑筋为孙坚强取外号,我突然灵光一闪,坏笑道:“有了。”大家都凑上来,我简略阐释了这个名字的来意,大家听了都窃笑,于是,从此开始,大家都唤孙坚强为“阿奸”,或叫“贱人”。
孙坚强初听大家这样叫他,还以为是“阿坚”,咧嘴呵呵乐着,可当他知道是“阿奸”,非常抵触,尤其在听到“贱人”后,他红头胀脸地回怼我们,“你们才是贱人呢。”
不管他接不接受,“阿奸”“贱人”已经叫出去了,反正我们不会再叫他孙坚强。况且,他这样的人,怎么配叫“坚强”呢?
那是一次体育课,上的是翻单杠,就是跳起来双手撑到单杠上,凌空旋转一圈,然后原地落下。老师做完示范动作,让大家一个个轮流上杠。
轮到阿奸时,他跟个木桩似的,钉在地上不愿上杠。大家一遍轮完了,二遍轮完了,阿奸却始终没有动弹。轮到第三遍时,我和老大走过去拉他拽他,他还是瓷着不动。我俩就一人一边将他架起,他竟蹬着双腿嗷嗷叫起来,像是一头要挨宰的羔羊,使出浑身解数乱踢乱拱。我和老大都被他踢到了,我俩对视一眼,不由分说将他架到单杠底下往地上使劲一墩,“贱人”就像摊烂泥跌坐在了地上。
一阵哄笑掠过人群,大家瞧着地上的他,发出交头接耳的声音。
在众人注视下,阿奸撑着手从地上爬起,他用手背抹去不知啥时间流出的拉丝一样的长鼻涕,翕动着嘴唇,委屈巴拉地望向老师。老师双手向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她走向阿奸,问:“你叫孙坚强吧?”他点点头,老师又问:“你觉得这个动作有难度吗?”
阿奸呆立着没有吭声,他将头缩起来紧贴在胸部,两腿叉开,左腿前屈,整个身子都佝偻着,半晌功夫,一动不动。他瑟缩的样子,让人觉得像个猥琐的小老头。
老师见他如此,便朝站在一旁的女同学挥手道:“你们都过来。”班上的十多个女同学按照老师指令排好队,依次跃身上杠,她们一个个灵巧地在空中旋转一圈后,又全都稳稳当当地落下。
同学们的叫好声此起彼伏,阿奸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女生们全部从杠子上下来后,男生们齐向一旁的阿奸呼喊:“是爷们,就上去!”
阿奸仰起头,颤巍巍地伸出双臂去抓杠子,够了几够,两手却仍在空中抓瞎。老大看不下去,自告奋勇上前去帮他。老大像老鹰抓小鸡一样,一提溜就将阿奸举到了杠子上。阿奸双手吃力地紧紧攥住杠子,浑身筛糠样打着哆嗦,一张脸青白着,目光里透着恐惧。
"摆起来,摆起来!"大家朝他呼喊着。阿奸迟疑地小幅度摆了摆,只两下,突然“嘭”的一声,就从杠子上掉了下去。
人群都围拢了上去,阿奸蜷着身子窝在地上,大家七手八脚把他抬往医务室,他闭着眼哼哼着,就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涕泪四流,一个劲嚷嚷:“不要!”“我怕!”
