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此恨不关风与月
【郑重承诺，本文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我们的生活总是/一半是阳光/一半是阴云/一半是是海水/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明媚/一半是忧伤 ——姜明月
【一】
五岁那年遇见他，他睁着一双小鹿般的大眼睛，扑闪扑闪地盯着我看。
妈妈拉了拉往身后闪躲的我，用力攥了一下我的手："叫哥哥，叫啊……"
我撇了撇嘴，眼眶酸涩。
"没关系，孩子还小。"陈叔叔笑得温和慈爱。
五岁的我遇到十岁的他，就像两块冰冷的石头，没有温度。
【二】
五岁那年，父母离异，我随妈妈来到这个陌生的小城，在我的记忆中，小城四季如春，柳絮纷飞如花。
"喂，你叫什么名字？"
就在我伸出小手接住一片柳花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少年独特的声音，宛如泉水叮咚。
我回头，看见他背着蓝色书包。站在柳阴下，阳光稀碎柔和地洒在他的脸上、身上。
我转身就跑，边跑边回头，只见他一直站在原地，最后与地平线相融合。
那个时候我开始知道他的名字，他叫陈清风，陈叔叔的儿子，也是我名义上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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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我读小学一年级的时候陈清风读五年级。
每个学期末学校都会在布告栏里贴红榜，上榜的都是成绩最优秀的孩子。每次经过红榜前，我都会仰起头，看着榜首陈清风的名字，一直仰到脖子酸。
虽然在家里面，我不跟他说话，也不跟任何人说话。
也不跟附近的小孩儿玩，显得不像一个正常的孩子。
只是在每个傍晚，小巷里飘过放学孩童们咯咯清朗的欢笑时，我才会偷偷躲到大门背后，随着他们欢乐起伏的打闹声窃取着片刻的快乐。
"走吧！"陈清风的声音悄无声息的自身后而起，"哥哥带你去玩！"
我回过头木木地看着微笑的他。
他很快跑过去，不知跟那些孩子在讨论些什么。
为首大一点儿的女孩朝我这边看了看，说道："你妹妹是哑巴吗？她能听懂我们说话吗？"
陈清风很生气，嚷道："谁说她是哑巴？"
"她叫姜明月，你们听懂了吗？"
【四】
我叫姜明月，在我来到陈家的第二天起，就叫这个名字。
其实我原不姓姜，我妈姓姜，因为恨透了那个男人，索性把我的名姓全改了。
因为陈清风，所以我叫姜明月。
清风明月，也象征着妈妈和陈叔叔看淡浮世，细水长流的生活。
可是，我还是十分思念我的爸爸……
有一天夜里做梦，我梦到爸爸了，他抱着我在一片满是芳香的青草地上打滚，漫天像星星一样五颜六色的小花随风飘动，落了我一头一身。爸爸咯咯笑着挠我痒痒，我捧起花瓣洒了他一身……
梦里笑得有多大声，醒来哭得便有多凄惨。妈妈从隔壁房间跑过来抱住我，语气里满是埋怨："姜明月，你都八岁了，能不能懂点事，能不能？"
"妈妈……妈妈……我要爸爸……"
妈妈粗暴地推开我，怒气凶凶："你爸他死了，死了……"
房间的门"呯"地一声关上，留下一片黑暗，和黑暗里大声哽咽的我。
从那以后，我再不愿说话。
每天早晨，在家长的注目中，我都会背着小书包，拉着陈清风的手，像一条甩不掉的小尾巴。
可在经过通向学校路上的一条小河时，我便用力甩开他，静静地蹲在河边，直到上课铃声响起也充耳不闻。
陈清风急得差点儿跳起来。
他用力拉了我几下后直接背起我就往学校的方向跑。
有时候下起雨来，雨丝打在我的脸上、头发上，冰冰凉凉，那个奔跑起来的小小少年，就这样留在了我的童年，成了我记忆里唯一抹不开的暖色。
那个时候，我是学校出了名的“问题儿童”，成绩烂的一塌糊涂，上课不是发呆就是睡觉，同学唯一跟我打招呼的方式就是："喂，小哑巴，你的哥哥是不是叫陈清风。"
曙光小学没有人不认识陈清风，也没有人不认识陈清风的妹妹，小哑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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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一年级结束的时候，老师带着成绩单来家访，妈妈看着老师手中的零分试卷气得浑身发抖。
