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里的冬天
我要回忆的是小时候经历的冬天,如果要说时间的话,那就七十年代末到八十年代中期吧!那时候的冬天什么样呢?我歪头蹙眉眯缝着眼回想,努力地想啊想,无限神往地想啊想,很快一幅幅难忘的画面就会在脑海中闪现……
(一)
那时候的冬天要比现在冷得多呢,寒风呼啸着似乎每天都不缺席,像小刀子似的无情地割着人的脸,脸又绷又冰。风大的时候,通过袖口、裤子口和衣领口猛灌进人的身体里,横冲直撞逞强施威,整个身体一下子被寒风裹住,瞬间冻成冰块。
尤其是夜间,月光清冷,寒彻骨髓,经常看到月亮周围有一大圈“风格啦”(月晕,又称风圈),家人总是严肃地给我说第二天要刮大风会很冷。刮大风的夜晚,睡在炕上,室外的风声像魔鬼在尖利地叫着,吓得我总是使劲把头缩进被子里。
那时候每年冬天都要下很多场大雪呢!
有时候是“一夜北风紧”,清晨起床瞬间觉得更冷了,窗外的雪光格外明亮。来到室外,风停了,天地间一片洁白,世界被按下了静止毽,特别安静。地面上、墙头上、树冠上……触目所及之处皆积了厚厚的雪,像白豆腐,也像白蛋糕。踩上去很松软,脚一下子就会陷下去,拔出脚来比较费力,会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窝,一般有半个小腿高,有时候甚至到了膝盖。
长期以来村里人达成了默契,清晨起来就拿着铁锹、高粱穗子扎的笤帚、柳条扎的大笤帚扫雪,打扫干净院子里铲出去,再从家门口一直打扫到村街上,清出一条道便于通行。
有时候白天极冷,天空是淡淡的灰白色,没有太阳,纷纷扬扬的大雪说下就下起来了,只见天地之间大雪片漫天飞舞,像从空中垂下一张巨大的雪帘,混沌一片,让人眼花缭乱。
下雪的日子,于孩子们是很相宜的,孩子们一点儿也不嫌冷,反而欢呼雀跃,在雪地上像撒欢的小狗似的,团雪球、堆雪人,手脸冻得通红、鼻涕直流也毫不在乎。
出太阳了,堆在屋顶瓦上的雪开始融化,化了的雪水往下滴,在屋檐下马上会冻成长短粗细不一的“骨髓凌”(冰溜子),长的有一尺多长,晶莹剔透。最上端最粗,往下越来越细,到了最下端就是尖的,像是挂着一把把冰锥,远看屋檐下一排冰溜子像是垂下了一道短冰帘。
孩子们经常用石头或木棍往下砸(打)冰溜子,掉在地上碎成一截截的,也不怕冰手用手掐住一块就舔着吃起来,有点儿夏天吃冰棍的感觉,只是舌头一个不小心会被冰粘住。可是孩子们一点儿也不怕,口里哈着白气,即使冰冷也照吃不误。
(二)
小学一至三年级我是在村西的小学上的,那时候真的是就近入学,每个年级只有一个班。最北端只有一排教室,有一个很大的校园。简陋的教室里木门窗时间长了松动了,关起来很费事,上面的玻璃有一块或几块还残缺,甚至整块玻璃都没有了大张着口,任凭寒风灌进来。教室里可谓到处漏风,而且根本不生炉子。
可是当时没有一个孩子抱怨,反而比如今的孩子快乐得多,一个个活力无限。也比如今的孩子体质好,天气那么冷很少感冒。
每次晚间下雪,第二天清晨我和班里的同学们都比往常更早去学校,干嘛呢?抢着扫校园里的雪呗!教室里只有几把小破笤帚,有的笤帚都扫秃了只剩笤帚头,就这还得抢呢,去晚了抢不到扫雪的工具。
一个个干得热火朝天,快乐得很,根本不用老师们动员,抢着干,多干点,没有偷懒的,校园成了一个欢乐的海洋。 一个个穿得单薄,但是从小身体素质好,很抗造,非常乐观!
