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小姐
舒小姐曾是我的同事,自从双双从原公司离职后,我们都已结婚生子,在两个城市各自过着自己平淡的日子。
她老公是德阳人,她是广州人,我安家成都。每次舒小姐从广州过来,都要先落地成都,然后第二天才能打车去德阳。也因此,每次来时都会与我相聚一餐。当然时隔七八年我们还是好友的另一个原因是,我们都有一个女儿,我的女儿只比她女儿大一个月。
最近,我们又一次相聚,这一次与上一次相隔两年。
这两年里,于我而言,似乎转眼即逝,唯一能印证时间曾留下过足迹的,就是女儿留在墙上的身高刻痕和满屋子的女儿的涂鸦印记;于舒小姐而言,生活有些无情,女儿被诊断出孤独症,这两年里,她每日奔波于为女儿看病的劳途中。
七八年前,那时我们都不过二十七八岁,还算得上作为女生年龄最好的阶段,我已婚,舒小姐未婚。
初见舒小姐时,就觉着,这女生怎么那么好看,灵动的大眼睛,高耸而精巧的鼻子,薄厚适中的嘴唇,就是皮肤不甚白皙,不过她也不爱施粉黛。她说起话来软软糯糯的,跟她将近一米七的身高有些格格不入。像极了赵丽颖,陈瑶那种很高挑面容却很精致很童颜的女生。
因为都喜欢古风,便多聊了些,后就成为了好友。
我们在的那个公司不大,成都这个地方,舒小姐的身高长相无论在公司里还是外面都是很是扎眼的,有男生对她献殷勤我们也见怪不怪,偶尔几个女生还一起开玩笑揶揄一下她,她总是愣愣的说:
“没有吧!”
“那个呀!我跟他说过我有男朋友的!”
殷勤的男同事确实其貌不扬,但我心中总不免好奇,得多好看的男生才配得上她啊!
一直到离职,一直到后来她结婚生子,我都没见过她的男友,然而脑子里早已经将她的另一半想象成那种高高瘦瘦帅帅的男生了。
最近这一次相聚,舒小姐带着老公一起回来的,我也就第一次见到了她老公的样子。虽与想象中的高高瘦瘦帅帅大相径庭,但也还不算太离谱,就只是普通而已,普通到一起吃了一顿饭后,我已不记得他到底长什么样子了,好像有些像宋丹丹的儿子巴图。
女人以貌取人确实狭隘了些,只是曾经舒小姐与他男友的那些糟心事,我却是历历在目,不免就会有些偏见的成分在。
男女分分合合没什么新鲜的,女人化身侦探捕捉蛛丝马迹也没什么好讲的。什么男人为别的女人买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什么有别的女人住进了他的屋了,狗血又无脑,若不是她每次与我诉说,我都觉着这是脑残编剧在编戏。
戏中舒小姐对男主人公要死要活,男主人公拈花惹草风流依旧。当然那个时候我没见过男主人公,总觉着他高高瘦瘦帅帅的有这个资本这样做。
再后来,深夜,舒小姐突然跟我说,她怀孕了,两个月了,那个时候,我刚好也怀孕三个月了,我以为她是来跟我分享喜悦的,她却说,她男友给了她一万块钱,让她去打掉胎儿,我再次无语。
舒小姐当然没有打掉孩子,同为人母的我当然能够理解,当身体里有了小生命,女子的母性就会开始泛滥,会无条件的保护着那个小生命。
趁着月份没大,舒小姐回了广州,在她爸妈家养胎。是的,他的男友从没说过要娶她,她即将要面对未婚生子,在自己的爸妈家忍受左邻右舍的流言蜚语。
在怀胎六七个月时,她需要去办准生证,但因为未婚,街道办的大姐似乎都对她言语不善,说没处理过这种事,她这属于制度之外,办不了巴拉巴拉的。
再后来,他们终究还是结婚了,那时已距离分娩不过还有一两个月。
没有婚纱,没有婚礼,没有宴客,就只是去领了个证,因为孩子需要准生证。
舒小姐对我说,他们属于工具结婚。
我的女儿与她的女儿出生刚好差一个月,我们都有了初为人母的快乐。后面聊天也多是关于育婴,孩子成为了我们生活的全部,男人,都是废物。
孩子两岁左右,又是深夜,舒小姐突然给我发来长串长串的微信,是哭诉,她的女儿,被诊断为孤独症。我惊诧之余,劝她冷静,多去几家医院看看。
客观结果并不会因为女人的心痛而改变,青年妈妈总会更理性的先找解决办法,舒小姐开始接受现实并为女儿寻找康复机构。
娃娃两岁那年,我们聚了一次,两岁的娃娃,还看不出太大差距。舒小姐依旧漂亮,看到两个娃娃偶尔一起玩闹时,她的眼睛里也还绽放着光彩。
我的女儿是个特别爱笑的小朋友,笑声特别能感染人,每次她的女儿游离时总会被我女儿带动着一起蹦跳欢笑一会儿,那个时候,我们都觉着,一切都有转机,前方是充满希望的。
那之后便是两年未见,这两年里,我女儿上了幼儿园,是班里的小开心果;舒小姐与女儿,每日奔波于康复机构。
这次再见面,我震惊于她的疲惫憔悴,原本童颜般的脸已快瘦脱相了,灵动的眼睛也没了光,尽是疲惫。
我心中不免心疼惋惜,便尽力让女儿带着她女儿玩,可她女儿很多时候依旧游离,当然也会有刹那的注神。
前段时间看到她在朋友圈发装修房子的琐事,便问:“你们在广州新买房子了?现在已经带着娃娃出来单住了吗?”
