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彼岸
第四章 彼岸
我如今所在的酒店名为“彼岸”，属于冥界出入境局的附属设施。彼岸酒店大概有二十多层，据说每层有五十多个房间，每个房间都是统一的面积和装修——房间大概有三十来平方米，不太豪华，也不算朴素，有点像那种酒店式的公寓，但是房间里没有厕所，反而浴室里有一个大大的浴缸。
据《冥界通》介绍，“冥界的魂由于已经脱离了物质状态，所以进食已经不是生存的必要条件。进食往往是纯粹享受食物的美味和消除‘饥饿感’。同样，排泄也是不需要的。总的来说，由于魂已经失去了物质的肉体，所以诸如呼吸、进食、排泄、清洁等生理行为都是不需要的。但是进食、睡眠、浸浴依然被视为一种享受而被冥界的魂作为生活必须环节保留下来。另外，由于魂只是离子，所以魂是不会生病的”。因此，冥界没有医院，只有在政府大楼里有一间名为“修复所”的设施。那里是冥界警察或灵魂回收员在执行公务时“魂”遭到损伤（就是受伤）后的修复机构。
冥界的早晨依然能听见小鸟的叫声，依然会有阳光透过窗帘爬上甜梦人的床。而我在冥界的第一个早晨，是被饿醒的！
半梦半醒之间，我居然还在想妈妈今天不知道又做了什么好吃的早餐，但是当我睁开眼睛，看着陌生的天花板，一阵恍惚过后，像梦一般的记忆就提醒着我：我在昨天，已经死了。
心里瞬间酸胀生痛，眼里也又酸又热，但也掩不住身体里真实的饥饿感……看来，还真的得去吃点“东西”了。
根据酒店里的介绍，彼岸酒店二楼有一家自助餐厅，凡是在彼岸酒店入住的住客都可以免费在自助餐厅就餐。
小的时候看过不少“鬼片”，里面的“鬼”都是不用吃东西的，他们只要闻一闻香的味道就可以了。起初，我以为到了自助餐厅会看见一坨坨注明口味的香，而我们就会聚成一堆在那里拼命地吸吸吸……想想那个诡异的情景，我不禁打了个冷颤。
可是，如果这就是冥界的进食方法，我也不得不入乡随俗，不是吗？
可当我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来到自助餐厅时，居然产生了兴奋的感觉——这绝对是我见过的，最大、最豪华、最丰盛的自助餐厅！远胜于我生前去过的任何一家五星级自助餐厅！
我拿了两笼虾饺、一碟肠粉还有一碗及第粥。虾饺里面没有多余的配料，只有弹牙的虾和鲜甜的笋；肠粉里面的米香味是我长大后就再也没吃到过的；一碗及第粥，能看清里面的每一朵米花，粥底与配料的鲜香相辅相成——这全都是我小时候吃到的“广州味”！连现在在广州已经吃不到的“蛋菜糕”也是我小时候吃到的那个味道！
简直满足得想掉眼泪！
当我吃完早餐，习惯性地喝着一杯奶茶的时候，我听到了一个熟悉的称呼：
“洛老师……”
我有点惊讶，冥界里竟然有认识我的人？
眼前的是一个小女孩，大概只有十二三岁，一双灵动的大眼睛还带着小孩子的稚气，一头及腰的头发梳成了一条麻花辫子——这个样子，我有点儿印象，但我又实在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她。
小侍应叹了口气，带着几分遗憾的语气喃喃道:“居然真的是您……”
我依然定定地看着她，却还是想不起来她是谁。
小侍应看着我一脸疑惑的样子，笑了笑，说：“您已经不记得我了吧。”
“对不起，我……”我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您以前来过我们班实习，那个时候我才三年级。”小侍应笑着说。
实习？对啊，我毕业之前是到了一间小学实习了两个星期。我还记得当时我实习的那个班里有一个叫徐茗瑜的小班长，她长得很漂亮，脸上总是带着甜甜的笑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就会眯成一条，那条长长的麻花辫子像柳枝一样摇摇摆摆，可好看了！她成绩很好，还很会跳舞呢！