上四五年级的时候,我是在我们村偏西南方向的邻村完小上的,那里只有四五年级,都是两个班。从我家到学校有一百多米,我和村里的几个小伙伴喜欢抄近路走着去学校。
冬天下大雪的时候,寒风把雪刮到了田坎下,积得很厚,有一米多高,从上到下像扬到空中的大波浪斜掠下来,给人很立体很冷硬的感觉。
上学、放学的路上,雪大风大,我们向前俯着身子,小小的身躯缩成一团使劲和寒风抗衡着,几个人前后排成一队,一个跟着一个踩着脚窝走,真是辛苦!饶是如此,我们还冒险从一个用砖石砌成架在空中给菜地浇水的水道上走过,谓之过桥,丝毫不担心脚滑从两米多高的地方摔下去。那时候的孩子不以为苦,喜好冒险,全是快乐!
(三)
每年的冬天我都要冻手冻脚,红肿的地方一暖和了就痒,越暖和越痒得难受,直到春天才会好起来。从温暖的屋子里去室外,一个不小心就把手给“闪”(冻)了,又红又肿。用热水洗完碗筷去室外倒脏水,母亲总叮嘱我别闪着手。
村里有些孩子的手冻得化脓,伤口处露出嫩红的肉,让人害怕。慢慢好了后伤口处肤色发青,周围的皮肤都绷紧了。
和如今相比,孩子们穿得其实都很单薄,在室外一个个缩头缩脑的,可是即使这样也挡不住孩子们玩的热情。他们跑着跳着,一时闲没有,活动着很快身上就暖和了,脸红扑扑的,甚至额头上冒汗了,头发也汗湿得一绺绺的贴在额头上。
通常男孩子喜欢凑在一起站成一排,靠在墙根下嘻嘻哈哈挤来挤去的,谓之“挤夯”(有的地方叫挤老米);女孩子们凑在一起拿毽子玩,小小的毽子可以有很多种玩法。也有玩捉迷藏(我们当地话叫藏ma)、贴树皮、跳橡皮筋、跳大绳……
孩子们都在村街上兴致盎然地玩着,无论多么冷的天气,即使是最冷的日子他们也会跑出家门,跑到村街上玩耍,越玩越上瘾,玩得很久,总也玩不够似的。村街上热闹极了,到处是孩子们的喊叫声和大笑声。
那时候根本就没有丝绵填充的棉服和羽绒服。大人孩子一般穿三层:贴身薄秋衣秋裤(有些家里条件好的大人会穿更厚更保暖的浅军绿色绒衣绒裤),上下身穿着家做的老式棉袄棉裤,外面再套着外套裤子。
做棉袄棉裤,女孩子用的是颜色鲜艳图案漂亮的小花布;男孩子用的是灰、蓝、黑这三色布,耐磨耐脏。母亲们也会瞅空给家里的大人孩子们织毛衣毛裤穿,大多是旧毛衣拆洗了重新织,不够了买一些新毛线续上,所以毛衣毛裤颜色一截一截的是常事。
天太冷了,外出时上身加穿一件“棉猴”御寒,手上再戴上一副分出大拇指和其余四指的棉花手套。两只棉手套用一根长长的布绳连在一起,从脖子后面绕过去,搭在两肩前面,不戴时就垂在胸前,像个干部很威风的样子。
脚上穿着条绒面的棉鞋,鞋底很薄,踩着雪玩很容易就湿了,回到家几乎全湿了,双脚冻得冰凉僵硬,脱了湿了的鞋和袜子,坐到热炕上盖着小被,很长时间麻木的脚才能暖和过来,脚趾舒展开也能灵活活动了。女孩子的棉鞋条绒面底色主要是粉色和红色,上面有小花;男孩子的棉鞋条绒面主要是黑色蓝色草绿色,没有任何图案。
女孩子脖子上系着一条颜色鲜艳的线围脖,手上戴着母亲给织的毛线半指手套。毛线手套横着有好几个颜色,一是为了好看,二是母亲是用家里织毛衣毛裤剩下的毛线织的,织成半指为了活动和上学时写字方便。
男孩子普遍光着头光着手,特别抗冻,一个个像猴子似的上蹿下跳特别灵活,身形胖的是个别的,会成为全村孩子取笑的对象。
有的男孩子上身干脆就穿着一件薄棉袄,玩得热了甚至敞着怀。很多孩子都流着两道清鼻涕,厉害的甚至鼻子下流着黏稠的黄鼻涕。有的男孩子没有东西擦,就用袄袖擦,又脏又亮,回家少不得挨家里人训埋汰。