舒小姐说话的气息都是弱弱的,说:“没有,是我爸妈以前买的房子。现在工作日我还是带着娃娃跟我爸妈住,我爸妈家去机构要近一些。他(她老公)自己在新房住,周末我再带娃娃过去住。”
“那你还接外包画画吗?”
她老公已帮她抢答,言语似有不屑:“一年可能接一次不错了,还不够电费呢!她现在已经退休了。”
舒小姐脸色木木的,没多说什么,然后她问我这两年在干什么。我看了眼她老公,答,“我也已经退休了,哈哈哈哈哈!”
后面聊了些孩子,工作,她老公说到现在自己工作自由,不用坐班,相当于自己成立了个工作室巴拉巴拉。然后问我老公,我勉强笑笑说,“他很不幸,还在坐班。”
我看向她女儿,问了几个问题,娃娃虽然眼睛游离,但经过舒小姐的提醒,她还是会准确的回答的,我说,“看来这两年的康复训练还是不错的。”
她叹息说:“如果一点用没有,那我真要心死了。就是广州的机构太贵了,一节课要五百多,现在每天要带她去佛山上课,那边一节课只要两百多。”
我惊呼:“每天去佛山上课?”
“是啊!每天单程都要倒三班车,两个小时才能到。”舒小姐叹息了一声道。
“那每天来回不是要倒六班车,四个小时的通勤?”我问。
舒小姐点点头说:“是啊!”
我看了眼他老公,忍不住道:“你这退休退的呦!”
饭后邀请他们去家中坐坐,路上女儿跟我玩了个游戏,觉着很好玩一路嘎嘎嘎嘎的笑。她女儿看到也想这么玩,但她太重,枯瘦的舒小姐拖不起来她,她老公则在旁边盯着手机打游戏。
走了会儿她女儿又嫌累要抱抱,快瘦脱相的舒小姐就抱着她走会儿歇会儿,她老公依旧在旁边盯着手机打游戏。
路上我几次三番听到她老公边打游戏边跟她强调时间,似乎想要早些带娃回酒店。
不过终究还是到家了, 我让女儿拿玩具给她女儿一起玩,我总觉着小孩子之间,无论孤独症否,小孩子之间多交流对她总是好的,舒小姐也这么认为,毕竟在广州时,她女儿都没怎么跟其他小朋友有过社交。
两个小孩一起玩了会儿磁力片,她女儿还是专注地看了会儿我女儿怎么玩的,然后自己摆弄。
后来她女儿有些哭泣,嘴里嘀咕着“虎虎!我要虎虎!”
我看向舒小姐,问:“她怎么了?”
舒小姐说:“虎虎是她的玩偶,她时刻都要抱着的,是她的安抚物,下午出门忘记拿了。”
我对女儿说:“你要不要把你心爱的玩偶送一个给妹妹玩?”
女儿乖巧的点头,拿来了兔子,恐龙,还给她介绍说哪个哪个是她的最爱,不过现在都可以送给妹妹。
不过收效甚微,安抚物这种东西可没那么好替代的。
舒小姐说:“她跟我小时候一样,都很大了,还是需要安抚物才能安心。”
我明白的点了点头。也明白了为什么她家里明明条件很好,明明自己各方面条件也很好,却偏偏选择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现在自己已无路可退。
她女儿又开始哭哭唧唧,她闻了一下她身上,说:“是拉臭臭了”。
这时她老公眼睛终于从手机上移开,说:“现在先带回去吧!回去洗吧!”
我忍不住说:“这么热的天路上捂一屁股粑粑走吗?这里有湿巾,给她先去卫生间里换下来,屁股擦干净再回吧!”
舒小姐也觉着这样做娃娃会更舒服些。
在舒小姐给娃娃卫生间换拉拉裤的期间,我跟她老公坐在客厅,不过期间一句话都没说,她老公也一直低着头打游戏。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没什么立场说什么,只是心里多少有些难受,这就是她要死要活要嫁的男人。
她曾经那么漂亮,那么优秀,那么光彩照人,这段婚姻,到底带给了她什么?
她与我一样大,现在她已憔悴不堪。
娃娃康复是个漫长的过程,往后的日子,日复一日,为了渺茫的希望她必须奔波劳苦着。而她旁边的男人却觉着她不挣钱,觉着她在啃老,觉着她就是不想去工作。
天黑透了,终究还是告别了,她抱着娃,娃依偎在她怀里,眼睛茫然,像个惹人疼的小鹿;而她呢,像个勉强站直的枯竹竿。她老公呢,倒是脸色红润,吨位十足的立在旁边。
分别后,我给她发了个微信:“照顾好自己,好好爱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