经医生检查,阿奸除了胳膊肘和小腿有一点淤青外,全身再无其他伤处。
阿奸这个怂样真给老爷们丢脸!要不是看他受伤了,我和老大在扶他回宿舍的路上,真想朝他屁股上给一脚。
“贱人”不方便爬上爬下,我只好将自己的下铺贡献给他。我就想,“贱人”整这一出,是不是意在图谋我的铺位?这让我想起他刚来宿舍的那天,他站在地中间踟蹰了好半天,才慢腾腾地往床上爬。我从他踩着脚蹬微微晃动的腿部,能感知到他全身都在颤抖。当时我还朝头顶的他撇嘴,暗地里轻蔑道:真是个娘们。
阿奸就这样顺理成章地由我的上铺变成了我下铺。诚然,阿奸后来主动要求换回来过,只是他的意愿有点勉强,我也就好人做到底,遂了他的愿。
我出身寒门,随性,自卑,但富有自嘲精神。大家呼我的绰号最多,诸如“老腰(幺)”、“小道”、“笑科夫斯基”等等。鄙人从不着恼反以为荣,阿奸也就试探着对我嘻嘻哈哈了。投桃报李吧,我叫他阿奸他也不恼。
阿奸的孤独是显而易见的,他常远远地看大家打闹,远远地听人声喧哗。他像个女孩子似的,从不敢在宿舍人面前脱光衣服,没人敢提这事,只有我能嘲笑他。甚至有时候,我将他按在床上作蹂躏状,他也很高兴。为了能让他和大家融在一起,我总是拽着他和我们一起活动。
那天周末晚上,我们宿舍里的几人一起出去喝酒,除了阿奸,我们几个都喝多了。大概我喝得最多,还没走进校门,我就醉得瘫软在地上起不来了。
我当时的意识是模糊的,只觉得有好几双手在拉我,拽我,他们在我耳旁喊我起来,我脑袋嗡嗡的,眼皮重得想睁都睁不开,我趴在地上,就想沉沉地睡去。耳边有风拂过,地上冰冰凉凉的,我觉得就这么躺着好舒服,有什么比以大地为床更惬意的事呀,周公急急召唤着我,我才懒得理他们呢。
那是在腊月天里,酒后的燥热让我对室外零下十几度的温度失去了感知力。迷迷糊糊中,我好像被一个孱弱的肩膀架了起来,他拖拽着我,踉踉跄跄,一步一步向前挪……等我完全醒来后,我发现我睡在阿奸的下铺,阿奸则睡到了我的上铺。我捅了捅他,阿奸翻起身,笨重地踩着脚蹬从上铺爬下来,冲我傻乐道:“醒了。”
我朝他一推,“咋回事?”我的头炸裂着痛,宿舍里的另外几人都呼呼睡着,我只能审问阿奸。
阿奸描述了我昨晚的丑态,说我死猪一样躺在地上怎么拽也不起来,宿舍里的那几人都醉得不成样了,惟有他还清醒着,无奈,他只得死拉硬拽把我拖回来。
阿奸对弄我回来的过程轻描淡写,我半信半疑听着,望着他那单薄羸弱的身体,我是说什么也想象不出来他是怎么把我弄回来的。要知道,每学期的体育达标考试都是他最痛苦的事情,大家伙每每都在看笑话,每次他都早早地讨好巴结我,而每次我都百般刁难,故意摆架子折磨他,只有在他承诺一顿酒肉后,我才大义凛然地替他去做引体向上、翻单杠之类的考试。却没想到在这次大醉之后,是他举一人之力将我弄回来了,这可是寒冬腊月呀……
我的感激之情羞于表露,见阿奸无论何时都是一副呆傻样,便朝他头顶一拍,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龇着牙道:“死阿奸,滚回你的下铺去。”
我很穷又好面子,有时候囊中羞涩到吃饭只能买馒头,有时吃了上顿缺下顿,阿奸总是会不失时机地施以援手。而我也乐于和阿奸走得近,好像有阿奸反衬,我那可怜的自卑便有所遁形了。
大二时,班里开了摄影课,好多同学买了相机摆阔,而我只有艳羡的份。阿奸家境好,父亲是校长,母亲是医生,算是有钱人了,在我怂恿下,他买了架海鸥牌相机,还毫不吝啬地拿出来让我练手。我也毫不客气,拿起相机一顿乱拍,什么教学楼、宿舍、街头、树林,逮啥拍啥,我的镜头里当然也少不了阿奸,他咧嘴傻乐的样子,他皱眉思索的样子,他无神发呆的样子……我趁他不备,抓拍下了好多个我自认为“精彩”的瞬间。
照片洗出来后,阿奸指着照片气得跺脚,“你瞧瞧,卷舌的,噘嘴的,翻白眼的……你是想着法子把我往丑里拍呀,老幺,你安的什么心?……我要把你拍我的照片全撕了。”
我一把抢过照片,做出生气的样子正告他,“这是我的著作权,你没资格撕毁。”我白了他一眼继续道,“你明明就长成这样,底版不好,反倒怨起拍照的人来了。”
阿奸怯懦地缩回了手,小心翼翼看我一眼,又低头唉唉叹息了几声,无可奈何道:“可惜一卷胶卷喽。”
“可惜吗?”我举起阿奸的照片,装模作样地看了又看,忍着笑,一本正经地说,“我倒觉得这几张照片拍得挺好。这是纪实,你懂不懂?不要贬低我的拍照技术。要是你觉得我浪费了胶卷,赔你就是。”