有结冰的地方最受欢迎,哪怕是一小块地方,哪怕是泼的脏水,孩子们玩得不亦乐乎,我们当地管这叫“打滑擦”(溜冰)。玩的时候,先是助跑几步,然后双脚踏上冰面一瞬间擦过去了,很过瘾。不合适了摔个腚墩是常事,也不过是拍拍上衣裤子上的灰尘或雪继续玩。
下雪的时候经常滑雪玩。有的地方的雪被踩实了,光溜溜的像大镜子似的,人走在上面很容易滑倒,但这是滑着玩的好地方。自己一个人可以玩,最受欢迎的是一个孩子蹲着,一个孩子在前面站着,手抓着手,拖着往前滑着雪玩。有时候后面拖着好几个孩子,像开火车似的很热闹很有趣。
玩累了渴了饿了,就一阵风跑回家,先喝水,兴许拿着一半葫芦做的瓢上水缸里舀的是凉水。然后拿块凉苞米饼子,上面抹上一层蟹酱一阵风又跑到街上了,边玩边吃。家里条件好的吃白面饽饽,用纸包着一些白糖蘸着吃。有的孩子很聪明,直接在一半饽饽上挖个窝,把白糖装在里面,从周围掰着一小块饽饽蘸着吃。
和我同一年出生的明霞家有三个哥哥,她经常拿黑面饽饽吃,就头是一块自己家腌的咸菜萝卜。有时候饽饽吃完了,剩下的一块咸菜,男孩子性格的她就豪爽地扔得远远的。
(四)
在我的记忆里,最初家里冬天是不生炉子的。不止我家是这样,村里的人家都是这样。
也不是没有取暖设备,老人们整天守着火盆,一只直径三十公分左右的灰瓦盆里烧着些麦糠,麦糠很细碎燃烧得极其缓慢。表面上看烧黑的灰烬一点点地从外围向中心推进,却看不到红火星,燃烧产生的烟很轻。及至拨开上面的一层麦糠,你才会看到隐隐约约有很多红火星在闪烁着。
关系好的老姊妹们坐在炕上,看着孩子,拉着家常,手里兴许还掐着麦秸草辫子,不时把双手伸到火盆上方暖和一下,火盆壁和底有时候是很烫的。老汉们守着火盆,抽着旱烟袋,话说当年,又是一番热闹有趣的景象。对村里的老人而言,寒冷的冬天守着一个火盆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过去了,并不多么枯燥乏味!
孩子们回到家,冻得会把手伸到强烈地发散出热力里面一片耀眼红火光的灶口暖和,也会伸到火盆上方暖和一下。
做饭时母亲先把地瓜(红薯)放在燃烧的火两边烤着,做完饭再盖上一些草木灰焖着,放学或者去村街上玩完回到家,很多时候一回到家就可以吃到烤好的地瓜。
用火钩子把烤好的地瓜拨出来,拨着落到灶口外面的地下,太烫手晾一会儿才能拿起来。晾一会儿不太烫了用手翻动着转着圈拍打一下外面沾的草木灰,就可以小心地拿起来剥掉有些焦黑甚至变硬的外皮吃了。
黄澄澄的地瓜肉冒着热气,散发着一股甜香,太诱人了!即使咬一小口烫嘴,也要哈着气吐着舌头忍不住地吃。不时用嘴吹着热地瓜,转着圈一点点剥着皮,一口口吃着,不知不觉很快一个烤地瓜就进了肚,也不那么饿了也不冷了。
冬天几乎天天可以吃到烤地瓜,每个孩子都爱吃。小林漫画说“没被烤红薯诱惑过的童年是不完整的”。村里每家每年都分(后来是分了地自己种)很多地瓜,非常廉价又非常顶饥。
随着我的长大,家里灶底的烤地瓜却吃得越来越少,甚至于很多年都没有吃到了,甚至于一年之中地瓜都吃得极少。
城里的市场里和马路边渐渐出现了很多卖烤地瓜的小贩,每斤的价格逐年不断上涨,近些年一般是七元钱一斤,买一块不大的至少也得五六块的样子。
到了冬天烤地瓜多的时候我买四五次吃,少的时候买两三次吃。我越来越怀念小时候灶底的烤地瓜了,那时候的冬天是多么幸福、多么容易满足啊!