"明月妈妈，明月从来都不讲话，不知道她的语言能力和智力方面……"
"我妹妹没问题……"
没等老师说完，陈清风已经甩开肩上的书包，义正言辞的说。
"可是……"
"老师，我向您保证，二年级，二年级结束，姜明月的名字一定会出现在学校的红榜上。"
"否则……否则我们就听从学校的一切安排。"
老师表示怀疑的离开了我家。
妈妈用复杂的眼神看了看陈清风也看了看我，目光中透露出无奈。
陈叔叔有些气急败坏，怒道："你个臭小子懂个屁，这样大言不惭，耽误了你妹妹，小心我揭了你的皮……"
陈清风也为自己的"豪言壮志"吓得愣了神。
只有我。
内心忽然涌起一股神秘的力量，像有一阵风吹散郁结的乌云，阳光照进来。那朵心扉深处悄然盛开的白莲，第一次愿意抬头看一看蓝天。
我缓缓地走到陈清风面前，叫了一声："哥……"
这是我来陈家后第一次跟陈清风说话，他几乎瞠目结日，吓得落荒而逃。
从那以后每天去学校，我都会主动拉起陈清风的手，就像他的小尾巴，引来同学们无数议论的声音。
"原来她真是他妹妹……"
"他们长得一点都不像……"
"他们不是亲兄妹，听说这个姜明月爸爸，是个杀人犯，要在牢里待一辈子的……"
我停住脚步，想起爸爸来，难过得直掉眼泪……
"你们在说什么？"陈清风冲了上去，给了围观的男孩一记耳光。
"五年级二班陈清风，无故与同学打架斗殴，经研究决定，给陈清风记大过一次……"
我仰着脖子看着学校布告栏里忽然出现的"白榜"，这是陈清风第一次以这样的方式登上公告栏，跟旁边红榜上"陈清风"的名字形成非常讽刺的对比。
"不公平……"
旁边忽然有个声音小声低估着，然后捡起地上的一个小石块，踮起脚尖，把"白榜"上陈清风的名字划个稀巴烂。
我侧脸看她，是个高高瘦瘦的小女生，穿着蓬蓬的小裙子，乌黑的头发，乌黑的眼睛，齐齐的刘海，像个萌萌的洋娃娃。
她也回头看见了我，眼睛一亮，脸上顿时一片红云，一对浅浅的小酒窝若隐若现的藏在她的微笑里："我知道你，你叫姜明月，陈清风的妹妹。"
"你是谁？"我问。
"你好，我叫陆双双，陈清风的……同学……"
【六】
八岁那年暑假，我都在大汗淋漓的补习，陈清风给我扇着芭蕉扇，他自己却热得面红耳赤。
烈日如火炬般炙烤着大地，空气像被烧焦般滚着热浪，树梢一动不动，蝉鸣声尖锐刺耳。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停地看书，做题，陈清风一直在我旁边。
有时候我好奇地回头看他，发现他正在打瞌睡，摇着芭蕉扇的手臂渐渐往下垂，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身体微微前倾，可是依然用意念僵持着不倒下。
陈清风，你一定是上辈子欠我……不少钱吧？
暑期结束后，我九岁了，二年级了。按照约定学期末，我的名字只有上了学校的红榜才不会被开除。
所以放榜那天，我一路飞奔着跑去看布告栏，并且顺利的在榜首看到了陈清风的名字，第二名是陆双双。
陆双双，我想起那个穿蓬蓬裙的女生，并且从来没注意过她的排名，她竟然回回上榜二，跟陈清风紧紧挨着。
顺着陆双双的名字一路找下去，一直找到末尾都没有自己的。
心里一阵一阵的失落，一阵一阵的委屈，那眼泪便簌簌落下。
我失败了，并且开始明白一个道理，不是童话里说的那样，只要够勇敢够善良就会有神仙帮忙，实现一切愿望。
也不是所有的努力都一定会得偿所愿。
我一个人踏着小碎步回家，从黄昏一直走到日落，从日落一直走到天黑。
弄堂里的灯光被点亮了，家家户户炊烟袅袅，我于夜暮深处走进小巷，宛若一个幽灵。
那小巷的尽头有人提着马灯走过来，我只看到一个少年影影绰绰的向我走来。
"明月，你去哪里了，爸妈在家快急疯了。"
我跟在陈清风的身后亦步亦趋，那印在矮墙上的影子，一大一小，一前一后，慢悠悠地如时光潜行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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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好在，我没有被开除，虽然成绩差强人意但还是被留了下来。