难道……
“你是徐茗瑜？你怎么会在这儿！”我不可置信地捂住了嘴巴。
在这儿，就是说……
徐茗瑜笑着点了点头，眼里却带了几分无奈。
看着她，我心中一酸，还这么小的孩子，怎么就死了？
我拉着她坐在了我身边，却不知道应该怎么安慰她，反而是她安慰我：“洛老师，我很好，您不用担心我。”
“你还这么小，怎么就……”想到这么小的孩子居然就要接受死亡的痛苦，而且还是我认识的孩子，我不禁哽咽起来。
徐茗瑜苦笑着又叹了口气，说：“其实我从小身体就不好，前两个月就来了。洛老师呢，您也不应该这么早就来了呀。”
“我……”又想起自己死去时的情景，心里就像被揪住了一样，“我是猝死的。可能是我的心脏有问题，以前一直没发现吧。那你怎么会在这里？你在这里工作吗？你还这么小……”
徐茗瑜应该还没到12岁吧。冥界居然让这么小的孩子工作？太不应该了！
“按照冥界的规定，像我这种没满12岁的魂到了冥界之后是要立即转世的。”徐茗瑜小声说道，似乎怕被别人听见。
这个规定我在《冥界通》上看过，也听程瑟说过，于是我点了点头。
“但是我妈妈还有几个月就要生弟弟了。程瑟哥哥帮我向刘局长求了情，说可以让我转世再成为妈妈的孩子。不过在我转世之前的这段时间我不能离开彼岸酒店，否则被冥界警察发现的话，我就要立即转世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就到这里来帮忙咯。这里的人都对我很好，程瑟哥哥每次从阳间回来都会告诉我妈妈的情况。”徐茗瑜笑着说
“程瑟？”我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是啊，就是接我来的‘死神’。”
啊，真是冤家路窄，聊个天都能听见他的名字。想起昨天他在那个刘局面前的样子，真有点想吐。
“不过，听说程瑟哥哥受了伤。我有点担心他，可是我又不能离开这里。”说着，徐茗瑜低下了头，又叹了口气。
程瑟受了伤？是什么时候的事？他昨天明明还活蹦乱跳的。不过，这也不关我的事。
我伸出手，把徐茗瑜搂在怀里，安慰道：“不用担心，看他那样子不像有什么大问题。”
“您怎么知道？难道您见过程瑟哥哥？” 徐茗瑜抬起头，惊讶地问我。
徐茗瑜也太敏感了吧，我可不想再和那个程瑟扯上什么关系。但是话已出口，想收也收不回来了。看着徐茗瑜眼中的急切，好吧，就再扯上这么一点点关系吧：
“是啊。就是他昨晚送我来冥界的，那时候他还好好的，不像受了伤的样子。”
“真的？”徐茗瑜说，“但玲儿姐姐说程瑟哥哥受了伤，要过两天才能出院。不行！我要再问问玲儿姐姐。”
是玲儿说的？那应该是真的吧。不过昨天见程瑟的时候真的不觉得他像是受了伤喔。唉，不管了，反正我们也不是很熟，说不定我们以后都不会再见了，我紧张什么呢？
看着徐茗瑜紧张的样子，我本来想再安慰她几句，但隔壁桌的人在叫侍应收拾桌子，她只好跟我说了句“下次再聊”就干活去了。
看来这小女孩还挺关心程瑟的呢。不过这些小女孩涉世未深，就是容易花痴，看着人家长了几分韩风就把人家当了“男神”。不过，这个“神”，可是“死神”啊。
正当我想继续品尝完我的奶茶就去听讲座的时候，我眼前又亮了起来，我侧过头，看见泰梓拿着满满一盘牛扒站在我身边：
“我可以坐下吗？”
我似乎没有拒绝的理由，只好点了点头。
她坐了下来，居然一声不吭，因为她的嘴里已经塞满了牛扒。看她吃东西的样子，好像饿了许久一样。
“你慢慢吃，别噎着了。”我忍不住说道。
泰梓好不容易吞下口中的牛扒，说：“我已经好久没吃过东西了！”说着她双眼发光地盯着远处新出炉的蛋挞。
“怎么会呢。”不吃东西你还不早死了。