火盆里会埋有烤着的带壳花生,不时发出爆裂声。得像寻宝一样在麦糠中翻找外壳烤黑的花生,惊喜连连,剥出的花生仁还很烫就急不可耐地扔进嘴里哈着气吃了。
(五)
一天在大锅灶做三顿饭,锅底通着炕洞,炕烧得热乎乎的,炕头最暖和也最舒服。比如蒸馒头的时候,炕头烧得烫人,得看看把苇席掀起来晾着炕,不注意的话烧糊了是常事。
我的母亲腰疼,她最喜欢躺在炕头上bo腰(相当于上热敷)。后来我参加工作,冬天也渐渐喜欢上了热炕头,而且越来越喜欢,躺下就不愿意再起来,暖和舒服得只想睡觉。
还没有电视可看的时候,冬天的晚间村里几乎没有娱乐活动,村街上没有几个人,偶尔有串门耍的也是早早回家。天气冷农村人家都睡觉早,睡前在大锅里舀上些凉水,锅底下填上有火力的苞米秸或木头烧。烧好了热水烫烫脚,赶紧钻进提前铺好的热乎乎的被窝里,一觉到天亮,身子底下一夜都是热乎乎的。
父亲从工厂医疗室里向厂医要了装药水的玻璃瓶子,瓶口很小用橡皮塞塞紧,再把上面的一圈橡皮翻下来,这样密封性很好,不漏气不漏水。
晚间把热水灌进去,怕烫的话用毛巾或布包一下,放进被窝里脚下的位置,脚暖和身上就暖和。用不着买热水袋,冬天晚间睡觉用这个取暖也很不错,在我们家用了很多年,后来才买了热水袋。
(六)
因为天气冷,母亲经常在打(做)苞米面子稀饭的时候放进很多切好的地瓜块,出锅后舀到碗里苞米面子稀饭甜丝丝的,地瓜煮得很烂糊,太好吃了!
母亲还打(做)苞米面子醋饭,在稀饭里面放上洗干净切好的自家种的菠菜,再倒上些醋,喝起来别有味道,据说还能预防感冒。
母亲还做手擀面,做好了连面带汤一起吃。面条筋道,面汤黏稠热乎。一碗下肚寒冷迅速被驱出体外,吃得额头冒汗。
不用特意做菜,切一点儿葱花和姜丝、一些白菜。在大锅里烧热了锅,舀点儿自己炼的膏状细腻猪油,靠着热锅底滑下去,化成清亮的油滋滋作响。先倒入葱花和姜丝炒,加上五香面和盐,再倒上切好的白菜炒,炒好了舀上水烧开,下上面开锅即可。爆锅面吃起来很有滋味,而且省事。
母亲还常做片儿汤吃,无非是把揉好的面用大擀面杖擀成一张近似于圆形的大薄饼,切成菱形薄片,如果切成细长条就是面条。做的时候也是爆锅,填水,水开下入面片,烧开了熟了就行了,滑溜溜的很好吃。
冬天母亲还会煮大量的地瓜,一次在土灶里煮一大锅,不仅人吃,家里的猪也吃。那时候每年家里养一头猪,到了年根就送到和我们村南隔着一块十五亩大小的田地的邻村。
那个村里有个杀猪的(屠夫),周围很多村庄的村民都把自家养的猪送到他家杀。他人性不好,狂得不得了,欺软怕硬。每年我父亲去送猪杀他都故意为难,只得忍气吞声,因为没有其他地方可去。
勤劳、能吃苦、心灵手巧的母亲每年冬天都会剥出一些蒜瓣,放在一只大碗里,用细沙盖上,经常浇水,让沙保持湿润,很快就会生出明黄的蒜苗。室外天寒地冻,滴水成冰;室内热气氤氲,生机盎然。吃面的时候靠根剪下来蒜苗,切成一段一段的,加在面里微辣很下饭。
家里每年秋天都会用青萝卜腌一大缸咸菜,放在院子角落里的咸菜缸里面不仅有当年新腌的咸菜,还有往年的。
冬天天气冷吃面的时候,如果不做爆锅面,母亲经常从咸菜缸里面捞出一根洗干净。先切成细条,再剁碎,收到瓷碟里,加点儿酱油和醋,用筷子滴几滴香油,就是很爽口很有滋味的就头。
那时候没有蔬菜大棚,就是吃当季菜,白菜、萝卜当家。中午母亲炒大白菜一次炒一颗,几乎天天吃白菜,吃得我都吃腻了。