说实话拍阿奸的几张照片时,我就没把它当作人像摄影来拍,我才不会刻意去找寻人物好看的一面呢,我就想抓取一个自然的瞬间,说白了,它纯粹就是一个纪实影像。胶卷是阿奸买来的,我知道这一卷胶卷能顶我半个月的饭钱,我想,赔他后大不了再啃一个月的馒头。
我这么一说,阿奸红了脸,他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抽抽着,好一会儿,他拿起我进暗房前还给他的相机拉长声调道:“相机都让你用了,我还在乎这一卷胶卷吗?”说着,他眼中竟噙了泪,终究那颗颗泪珠还是滚落下来,钻进了阿奸鼻子,他拿手擤了一把鼻涕,哽咽道,“我还以为你会把我拍得好看点呢,呜呜,原来你跟他们都一样,你一直就看不起我……”
我看不得阿奸动辄哭鼻子,更不愿听他说什么看不起之类的话,连忙道:“我有什么资格看不起你?看看你有的,我哪样有?……”
“你长得好看,学习又好,大家都喜欢你……我,我……”他说不下去了,哭声反而比先前大了。
完了,完了,我见这么不管用,只得改变策略,大喝一声:“贱人!”
阿奸之前总听我喊他“阿奸”,而“贱人”是别人常喊他的,他对“贱人”这个称呼从一开始就特别抵触,却不想我也这么叫他了。他楞了一下,婆娑着泪眼怒视着我,瞬即哑着嗓子回怼我一句,“你才贱人呢!”
我噗嗤一声嘎嘎大笑,阿奸被我笑得不知所措。我说我要跟他打一个赌,问他敢不敢打?若他敢打,我发誓从今往后让班上所有人都再不叫他“贱人”了。
阿奸犹豫了一会儿,对抗似的看了看四周,抿抿嘴,而后盯着我,眼里渐渐闪出一丝亮光来,点头道:“只要没有人再叫我贱人,我打。”
我和老大等几人以前常在校门口的录像厅里包夜看录像,当然也有黄色的,也算是那个年代的性启蒙吧。阿奸太乖,只要听说要去看录像,连连摆手,连耳朵根都羞红了,就像是他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被抓了现形。
我知道,阿奸其实和我们一样,心中也充满了对爱情的向往,只是腼腆得从来不敢说,不敢去追求,但我知道,在他内心深处,也是偷偷地喜欢过某某女同学的。因为有一次,我试探地半真半假地和他说,我见到某某女同学在偷偷看你呢,他竟很是激动了几天。
我跟阿奸打赌,要是他能跟着我们去看一次包夜,我就兑现承诺。阿奸为了以后不再有人叫他“贱人”,像赴刑场一样和我们去了。
这次,我们看的是《潘金莲》,我们正看得兴致盎然,谁也没去注意坐在后面一排的阿奸。忽听到身后传来“哇——哇”的呕吐声,荧幕上的片子仍在放映,我们却顾不上看了,我们的眼睛都开始寻找呕吐声的来源,直至锁定在阿奸那儿,只见他将头悬垂在两膝间,一声接一声,头捣蒜似的狂吐不止……
刹那间,小小的录像厅里几乎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聚焦在了阿奸身上,接着就是一片嬉笑声,有人尖利地吹起了口哨,有人扯着嗓子鄙夷地冲他大喊:“滚出去——”
此时,我多么希望阿奸站起来让喊他滚出去的人闭嘴,可他窝在那儿一直没有抬头,他的身体微微痉挛着,呕吐物散发出的气味飘过来,令人一阵阵作呕。就在我想翻过去把他从座位上拎起来时,阿奸突然弓起身子狼狈地往录像厅出口跑去,他捂着嘴,脚步杂乱,如一只受了伤的困兽一样,跌跌撞撞,碰得椅子咣当乱响。在那一刻,荧幕上反射过来的亮光投在了他身上,他的脸红一块,白一块,绿一块,蓝一块,怪物似的,影影绰绰,闪烁不定,直到那片亮光完全消失在暗影里……
从录像厅回来后,我兑现了承诺,叫大家以后都不再叫他“贱人”了。阿奸并没有因为大家不再叫他“贱人”而与大家亲近起来,他有意躲着我们,本来就孤独的他,更成孤家寡人了。他又与从前一样了,只是远远地看大家打闹,远远地听人声喧哗。我主动找他说话,他身体往后缩,眼神闪躲着,就好像我会生出刺来伤着他。这样过了一段时间后,阿奸才慢慢正常起来。
临近毕业前,同学间的聚会、吃请多了起来,我手头拮据,便张口向阿奸前前后后借了两百多块钱,直到工作一年半后,我才陆续还清这笔钱。
我和阿奸也算是有缘人,大学毕业后我分配到Z市工作,他在离Z市只有九公里的石油物探处作宣传干事,我们的来往自然就密切了。
工作一段时间之后,我处了个对象,女方家非得让我这个几乎身无分文的穷小子办个订婚仪式,我硬着头皮在一家酒店定了几桌酒席,送走所有客人后,我被扣在了那里,因为还欠人家一千多元饭钱!