因为，我开始认真听课，认真学习，跟所有人期望的那样。
时间过得张牙舞爪，光阴逃得死去活来，转眼，陈清风读中学了。
我不再是他的小尾巴了，他每天清晨都会独自一个人背上硕大的书包，穿过那条长长的巷子，挤上最早的班车去城里上学。
有一次，我无意间撇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弄堂里一闪而过，紧接着陈清风便随着那个身影而去。
我顾不上穿鞋，披头散发的跟在他后面，没走多远我就看见了。那个穿着白色校服，红格子百褶裙，梳着高马尾的女生。我认识她，陆双双。
我知道，陈清风从来都不缺女孩喜欢。
即使在小学阶段，也不停地有小女生给他递小纸条，可是他除了学习，眼中似乎看不到别的。
他跟陆双双之间陌生得连碰面都不会打招呼的。
肯定是我想错了。
他们，也许，只是碰巧遇到罢了。
可是，现实总是那么快打脸，陈清风早恋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家里。班主任一个电话打来跟陈叔叔来了一次半小时的深刻会谈。
陈清风不但谈恋爱了，还抽烟，打架，同社会上的小混混称兄道弟。
但是万幸成绩还没有滑下太多。所以我能感受到陈叔叔与老师那半小时的通话里，两个人的心潮是多么的澎湃。
挂了电话，陈叔叔的脸都黑线了。鹰隼般的眼神，凌厉的目光让我心里陡升一股凉意。
我快速地跑进屋里，看见正埋头作业的陈清风，一把把他拉起来："哥，你跑，快跑……"
我用力把他推出房间，他转脸便看见他爸从屋里拖出一根皮带，吓得面如土色，几乎是弹跳着跑出了院门，他跑得那么快，陈叔叔根本追不上。
我深深的松了一口气。却发现，心口处依然压着一块石头般，沉甸甸的。
【八】
在一个骄阳似火的初夏中午，我在公交站牌旁堵住了正准备乘车的陆双双。
"明月……"陆双双白皙如玉的鸭蛋脸上笑容甜甜腻腻，可爱纯净的模样。
她长得可真好看呐。
"不要这么叫我，我俩不熟。"我冷冷道。
"好，姜小姐。"她嬉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走，姐请你吃雪糕。"
我本想拒绝，可是旁边雪糕摊上诱人的草莓冰激凌正及其"妖娆"的向我"招手"呢。
我把冰激凌"骗"到手后，边用舌头舔，边学大人的样子问她："你跟陈清风怎么回事？"
双双脸一红，答非所问："好吃吗？好吃姐再给你买一根芒果味的。"
那个下午，陆双双请我吃了两根冰棍，三块巧克力，四包牛奶糖，五包辣条……
我把自己要问什么早就抛之脑后了。
打着嗝儿往家里走，可是心里还是气。
算了，这笔账我迟早跟她算，但是今天受人恩惠就不能忘恩负义了吧。
踏着夕阳的余晖，我踩着自己的影子亦步亦趋的溜达到小巷里，老远便看见一群孩子在我家门口东张西望窃窃私语。心里顿觉不妙，便箭步冲过去，拨开那群孩子就看见了陈清风，他被陈叔叔严严实实的捆在院里的长凳上，陈叔叔手里的皮带都打得变了形。陈清风趴在凳子上一动不动，身上一道道血痕触目惊心。
我心里一痛，眼泪便哗啦哗啦的流了下来。在陈叔叔的皮带再次落下来的瞬间，我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冲过去，一把抱住躺着不能动弹的陈清风。
"噼啪……"皮带重重的打在我的背上，我立刻感觉到皮肤有灼烧的感觉，紧接着是火辣辣的疼痛，疼得我忍不住哇哇大哭起来。
陈叔叔震惊了，手中的皮带缓缓落在脚下。
我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陈清风的背上与他的汗水掺和到了一起，缓慢滚落，渗透进土壤里。
"傻……丫头……你……你快闪开……"
我伏在陈清风的背上，听见他有气无力的声音。
"我不……"
"陈叔叔，你打我吧，哥哥已经受不了了……你打我吧……"我哭得更凶了
陈叔叔老泪纵横，双手紧紧地攥成拳，最后是妈妈闻声赶过来，把他拉到屋里去了。
陈清风这次伤得不轻。
要不是我及时出现，陈叔叔有可能把他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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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哥，你真跟陆双双在谈恋爱哦。"