“真的！”泰梓一边往嘴里塞薯条一边说道：“自从我昏迷了之后，他们都是直接把流质的食物灌进来，后来他们连流质都不灌了，只给我打葡萄糖。我已经好久没用过我的牙齿了！还有，这些牛扒、水果、薯条、蛋糕，都是我的挚爱啊！还有，那些奶茶、果汁、汽水，我今天一样都不放过！”说着她又塞了一把薯条进嘴巴。
我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不禁汗颜，说：“以后你还有大把时间吃东西，就留点明天再试吧。听说冥界里还有许多出名的食肆，你以后吃个遍就是了。”
泰梓塞满薯条的嘴巴艰难地对我露出了一个笑容，然后好不容易吞了下去。我以为她的早餐应该到此为止了，谁知：
“可是我们还要呆在这里三天才能出去！我已经等不及了，我要吃蛋糕！”说着，她又冲了出去拿蛋糕，我想拦都拦不住。
说到不能离开彼岸酒店的这三天，我也满腹不忿！
根据冥界入境处的要求，我们这些新死的魂在成为冥界公民之前必须在彼岸酒店进行为期三日的入境培训。这三天里，我们绝对禁止离开彼岸酒店范围。在第三日会有一次“入境审查”，在通过“入境审查”后我们才能取得冥界公民的资格，才有权利享受冥界的一切福利。如果不能完成“入境审查”或者在这三天内违反任何一条冥界里的法律，我们就会被“强制转世”。
我觉得这条规定充满了歧视的意味，冥界似乎把我们这些新魂视为“难民”，似乎我们这些魂是多么希望能成为冥界公民一样！冥界的政府到底知不知道我们是在多么不情愿的情况之下才来到这里？若不是走投无路，若不是不想就这么投胎转世，我才不愿意低三下四地呆在这个连人身自由都没有的地方！但是，没办法，我们的确别无选择，除非，选择立即转世。
冥界就是抓着我们这个软肋，才会制定这么无理的要求的吧！
总而言之，这三天，我忍！
徐茗瑜又走了过来，对我说：“洛老师，培训要开始了，您赶紧过去吧。”
我看看周围，才发现刚刚还热闹非凡的自助餐厅果然只剩下寥寥几人了。
我急急忙忙走到自助餐厅门口的时候始终没忍住，转身在甜品的摊位一把抓住了泰梓，才朝着徐茗瑜远远地摇了摇手，把泰梓拉出了自助餐厅。
我们在彼岸酒店的这三天，最重要的就是参加各种讲座，以便用最快的速度了解我们以后生活的这个冥界。不得不说，渐渐地，我觉得我们的确有留在彼岸酒店里的必要，否则以我们现在的生活经验根本不可能理解冥界的规则。
比如说，冥界是阳间的平行世界，这个是程瑟已经告诉过我的；冥界是由记忆构建的世界，这个程瑟也告诉过我。但是，冥界的公民其实是不需要睡眠的，只是，为了建造与阳间相似的生活规律，冥界公民都必须佩戴一个手环。戴了这个手环之后，我们就会像活着的人一样，需要进食、需要睡觉。虽然即使我们不进食、不睡觉也不会灰飞烟灭，但是这种感受毕竟不好，没必要让自己难受。而且，这个手环还像我们阳间的智能手机一样，只要通过网络，什么都能做到，它是我们的银行卡、钱包，甚至是房子的钥匙……更重要的是，整个冥界都覆盖了免费的极速网络！
我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去了什么未来世界？
还有，冥界是不流行买房子的。因为在冥界不允许继承，只要魂一转世，他名下的资产就会充公。因此，几乎没有魂会愿意花大钱买房子，而最终被政府没收。如果需要房子，可以向政府申请租房。当然，房型、地段的差异也会影响租金的高低，但毕竟冥界没有人“炒房”，所以房子的租金也高不到哪儿去。
而家具方面，虽然冥界居民的流动性比较大，但冥界却没多少家具店。因为在冥界里的物品几乎是不会损坏的，所以冥界居民在转世或想换家具的时候，他们会把家具折价卖给政府的家具分配管理处或者直接让家具分配管理处来回收，再由家具分配管理处统一管理这些二手家具。而需要家具的魂只需要通过手环里面的应用程序选择适合自己的二手家具，并通过手环提交家具的《租赁合同》，那么这些家具就会迅速送达。还有一个情况，如果有魂想把自己的房子按照自己生前的房子进行装修，那么，他可以到记忆资源管理部提取关于自己房子的记忆，然后委托家具分配管理处订造所有家具，并进行装修。不过，这样做的话会花费巨大。
