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无用”的写作课|秀茹大娘的梦
文|三儿王屿
近日读《神的孩子全跳舞》,读到“脚下坚实的大地忽然开裂变形”这句,不禁触到记忆中一件往事。那件事在很长一段时间,同剥开的豆壳一样无足轻重。而这句极具画面感的词语,竟如同一扇渔网,将脑海里那个小小的豆壳,以及剥豆壳的女人全捞了起来。
那个女人叫秀茹,是我的儿时邻居。她家处在院落中心位置,自然是各类信息的集散地。她当时五十多岁,皮肤不黑,挑水时不比水桶秀气,但因提供了场地,加上“口才了得”,“善解人意”等优点,受到很多乡亲的尊敬。大家亲切地称她为“秀茹大娘”。
“秀茹大娘,吃饭了没?”
“秀茹大娘,今天有么子好事啊?”
每天饭点前后,附近乡亲会陆续捧着碗来大娘家摆新闻(讲闲话):赶集见闻,生活八卦,田间趣事等等,话题有比鸭毛轻的,也有比锄头沉的,时间久了,廊前那排长凳被大家坐得油亮,沾满了农忙间隙的欢声笑语。
“生贵怎么今天没见来?”
“他和老婆田里打起来了,说是一对金耳环都打落(丢)了。他气得很哟,饭没吃完就回去了。我说要打落也顶多一只,多半是拿去补贴娘屋(家)了。”
大娘家的灶搭在外面,常常边做饭边侃。她的总结力超强,遇到吃饭晚的乡亲,总会不厌其烦地把先前的事情加油添醋复述一次,散场后去井边洗衣又和主妇们讲一次,洗完衣服去干活偶遇熟人又转述一次。因为声音尖,讲话时又发喘,整个村的人都能闻声见其人。
“小娃莫揽闲事。”
我妈不喜欢我去秀茹大娘家凑热闹,她觉得小娃不该听太多东家长西家短的事情。可是家就在旁边,光是透过木板墙也能听到好多细节。再说了,有什么能阻挡一个小娃的好奇心呢?大人总有不在的时候。
有次我妈去亲戚家帮忙,我就端着碗去了那个“神奇”的走廊。大娘那天饭吃得晚,在廊头边剥豌豆,边和大家聊天八卦。端午期间雨水比较多,农活也比较少,大家的饭也就吃得久一些。不知道是哪个开头,讲到自己怕在田里碰到蛇。另一个说他最怕鬼压床。
我默不作声坐在旁边,边扒饭边继续听着“鬼压床”的细节。这话题对于十岁的孩子,还是有点骇人的。我正要端起碗准备回家,大娘站了起来,端着盆豌豆籽一瘸一拐地去了灶边。可能是坐得久了,腰腿不是特别协调,走路时增添了一些老相。
“昨夜我做了个梦。” 大娘顿顿身子,对着大家说,“梦到坡全部裂开了,屋背桃子树全部掉进去了,我的灶和猪栏也被吞了,那才叫吓人……”
大娘讲述这个梦时,声音没有以往尖,语气极为严肃,像在描写真实发生的事一般。她的脸比平常要白,喘也喘得更厉害了。她往水缸舀了勺水喝下,喝得有点急,又咳得满脸通红。
“大娘大娘,水呛到有客到,你壶炉上的腊肉放不到(住)了……” 一位端着青碗的乡亲借机打趣,惹得大家都哈哈笑起来。大娘拿铲子刮了几下锅,话题转到赶集买的豆腐干上,谁都没再提先前的话题了。
那时候我妈正从远处走来,我赶紧端着碗闪回了家。鬼压床的事情,没几天我就忘光了。但不知为何,大娘那天讲的梦,十几年间有好几次闪回我的脑袋。
大约八年前,大娘因脑溢血突发,倒在了那排油亮的长椅上。那时全村只有少数的老人留守,她在外打工的儿子都没见到她最后一面。六年前,村里开始修高速公路,征用了不少田地。秀茹大娘的儿子得了一笔六位数的款子,据说是果园和稻田的征地赔款。这两件事情,都是母亲在电话里提到的。从母亲口里我还得知,当年走廊上谈笑风生的老邻居们,没几个回去参加她的葬礼,倒是儿子得了钱之后,很多人又来主动上门,缅怀她在世的时光。
三年前我再次回到阔别已久的故乡,亲眼目睹到,看着我成长的那些山全部被夷为平地。秀茹大娘的梦,终究是成为了现实。
但我很欣慰,至少她走前没亲眼见到这一幕。
记一件童年的事情 | 创意作业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