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道天凉好个秋
在梁衡的《把栏杆拍遍》中思接千载,视通八级,不仅感受了散文大家“写大事、抒大情、说大理”的宏阔视野,还在辛弃疾的经典词篇中感受到作为武者、政人和词家所经历的精神煎熬。文字的书写,诗词的品味,在词与文之间转换思维,再放眼窗外,虽没有瑟瑟秋风,但一片片飘落的黄叶还是时刻提醒人们“秋已至,却道天凉好个秋”。
辛弃疾是不幸的,他的不幸不是源于自己的不为,而是因为生不逢时。作为马背上的词人,辛弃疾本应该走上胯下赤兔马,手握丈八蛇矛枪征战沙场之路,以成就马上英雄的美名。可是,时代却与他开了个大大的玩笑,偏偏让他手握如椽大笔,在瑟瑟秋风中骑着骨瘦如柴的马独自穿行在旷野之中。血性男儿身,辛弃疾是不甘心用这样的方式以终老的,但是纵使“把栏杆普遍”,也“无人会,登临意”;纵使声嘶力竭地呐喊,也无法唤醒死心塌地走求和苟安之路的统治阶级麻木而冰冷的心。
辛弃疾的不幸既有主观的原因,也有客观的因素。江河日下的南宋小朝廷气数将尽,主和派掌控朝纲,让那些以身许国的志士仁人失去了征战沙场,收拾旧山河的强大后盾。在这样的情况下,即使你有一腔热血,也没有用武之地,只能换取“空悲切,白了少年头”的郁郁寡欢,“悲伤以终老”的哀叹。身处危境,最忌惮风吹草动。作为文人的辛弃疾身上文人的气息过于浓重。这种浓郁的书生意气一旦外溢出来给别人带去不适时,无形之中会给自己招致无谓的麻烦。偏安一隅苟且偷生的小皇帝是不希望看到身上充满戾气的人在自己面前献言献策,“指手画脚”的;更不希望看到和听到有关违背自己意愿在背后偷偷摸摸做小动作的事情。也许是因为受文字气影响太重,辛弃疾以文人的感性,没有任何顾忌地踩在皇帝设定的两条底线上,而且已经突破,大有欲罢不能越陷越深之势。突破底线事小,在皇帝面前缺少察言观色的生存技能只能让自己处处碰壁,严重的可能让自己鼻青脸肿。辛弃疾的耿直给自己的一生带来的不是春风得意,而是落寞孤寂。
人是生物的,更是社会的。武者的辛弃疾饱读儒家之书,深受儒家思想之影响,所以兼济天下在辛弃疾的思想体系中占据核心的地位。面对大好河山被肢解的面目全非,一腔热血的他渴望能够在沙场上横刀立马,能够收拾旧山河,以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是,奸佞把持着朝纲怎么可能为他提供“射天狼”的机会,他只能孤独的一声叹息;即使无法为国浴血沙场,如果能够在朝廷获得一定的话语权,能够对改变朝廷的阴风起到一定扭转的作用,也不枉此生。怀揣着这样的梦想,他为国运苍生奔走呼号,进尽忠言。结果满腔热情换回的则是朝廷冷冰冰的馈赠。对国家来说,辛弃疾始终以极大的热情参与国事,但是人微言轻的卑微让他千万次的呐喊只换得时用时弃的悲凉。没有居庙堂之高的机会,却操劳着居庙堂之高的事情,不是为自己,而是为摇摇欲坠的南宋小朝廷,结果被一次次的抛弃。“苟利国家生死以”,当是辛弃疾一生坚守,并用以砥砺自己不断前行的精神动力。可是,“我爱我的国呀,谁又爱我呢”,毫无疑问,辛弃疾在内心深处进行了无数次的呐喊,纵使感天动地,却无法感动执政者麻木冰冷的心。当这种冰火两重天的对抗,能量积蓄到一定的程度,在戎马征伐中找不到消解的机会时,他只能选择另外的渠道,用别样的方式进行纾解。“历史歪打正着,把辛弃疾逼向用舞文弄墨安抚心灵的道路”,而且这种极不情愿的转身,看似消极的无奈之举,却不经意间成就了一位旷世的词人。这也许正印证了“国家不幸诗家幸”的道理。
朝廷抛弃了辛弃疾,但时代也同时成就了辛弃疾。刀光剑影的生活是辛弃疾所向往的,不是为了展现自己的骁勇威武,而是为了收复失地,但是朝廷没有给他提供机会,他只能“把吴钩看了”;“不平则鸣”的舞文弄墨本是辛弃疾用来排解郁闷的“副产品”,结果“无意插柳柳成荫”,“一声声的叹息,都成为了一首好词”。辛弃疾是不幸的,空有满腔报国志,却没有施展的舞台;辛弃疾又是幸运的,他找到了成就自我的方式,尽管不是刻意而为,但其留下来的一首首好词不仅装点了中国文学,乃至世界文学,更为后人树立了身为国民士子应该具有风骨的标杆。文字是纤细的,但一旦用情、用心去书写,字字读来皆是血。在新桥街道诗词世界中徜徉,在字里行间不但可以窥见辛弃疾在“楚天千里清秋”的时节登高远眺时的孤独与焦虑,更能够从文辞蕴涵的思想情感中感受到一个士子赤子情怀的炽烈。
一叶知秋,蕴含时间的流逝;望长空,在断鸿声里经过时空的穿越,我们看到的是一位“西北望”长空的伟岸身躯。斯人已去,但给后人留下的思考却是多元而深刻的。身为文人,需要保持文人的执拗与风骨;但作为士子,如何在狷狂之间找到平衡考量的是处理个人与国家,理想与现实的智慧。通过留存的文字,在“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中,人们读出的是一生都行走在“弃疾”路上的生命个体所经历的“艰辛”。当为世所弃,纵使发出掷地有声的“廉颇老矣,尚能饭否”的千年一问,也得不到朝廷的策应,只能在“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的山林乡野“把酒话桑麻”。“稼轩”之苦,无人能解;而稼轩以鸥鹭为盟带来之乐,也无人能识。如果给辛弃疾一个平台,他文治武功都会在史册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但时代与个体生命很难找准共荣共生的契合点。偏离正轨,“剑走偏锋”却成就了惊艳。从人类文学和文化发展的层面看,因为不是“刀尖嗜血”的辛弃疾用生命的抒写,而是温文尔儒雅的辛弃疾的彷徨呐喊,才让中国,乃至世界的诗文世界多了几分色彩和质感。(安徽省皖西经济技术学校 陈士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