醉意朦胧中我只有再次向阿奸求救了,他刚刚从外地出差回到Y市的父母家,接到电话他二话没说就赶到Z市把饭钱给结了,我当时抱着这个救星没出息地大哭了一场,还差点为此把婚给退掉了。
这是我第一次在阿奸面前哭鼻子,不知是不是他把爱哭的毛病传染给了我,总之,在我将眼泪鼻涕染他一身后,我俩的关系更亲近了。
阿奸一度为找不到女朋友非常苦恼,我一直给他打气加油,苍天不负,一段时间后,终于有了结果。
有一天,阿奸激动地带着一个女孩子来找我。女孩子个头比他高出大半个头,白净瘦长,因为在锅炉房工作,就把找对象给耽搁了。我隐约觉着他俩不大合适,按农村老家的说法,感觉她长得有些穷气。但看着阿奸陶醉痴情的样子,就觉着他已深陷情网无法自拔,说什么也拉不回来,便不忍心开口了。我们三人在Z市的一家小饭馆里一起吃了顿饭,他们的关系很快也就确定了。
阿奸结婚前后,我跑前跑后地忙活,他结婚的头天晚上我去给压床,睡在他的新房里,我俩絮絮叨叨扯了大半夜。
我问阿奸:“真的不后悔娶一个烧锅炉的女孩子吗?她家条件那么差,你们明显的门不当户不对嘛。”
阿奸眼里却星星一样闪着光,笃定地说:“就算是个烧锅炉的我也喜欢。只要我们好好过日子,我相信以后会好的。”
阿奸向我憧憬着他们美好的未来,他打算以后找机会给她换个好点的工作,等将来有了孩子,他要送孩子去Y市上幼儿园……
他们婚后不久,阿奸媳妇就怀孕了,他的幸福一览无余地荡漾在脸上。阿奸爱得一塌糊涂,对老婆百依百顺,真正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我从没见过对老婆那么好的人,他经常白天下了班,晚上又无怨无悔地去替妻子烧锅炉,可怜那双从未受过苦的白净的手常常沾满了煤灰,连指甲缝里都是,总也洗不干净。
这年的冬天,我被下派到距离阿奸工作单位附近的一个管理所蹲点。正巧,老大来看我,我就约上阿奸等哥几个聚在一起大喝了一场。
此时,我们都已结婚成家,老大与阿奸婚姻生活尚在甜蜜期,唯有我,正在和媳妇闹离婚。三瓶黄汤入喉,老大大着舌头劝我:“老幺,听,听哥一句劝,孩子,都老大不小了,不,不要离婚。”
我打了个嗝,一股酒气直冲脑门,很长时间以来积郁在我心中的委屈也袭上了头,“你不是我,焉知我的痛苦,”我端起杯中酒一饮而尽,将酒杯往桌上重重一磕道,“……她,她们一家人,从一开始就瞧不起我……我,是穷,可我也不能让他们看贬我。”
“怎么就看贬你了?给媳妇低头,不丢人。”老大说着转向阿奸,以调侃的语气说道,“看人阿奸,对媳妇多好,学着点。”
阿奸这时羞涩地冲我和老大嘿嘿一笑,一张被烧锅炉熏得黑红的脸上漾开了花。
我怎么会不了解阿奸呢,“他,”我指着阿奸,轻蔑一笑道,“你看他个怂样,我就从没见过他这样的,他对媳妇那不叫好,叫谄媚,下贱!”