陈清风走路一瘸一拐，蹦哒着往门外走。我吃力地扶住他，把内心藏了好久的谜团问了出来。
"小屁孩不要乱打听。"陈清风头也没抬，却还是疼得龇牙咧嘴。
"陆双双她不是好人，我同学说，他爸惹上了一身债务……"
"那你还吃人家雪糕……"
我惊了个愕，他怎么知道？难道这是陆双双的预谋？
陈清风好像看出了我的心事，没好气道："你先把唇边的草莓汁抹干净吧！"随后又放缓语气，"你背疼不疼？你也真是傻，那玩意打人可不是一般疼，哎哟……"
说完扶起腰："看来我得请几天假了，我骨架快散了。"
"哥……你学点好吧。"看着他这个样子，我内心五味杂陈，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记得几年前那个暑假，陈清风以弱小的身躯，卑微的力量，为我力挽狂澜。他目光如炬，努力模仿一个成人的音调，试图碾压老师的气势，却羸弱得可爱："姜明月，她……没问题……老师，您可以再给她一次机会吗？"
有时候想想就觉得，我曾是被命运抛弃的人。
是陈清风帮我勇敢地往前迈了一步，让我这个自闭症儿童重新拥有了生活的希望。
所以，我也不能放弃他。
"哥……谈恋爱是不对的，你不能自毁前途，你不能……"
等我回过神来早已不见了他，空气中只飘来他不耐烦的一句嘟囔："你们女孩子，就是很啰嗦……"
【十】
为了拯救陈清风，我决定再找一次陆双双，我在公交站牌守株待兔了一个多礼拜才逮住她。
她梳着整齐得马尾辫，穿着蓝白相间的短袖衬衫，蓝格子百褶裙，像初夏里不期而开的一朵百合花。
怪不得陈清风会喜欢她，哼。
我心里一阵不痛快，张开双臂拦住了她。
她抬起头来，眼神似乎有些迷惘，脸颊红红的，好像刚哭过。
"我有话对你讲。"我不客气地说。
她沉默，眼睛里闪烁着亮晶晶的东西，风吹发丝，满是飘柔的味道。
这样一个柔弱温顺的女孩子，竟让我顿时没了脾气。
"他……还好吗？"
"他……"我瞧着她的脸颊，此刻离得近了才发觉，她的左脸蛋有隐隐约约红色的指印。
"你……被人打了……？"我嗫嚅着问。
她别过脸，躲避着我的目光："明月，你来得正好，我有一封信，你帮我带给他。"
"告诉他……我会一直等着他……"
那时，我还小，不懂，爱情。
可是，那个女孩子脸上有种动人的表情，我至今记得。
那是一种极致的苦痛。
也是一种极致的幸福。
那封信，我一路上有一万种想打开它的冲动。它神秘的像潘多拉的魔盒，也似乎有一种罂粟般致人中毒的魔力……
最终……
我并没有把信交给陈清风，年少的我一直相信，这是切断他们之间一切关系的最好契机，并因此沾沾自喜。
【十一】
光阴似骏马加鞭，时光如落花流水。
陆双双的再次出现是在十年后的某一个黄昏。
陈清风正坐在一辆半新的摩托车上，叼着一根烟，半眯着一只眼睛，烟雾缭绕，似幻似实间，那个女孩，如从梦中走来。
陆双双穿着白色镂空蕾丝连衣裙，踩着金色的高跟鞋，长发披肩，眼神清澈如水。
还是当年那个纯洁如百合花的女孩子，一点没变。
陈清风嘴里的香烟"吧嗒"一声掉落在地上，整个人完全僵了。
"嗨，陈清风，好久不见……"
陆双双微微笑着，小酒窝若隐若现。
"是好久，不见……可是我却能经常看到你……"陈清风乐呵呵地说，"在电视节目上……"
再见，他与她已恍如隔世。
那句：
"告诉他，我会一直等他的……"还在我的耳边萦绕。
可是，她不知道的是，陈清风在十年前为了找她，翘课与那帮要债的打架，情节严重，被学校开除了学籍。
而陈清风不知道的是。
十年前，陆家为了躲债，举家外迁，临走那天，陆双双还和父母闹了脾气，跑出家门，刚好遇见了我。
那封信，她原本是想亲手交给他的。
几年后的高考，陆双双很争气的考上了北京大学，毕业以后，便留在了北京工作，做了电台主持人。
而中途辍学的陈清风很受打击，有很长很长一段时间，他把自己关进房间里，一言不发。
那个姑娘，和他的理想，最终变成了摇曳在天边的遐想，如那轮明月，夜夜守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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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陈清风弯腰拾起地上掉落的烟，捡了好几次最后只有放弃。
他两只手放在口袋上蹭了蹭，尴尬得笑："双双……你回来的正好，过两天，正好可以赶上我的喜宴……"
"我要结婚了……"