每年秋天中秋节过后,村里每家每户都买很多我们当地的梭子蟹,研磨蟹酱。在石臼里刚磨好的蟹酱是白色的,回家封在瓷坛里,到了寒冷的冬天蟹酱就发好了,可以吃了。
此时蟹酱的颜色变成了紫红色,打开瓷坛口,一股强烈的腥气冲出来。吃在嘴里咸鲜,香味独特,我们常用大葱蘸蟹酱吃。
母亲还会切些白菜铺在碗里,上面舀上些蟹酱,打上一个自家养的鸡下的鸡蛋,最后加上块猪油(或倒上些花生油),放在大锅里的篦子上蒸熟吃,叫蒸蟹酱,爷爷奶奶和二伯、父亲尤其喜欢吃。
母亲秋天时扔在蟹酱中的蟹腿(最前头的两只大钳子),到了冬天时随着蟹酱的发好也腌的好吃了,比单独腌的生咸蟹子好吃得多,不太咸,很鲜很香。我特别喜欢吃腌在蟹酱中的蟹腿。
春末夏初割麦时晒好的青鳞鱼干,秋天时晒好的痴狗鱼干,冬天做饭时母亲都在灶底烧(烤)好,吃饭时当就头,又咸又鲜,有嚼头,真好吃啊!
(七)
小时候冬天吃什么水果呢?当然是苹果了。每年秋天家里都买一筐苹果储藏好了,外皮红润光滑的苹果装在棉槐条编的底小往上口敞得越来越大的筐里,上面盖着干草,再盖上盖。经常是晚饭后全家人坐在一起说闲话时洗一两个,拿菜刀切块分着吃。
当时运输远不如如今这么便捷,桔子作为从南方来的水果,整个冬天母亲买不了几次。只有到了过春节时母亲才多买点,但也不能敞开肚吃。
有一年大年初一早晨,母亲各给了我和弟弟一个桔子,弟弟的大,我的小。我嘴馋,忍不住立刻剥皮吃下肚。弟弟的桔子珍惜地留着,直到晚间才吃。他吃的时候一块也不给我,把我馋坏了。
没有桔子吃,可以吃桔子罐头解馋。玻璃瓶包装的桔子罐头一瓶大约两三元钱,我喜欢先喝酸甜的桔子水,喝够了再吃漂浮在里面的月牙状的橙色桔瓣。
一次我几乎能把一个桔子罐头吃完,吃完了回味无穷,可惜也不是常常可以吃到的。冬天感冒发烧时我向父母要桔子罐头吃,马上得到了满足。吃了桔子罐头,感觉病好了一半。
母亲去赶集偶尔会给我和弟弟买一根深紫外皮的甘蔗扛回来,回家拿家里那把笨重的大菜刀在菜板上剁成一截一截的。
我特别喜欢吃甘蔗,因为甘蔗水又凉又甜啊!吃的时候,我拿着一截甘蔗,小心地用牙齿撕下一片片硬硬的甘蔗外皮,然后咬下一块块白色的甘蔗大口咀嚼着,咽下甘蔗水,吐出嚼干净的甘蔗渣。
吃完了一截甘蔗,意犹未尽,可是每次母亲只给一截吃。春节来了亲戚,可以沾亲戚家孩子的光多吃点甘蔗。
(八)
记忆深刻的小时候冬天零食还有地瓜枣、爆米花、大米花糖、梨膏(冰糖葫芦)和大糖。
地瓜枣是母亲们在秋天晒好的。把蒸好的熟地瓜切成厚一厘米左右的一片片在秋阳下连晒带风干,晒好了留着冬天吃。有的晒得太硬了像皮条,吃起来很费事。孩子们会把地瓜枣放在炉子边烤着吃。
整个冬天经常有邻村的小贩用小推车推着家伙什到村里的大街上爆爆米花,一般一个星期来一次,他们串村做买卖。爆一锅爆米花最开始两角钱,后来涨到五角钱。
用葫芦瓢挖些苞米粒,一角钱一包的糖精根据爆的锅数买(一锅放一包),再从自家用棉槐编的小篓子装些玉米芯、树枝、劈好的木头当烧火(烧火自备),拿一个干净的编织袋子,飞跑到大街上。爆爆米花的摊子周围已经围了很多村里的大小孩子,还有几个大人。
爆好了,只听砰的一声巨响,白气弥漫一片。爆好的爆米花在铁笼里有一堆,还有很多飞溅出来,引得很多孩子跑上前从地上捡着抢着吃。