“哈哈哈,贱人嘛……”
阿奸见我俩这么说他,恼了,但也只是红胀着脸结结巴巴道:“你,你们,这是嫉妒。”
我知道阿奸不会拿我俩咋样,尤其看到他赤红着脸张口结舌的囧样,我和老大就笑得肆无忌惮了。我笑得流出了泪,对阿奸抱拳道:“以前我答应过你不再叫你贱人的,但今天我真想再叫你一次——贱人!我不反对你对老婆好,可你也不能太乖了,不想做的事可以拒绝,做不到的事不用勉强,你不需要时时处处讨好她,我可是见她时常给你脸色看的,求你也硬气点,别老拿热脸去贴冷屁股……”
阿奸急赤白脸地要与我辩解,可又说不过我,我们斗着嘴又继续喝,直喝到最后我断篇了。
第二天,我到Y市去参加会议,第三天晚上才回到我蹲点的管理所,听值班的人说,前一天晚上有个同学打电话找过我。我猜是阿奸,于是踩着月光往他岳母家走去(阿奸媳妇怀孕后他就住在岳母家里),临到门口时,远远望见门口堆满了花圈,屋子里有女人在呜呜咽咽地哭。
我愣在原地很久,没有勇气去敲开那家人的大门。过路的人叹息着告诉我:是她家小女婿昨晚出车祸死了。 瞬间,我脑中一片空白,钉在了原地。
无论如何,我也无法将眼前的花圈与屋子里传出的哭声与阿奸联系在一起,怎么会呢?阿奸年轻的生命怎么就这样戛然而止了呢?
后来我了解到的情况是,他头一天晚上和朋友喝完酒后乘着摩托车被一辆醉驾的大卡车司机撞倒身亡。在那一刻,我脑子里长久地盘桓着一个念头:我那晚要是在,阿奸就不会找我不成又去找别人喝酒了,那么他一定就不会出事了。我为此万分内疚,这种念头折磨着我,令我自责不已。
阿奸就这样,如一片落叶,永远地逝去了。
阿奸下葬那天,天空灰蒙蒙的,从一早起就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才绽放不久的樱花在细雨中雪片一样纷纷扬扬坠落。我和老大还有同宿舍的另外几人一起去给阿奸送葬。斜风细雨打在我们的伞上,“咚,咚,咚”,一声声的,恍若阿奸在用脚踢我出租房的大门,并伴随着他的呼喊:“老幺,老幺,开门!”这声音,也像极了上大学那会儿他第一次到我们宿舍时敲门的声音,“咚,咚,咚”,我仿佛又看到了站在门外的阿奸那张拘谨局促的脸。
在阿奸的葬礼上,我始终没敢近距离去看他的遗容,我怕太惨的印象刻在脑中会一生挥之不去,我宁可脑子里永远是他乐呵呵的样子。可即使如此,许多年后,我依然时时能听到他“咚,咚,咚”的声音,哪怕是在他去世后的几年里,我还会时时在梦里能见到他。
阿奸的身后留下了一大串遗憾,他的父亲一夜之间白了头,他疼爱的媳妇本来被我们劝说好了要将六个月大的孩子保住生下来以给阿奸留下血脉的,但最终还是食言并远走他乡把孩子打掉了。不仅如此,两家为了杂七杂八的事情还打了官司。唯一值得欣慰的是,在阿奸父亲打官司时,我竭尽全力帮助了他老人家——尽管力量很微弱,但效果还不错,判赔基本满意,醉驾司机也被判刑入狱了。
阿奸走后,我每年都抽空去看看他的父母。今年,在阿奸的祭日这天,两位老人将一个本子拿给我,我打开一看,是大学毕业前的同学留言册,阿奸写给我的留言是:
“贱人,如果你是个女人,那你将是我唯一的选择。但愿来生有缘吧!永远爱着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