虽然如此，也依然有许多人愿意花这个钱的。毕竟，凡是进入冥界的魂都会在成为冥界公民后得到一笔钱，而这笔钱，来自我们的记忆。我们在彼岸酒店的这三天里，记忆资源管理部和人格审查部会审查我们的记忆质量。记忆资源管理部会根据我们的记忆质量付给我们一定的报酬，而人格审查部就会根据我们生前的行为、贡献给予一定的奖励。所以，当我们通过“入境审查”成为冥界公民的时候，会得到一笔不少的存款，而这笔存款足够我们在冥界不愁吃喝地生活一段时间。
难怪冥界这么拽，原来她的“社会福利”这么吸引人。
不过，即使如此，也依然有不少的人选择不进入冥界，而是立即转世。听负责讲座的工作人员说，特别是那些在冥界无依无靠，在阳间又无所牵挂的人，他们会觉得与其在冥界孤单地生活，倒不如回到阳间，重新融入一个新的家庭。换言之，留在冥界的，都是一些有所牵挂的人，或者是在阳间受尽困苦，想在冥界稍微休息的人。
看来，这彼岸酒店不单单是隔离我们的地方，更是让我们能好好考虑自己前路的地方。
而留还是不留的问题，我和泰梓似乎从来没有动摇过。我留，是因为我不想就此忘记我的爸爸妈妈和文宇。我走得太快，连一句话都没有留下，我想在冥界等他们，至少我要好好地跟他们说声对不起。而泰梓，是为了休息。她说她病得太久，记忆中布满了病痛的痕迹，现在要好好享受一下无病无痛的感觉。她还说以前有很多事情都来不及做就死了，现在要好好享受生活，哪怕是在死了之后。
于是，一眨眼，两天的时间就过去了，今天我们就要接受冥界的“入境审查”。
“入境审查”就在彼岸酒店里进行，一个不大的会议厅，放着十来排桌子，就是平时听报告会的架势。被审查人员之间隔着两个座位，一个会议厅算下来也有一百来个被审查人。
泰梓坐在第九排最左边，我的位置在第一排正中间，正对着审查官的位置，这是个心理压力最大的位置。
真倒霉，居然会排了这么个位置！
被审查人渐渐到齐，审查官们也陆续就坐，只有主审查官还迟迟未到。就在审查开始前一刻，随着会议室的大门一开，审查官们纷纷起立弯腰致敬，我们的主审查官终于出现了！
我的眼前也随即一黑！天啊，让我晕过去吧！
主审查官居然是他——刘锡材！
由于那天晚上实在太过于惊悚，我对刘锡材的样子其实没什么印象，但是当我看见那个对着我一脸傻笑就差没流口水的主审查官时，我就知道，他就是刘锡材！
这两天，酒店服务员都会交给我一束巨大的彼岸花，而我总是扭头就把花塞进垃圾桶。泰梓不停追问我送花人是谁，我自然心中有数！
就是他！变态狂刘锡材！
审查官介绍说，身为冥界广州出入境局局长的刘锡材能亲临入境审查现场，是被审查人值得感到荣幸的一件事。
可对于我来说，却是一件灾难般的事情！特别是要在刘局长的“注视”下完成审查，我觉得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事！
难道，我的座位安排在这个位置并不是“偶然”？
不至于吧……
但出乎我意料之外，“入境审查”居然十分简单！与其说是审查，不如说是在填写自己的资料，以及自己将来在冥界打算，十分钟之后我就交资料了。
听说今天中午之前“入境审查”的结果就会派到每个房间，也就是说，被审查人不要乱跑，审查完后就回自己的房间等通知。
毕竟是一件大事，我和泰梓都不敢马虎，乖乖地回房间去等结果了。但是，我等来的，却不是审查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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