大多数人家只爆一锅,家里人口多的爆两锅,反正爆爆米花的小贩经常来村里,成了冬天村里的一道风景线,砰砰声总要响个半天。即使在邻村,也听得很清楚。春节前,母亲都要爆一锅苞米花,装在编织袋里,封好口,留着过年吃,往往不那么脆了。
村里偶尔有人家爆大米花,那就把其他的孩子羡慕得不得了,毕竟一年到头大米干饭都吃不了几顿呢!家里买或用苞米换的那点儿大米留着过年过节吃,不舍得拿来爆大米花,反正母亲从来没有给我爆过大米花。
母亲每次去县城,都会给我和弟弟买大米花糖吃。一块大米花糖宽七厘米左右,长十厘米左右,厚三厘米左右,是把爆出的大米花和化了的糖搅在一起,放在木头模具里压平,然后再拿锋利的刀切成一块一块的。
大米花雪白,黏结大米花的焦糖褐色,咔哧咔哧吃起来又甜又香,米香和糖的甜在口腔里,在牙齿的咀嚼中交织,太好吃了!
一次我吃两三块才会满足。最初大米花糖五分钱一块,后来涨到一角钱一块。母亲每次至多只买几块给我和弟弟吃。唯有一次,大姨家的红岩姐姐来我家,买了两摞,有二三十块大米花糖,我惊呆了!
梨膏(冰糖葫芦)也很廉价,邻村的集上就有卖的,山楂的一角钱一支,黑枣的五分钱一支。我不喜欢吃软软的黑枣的,太甜了!我喜欢吃山楂的,又酸又甜,很开胃,而且我喜欢舔着外面凝固的金黄透明的糖吃。
后来北京糖葫芦传进来了,才有了外面包着一层薄薄的白色糯米纸的冰糖葫芦,不过价钱也涨到了三元钱一支。山药豆的冰糖葫芦当时根本没有卖的,也是后来出现的。
如今的冰糖葫芦品种越来越多,可是我最喜欢的还是传统的那种——山楂的,而且糖外面还滚上了炒熟的白芝麻,吃起来又甜又香,口感更丰富了!
并不是每一次赶集都可以吃到冰糖葫芦,家口大,日子过得不宽裕,母亲过段日子才买一次,不仅给我和弟弟,也给有病身体不好的爷爷奶奶和二伯。
母亲在世时,许多年来,过春节的时候她都要多买几支冰糖葫芦回来给家人吃,过节嘛!
大糖是我们当地的特产,地方传统糖果,因产在麻渠村而得名,全名叫麻渠大糖。始于明朝洪武年间,距今已有六百多年历史,是用麦芽和玉米发酵而成的糖汁制做的,有十几道工序,吃起来酥松脆甜,而且外面裹着一层炒熟了的白芝麻。麻渠大糖的外形也很独特,呈空心环状,两个头在软的时候像麻花似的扭在一起,像个把儿。
麻渠大糖只在每年冬天时才做,所以只在天气冷的时候才有的卖。要吃大糖得等待一年。从小时候到如今,传统卖大糖的都是一个木头箱子,中间是空的,过去是便于恰好卡放在自行车后座上,左右保持平衡,现在便于卡放在电动车后座上。如今多是骑着电动三轮车卖的,装着大糖的木头箱子就放在车斗里。
无论是小时候还是现在,在我的眼里,大糖都是冬天零食界的奢侈品。小时候母亲进城偶尔才买一两个圆环状的大糖回家,掰成一块一块的分着吃。价钱很贵,可惜我记不得了。一个个大糖整齐地斜着摆放着,外面还沾着一层白粉。
现在是2.5元一个,小贩用透明塑料袋包装好了,有十元的,大多是二十元的。2025春节前我去一个非遗传承人那里买的礼盒包装的往外地寄,一盒三十五元(装了不到二斤)。
即使是现在,大糖我也不舍得买,买回家要放到冰箱冷冻里保存,室内暖和很容易变软化了,不酥脆就不好吃了。
因为生产量有限,季节性强,都是数量不多的小贩卖,一路推着骑着自行车吆喝着:“大糖,大糖,麻渠大糖,又酥又脆又甜,快来买啊!”在寒冷的天气里逗引着孩子们的馋虫。