夕阳下，双双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暗淡，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忽然被大雨淋灭，忽而又闪烁了几下，重新恢复了过来，她从口袋里抽出手抬起手腕，装作看了一眼表："那……恭喜了……可……今……今晚台里有活动……我……我得赶时间飞回去……再见……"
说完连道别的话都没有，转身匆匆而走，几乎是用跑的速度。
走了几步，她停了下来，缓缓地呼吸一口气，回头，眼神澄净如初："陈清风，记得，要幸福哦……"
说完拉开了车门，发动引擎，那车很快地便消失在缓缓落下去的夕阳余晖里。
"哥，干嘛骗她？……"
我从屋里走出来，看到这个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的重逢故事。
陈清风没说话，走过我身边，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有些故事，有些人，没有结局，才是最好的结局……"
【十三】
我看着夕阳下陈清风的背影，孑然、落寞。虽然他那么克制，可是还是让我感受到了他情绪里的波涛暗涌。
这个大男孩，第一次在我面前，展现出藏也藏不住的悲伤。
还记得，在我三岁那年，我亲眼看见父亲被带上警车，母亲哭昏在马路边，我在慢慢变黑的天幕下，看着挂在天边的孤星，忘记了害怕，忘记了哭泣，也忘记了，快乐。
后来便遇到了他。
小小的少年， 不调皮，不任性，眼睛里似乎包罗了万千星辰，而我就是那最微小、暗淡的一颗。
每次他拉着我的手走进那条光线暗淡的小巷时，我心里那颗胆小、懦弱、害怕的火苗慢慢地熄灭，像那条幽窄狭长的小巷一样，缓缓地照进了阳光。
不得不承认啊，他可能是上苍派来的小天使。
也只是我一个人的天使。
所以，我是不会让别人抢走他的。
陆双双写给他的信，我看了的。短短的几句话，我却一句也没看懂。
清风：
我要走了！
去那个我们曾一起畅享未来的地方。
去那个你曾梦到过，
我曾追着你的梦到达过的地方。
北京。
这是我在北京的新地址。
记得给我写信
保重
……
我真的酸了，我到底错过了什么？他们曾经有共同的梦想，有对未来的规划，像两只手一起画圆，当两条曲线相交时，我竟是那个被圈在外面的人。
哥哥，我却一直以为，我是你唯一的圆。
却不知道你已经长大，有了自己的方向，不会一直回头去眷顾那个不愿意长大而固执的小女孩了。
嫉妒让我面目全非，我把这封信交到了陈叔叔手里，而陈叔叔截断了你们十年的一切关联，陆双双从此人间蒸发般消失了。
可是，后来才知道，这是我此生做过最蠢的一件事！
双双走后的那几天里，陈清风情绪一直很低落，他不相信她离开会连一句道别的话都没有。于是，他逃了晚自习去了陆双双家楼下，却刚好碰到了要债的那帮人，双方一言不合就动手了，结果，陈清风吃了大亏，不但卧床两个月还丢了学业。
陈叔叔气得一病不起，可是看着病床上精神萎靡的儿子，他也只是捶胸顿足了感叹，这一切，都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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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陈清风住院那两个月里，我赎罪般照顾着他，我试图写信给双双，告诉她陈清风为了她只剩下半条命了，可是，又怕她来了，他连半条命都没了！
我去小吃街买他最爱吃的馄饨面，一口一口喂给他，可是他连嘴巴都不张开。
"哥哥，没有陆双双有什么关系，我……我也可以照顾你……我……我也能当你女朋友啊！"
陈清风咧嘴一笑，似欣慰，似无奈："你长大了，明月，可是，我是你哥哥！"
"我跟你开玩笑的，你同意，我妈都不同意。"
我放下碗，笑得没心没肺。
那年，我刚好十二岁，情窦初开，却已经被迫明白了一个道理。
爱情，像是一朵凄婉娇美的花，开在你不知道的某个季节。
如果它已然枯萎。
便是，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
还好，我还有大把大把的光阴来修补这份遗憾。
就像，曾经，他曾那么用心的修补过，我残缺的童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