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伶(1)
我叫白小河,你也可以叫我小百合,他们都叫我小百合,这名字你也许听过,不过是个名字,叫什么都无所谓。你难道没听过我唱的五月的风?
他们都说我有这世上最动听的歌喉,婉转犹如夜莺,甜美好似香槟,我在舞台上,一唱就是一个钟头,底下连连叫好,可是他们听懂了吗?
你以为我会在乎这些?
他们的眼睛在台下闪闪发光,像对我着了迷,其实不过是灯光的反射。他们盯着台上的我,腰肢纤细,眼神柔媚的这个我。他们喜欢这个我,也喜欢那个小茉莉,小玫瑰。当然,你大可以今天喜欢红色,明天又喜欢上白色,也可以既喜欢美酒,又喜欢咖啡。喜欢这种东西,本来就是这样子,再说了,这里实在有太多美好的东西值得喜欢了。
这城市有种魔力,总是五光十色,叫人看不厌烦,却也看不真切。人们从四面八方赶来,行色匆匆,又流连忘返。
他们在台下看着我,我在台上也看着他们。我对唐老爷微微点头,眼波一转又瞧见周家二公子,底下的我大多认识,即使没见过,我也熟知他们的身份。我对他们,比他们对我,要知道的多。
可是,坐在角落的那个人,他是谁?
他并不总盯着我,可我知道他在看我。他一连来了一个礼拜,每次都坐同一个位子。这种技俩我见多了,无非是先引起我的注意,再过几天他就该差人送来大束的玫瑰了。我是一定会收下的,但并不见得就跟他约会。
瞧他那个样子,头发油光蹭亮,五官秀气得像个女孩儿,下巴微微抬起,作出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他总是一个人来,身边却并不缺舞伴。
这些纨绔子弟,没事就爱追着小明星玩,这买卖再划算不过。花点钱再花点时间,这些可爱的姑娘们就以为又碰上爱情了,不过几天功夫,再花些钱也就打发了。你说不难过那是假的,但那些寻死觅活的,不过是演过了头。这场戏,我就不奉陪了。
我回到后台换下一身白裙,裹上大衣就下了楼。
这座欧式的建筑叫夜爵,是沈七小姐前年刚建成的,位于法租界最繁华的地段,借助沈家的势力,很快便成为上海滩数一数二的娱乐场。
这建筑有三层,一楼是厨房和餐厅,二楼是舞厅和宴会厅,三楼则是旅馆。
我看到张野的车停在门口,我一坐上去,车子就发动了。
“文艺画报买了吗?”
“买了,”张野递给我,“小河,你怎么还迷上看杂志了?”
“老张没让你多读书啊。”
张野无可奈何地在前面摇头,他看着后视镜中的我,“佩姨说周家二公子又约你了。”
“我心里有数,这种公子哥儿,晾几天也就凉了。”
车子驶出法租界,霓虹灯红绿色的光消失在身后,夜色瞬间深沉下来,而我一下子陷入了疲倦,我累极了,车子有些颠簸,仿佛自己就躺在家乡的摇橹船上,有人轻轻地推我,到家了。
我睁开眼睛,看见张野的脸,“快上去吧。”
我轻声跑上楼,锁门,拉上窗帘。
我在镜子前慢慢卸下浓妆。这种妆在舞台上并不夸张,下了台就俗气得可笑,卸妆后,我简直换了一副面孔。
我躺在浴缸里,翻着文艺画报。文艺画报我每期都买。
这份画报有个专栏,应该是个年轻的女子写的。她书写懵懂的少女和淡淡的乡愁。我总觉得她的老家应该离我家不远,一样的小桥流水,黑得发亮的石板路,素色的纸伞,后院微风中的竹林。
她语气温和,又带着孩子气,像一位家乡的朋友,絮絮叨叨地说着只有我们才懂的话,她是这座城市深夜里唯一的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