小时候麻渠大糖是孩子们稀罕的零食,偶尔才能吃一次。
(九)
一年又一年,小时候的冬天就这么过去了。
记忆里的冬天很冷,会下很多场大雪,整天吃大白菜和地瓜,过年过节吃一顿白菜猪肉饺子或大米干饭就满足得上了天。虽然很冷但玩得很嗨很快乐,村里的大街上有很多孩子,周日整天在街上,玩到天黑才回家。
上学校舍简陋,但也不觉得苦,反而一路上蹦蹦跳跳说笑打闹着快乐极了。学习也不像如今这么繁重,假期根本就不上补习班(预习班),也没有。放寒假前一天返校,班主任读了语数两科成绩,能拿一张“三好学生”奖状回家就最美了。
放假了也是整天在大街上玩,或者被母亲带着去裁缝那儿量裁新衣,或者跟着家人去赶集买年货。家里扫尘的时候帮着从屋里往天井(院子)里搬或拿东西。
春节快到了,意味着可以吃平时吃不到的很多好东西,可以收五角(多则一元)的压岁钱了,可以跟着家人走亲戚随心所欲地玩了,可以去县城玩,春节期间可以等在村里的场院里一天看好几场踩高跷的演出,偶尔还有舞狮跑旱船的。性子急的男孩子们已经按捺不住放鞭炮和滴答金了。
春节的气氛越来越浓,无论是县城还是农村的集上都是人头攒动,热闹非凡。虽然早已进九了,腊月里正是最冷的时候,可是一点儿也妨碍不到人们迎接春节的热情。
(十)
后来的冬天,家里生起了炉子,先是自家用砖头砌的,炉膛好像是圆柱形的烧陶的,土黄色,填烧的是木块。有一年冬天爷爷坐在炉子边,我和弟弟坐在小板凳上看他在放在炉子上的小铝锅里炒秕子花生,哗啦哗啦一声响。
村里的幼儿队里也是砌的土炉子,没有煤烧,都是我们这些孩子自己从家里带玉米芯或干树条烧。先用废纸引火,再填干草,接着填苞米秸,最后火大了着旺了填玉米芯或树条。孩子们不会生火,弄得屋子里满是烟,呛得直咳嗽,脸上手上都抹黑了是常事。可是一群孩子照样很快乐!
然后市场上先是出现了蜂窝煤炉子,但是热力不够,取暖效果不好。村民们买回了碎煤,用筛子筛出大块的后,把更细碎的加点儿筛细的泥土,加水搅拌在一起,自己做切块煤饼子或者用铁制工具按蜂窝煤晒干备用。
再后来出现了生铁制作的炉子,父亲买回了家里够用的三号炉子,一次买上千斤煤块,用编织袋装成一袋袋备用。烧煤块很省事,而且生铁炉子很快就烧得很旺很暖和,炉壁烧得通红烤人,比最初的炉子强得多,也比烧煤饼和蜂窝煤的炉子取暖效果好。在炉底父母经常塞上几块地瓜给我和弟弟烤着吃,有时候母亲还会在炉边烤几颗栗子吃。
如今市场上的炉子有很多种,还有专门的暖气炉,以及空调,甚至出现了空气能取暖。城市里冬天有暖气,农村里冬天取暖也不成问题,日子再也不复从前过得那样艰难了。
很多年来,反而冬天的雪下得越来越少,大雪极少,天气也不那么寒冷了,觉得反而不像冬天。村里的人越来越少,再也看不到一大群孩子玩的画面了,甚至一个孩子也看不到,村街上冷冷清清的。
爆爆米花的小贩很多很多年都没有出现在村里了,反而我在城里的马路旁看到过两三次,算是很稀罕的画面。如今他们烧煤气,算是鸟枪换炮了。
寒冷的冬夜里,住在有暖气的城里楼房里,听着夜幕中马路上传来的“大糖,大糖,麻渠大糖”从小到大一直未变的吆喝声(喇叭循环播放的吆喝声),自近而远消失,不由得勾起了我对于小时候久远的记忆。
记忆里让我魂牵梦萦的冬天啊,再也不会有,再也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