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尾声

2020-03-02  本文已影响0人  顾天晓

“星初,最近我的心脏犯了几次病,去医院查了,情况不好,我必须得早做准备。

澳门的又一次不期而遇,我本想和你一晤,但推测你的想法,我没有去找你。其实,你 我之间,早已不必刻意再做什么或者不做什么了。假如我能再拖延些时日,我可能会联系你, 你也不必关闭所有的消息,我相信,我能做到的,你也能做到,甚至会比我做得更好。

我所写的文字,弟子们会帮我整理,惟此几本日记,我把它留给你,算是一生的交付吧。

世人罕有不抗拒和害怕死亡者,可人们抗拒和害怕的,可能并不是死亡本身,而是对死 后的状态的不确定。佛教认为,死是生命的一部分,是一个开始与结束的节点,所以我们把 它称之为‘往生’。对于我来说,‘往生’尤其是一个动人的词汇,它几乎是我这一世的所 有追求。

可我仍然无法从容面对死亡。我去后,你将独自飘零于世间,一念及此,摧心剖肝,如 能一丝自主,你我之约定,我选择迟到,绝不抢先。

所以,还要对你说一些多余的话。

母亲去世时我痛不欲生,我问自己,这是为什么?我想了很久,我们说是对死者的怀念, 说是怀念那份感情,其实除了怀念,我们更难过的恐怕是自己失去依赖,因为越是亲密的感 情,我们对它的依赖度越高。冷静地说,我们悲伤着亲人的死亡,所悲的不是亲人的离世, 而是害怕失去一份确定感情之后的孤独。佛陀教给我们的,恰恰是不假攀援、摆脱对身外一 切依赖,让自己的内心强大起来。一方面,要明白因缘所生法本质是空,另一方面,又要自 我修行。

一世为人,从自己的哭声开始在别人的哭声中结束,生命从来都吝啬它的欢颜。想出离 这一苦海,唯一的途径是洞见佛性,而佛性即自性,虽然它无法用概念去定义,也不能用理 性去推理,却安住于我们每个人的心中,向外乞求徒劳无功。所以,人生是一场自性自见的修行。

这场修行,我此生未完成。人们称我为法师,我算什么法师呢,以其昏昏使人昭昭,又怎么可能?

星初,我去后,不要太过悲痛,否则余生便成了浪费,什么自性自见都成了妄想,我为 你不值,会骂你的,何况我们还有来世之约。

来世,我选择执迷不悟。没有第二个选择,你是佛的赐予,点亮了我灰色的生命,给我 温暖、给我力量、给我感动和痛苦,修补我灵魂、救赎我恶业,而你是一个把爱情当做信仰 的人,惟有真情能酬真情,就像惟有信仰能酬信仰。

记得你来赴约的时候,带上我的砗磲持珠,不为别的,只为下一世的茫茫人海,我能认 出你。

星初,翻开的日记上面,有只小虫爬来爬去,窗外的晓月残星美得惊天动地,此刻最适 合一声叹息,可我已经没有了力气。

恋恋红尘,于心不忍。”

明澈的日记到此为止。

成星初伫立在窗前,让自己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注目处,晴空万里,海面上波涛隐隐,一朵朵浪花拍向海岸,绽放,毫无保留,归海,无声无息,一漾一漾的,周而复始,世界还是一幕彻天彻地的湛蓝。 海风仍然执着地让他的日记哗哗作响,一群海鸥在窗前鸣叫盘旋,那是他从另一个世界向她传递的声音——我说的话,你可懂得?

2017 年冬天,成星初和应璇相约一起回清州。 两人先到了停云寺。停云寺香火依然鼎盛,那棵百年古槐依旧茂盛,只是,明澈离开后,方丈已经换了两任。总有些东西变得很快,还有些东西似乎从未改变。

在方丈院,成星初再次看到了明澈亲植的那棵菩提树。菩提树本是热带树种,广西的气 候并不适宜它们的生长,但它却树干盈尺,庞大的树冠一片蓬勃。她想起他说过的话“一棵树,从来都不恐惧、脆弱和彷徨”,树若有知,它一定知道,他曾用心血为它灌溉。 能定已经从佛学院毕业,在寺里担任知客,他说:“以前结夏的时候,师父曾在树下给我们讲过实用英语。”

成星初深情凝视那口古井,那里有明澈的微笑,定格于天地之间。 她擦去无声流下的泪水,从井里打了一桶水,拿起水勺,让井水再一次滋润菩提树裸露的树根。 能定和应璇静默着。

成星初和应璇她俩还探望了翟伯母。

翟伯母 75 岁了,脸上的风霜和严峻已经淡去,眉梢的皱纹里更多的是应有的慈祥。她 说:“明澈方丈在这里的时候,我也想和他好好说说话,可是,我开不了头......我怕对不住 彬彬。现在想想真是糊涂,好像恨才是对的,原谅是错的,就这么折磨了他一辈子,我又得 到了什么呢?真是罪过......”

慧安在一旁念了一声佛。

“且破心头一点痴,十方何处不加持”,翟伯母的人生何尝不是一场修行呢?明澈的负 罪修行没有白费,她终于从怨恨的牢笼里挣脱了出来,放过了明澈,也放过了自己。可惜, 明澈没有等到这一天......

没有人告诉她姚鹏是那个事件的告密者,在她心里,姚鹏永远是善良无私的好孩子,是 他的恩人。

那个事件早已尘封,两代人的恩怨在岁月里消解,既温暖里又凄凉。

回到清州,成星初把那个空荡荡的家打扫了一遍,家里焕然一新,她买了春联和汤圆, 度过了 18 年的春节。

她决定住下来——离开澳门后,她接了网站的一个任务,写了一系列的城市文化散文《初说老城》,从北京到海德堡、都柏林再到巴塞罗那,一路写,一路换居住地。她和编辑商量 好了,这一次她要写一写清州。虽然清州已经变得她几乎不认识了,但老城区里偶然的一扇门,一个乡音,还是能突然地触动她,让她知道,虽然世上有万水千山,最动人的风景还在 生于斯长于斯的故乡。

春寒料峭,她和应璇在嘉阳广场上走着,彼此嘲笑着对方的身材和白发。英语角早已荡 然无存,它所在的位置现在是一家烘焙店,烘焙店里散发着提拉米苏的味道。

当年零星的樱花树已经被开辟成了一条樱花大道,此时樱花正倾尽全力地开着,拿着手 机拍照的游人一片欢声笑语,也有某个少年踏着漫天樱花雪奔向某个姑娘,但年轻人的爱情 与她俩的爱情看上去完全不同。

应璇要去广场旁边的购物中心买点东西,成星初在和顾天晓初识的樱花树下徘徊——那 棵樱花树的树干上挂了一个牌子,上面写着清州市保护古树和它的编号。

她看老了这棵树、这棵树也看老了她,不老的是顾天晓骑车转身处的那个回眸。她循着 记忆中的目光看向远方,远方在云之巅、日之起,远方在太初之前,无穷之穷。

明澈,我有约必赴。

听见应璇在叫她,她回过头——应璇站在她身后,眼睛却越过她的身影定在前方。

那条樱花大道的尽头站着姚鹏,一身风尘,一脸沧桑...... 樱花树又将见证一个故事,成星初默默祝福他们。

成星初在《初说古城·清州》的题记里写道:

这个江南古城的故事,很多也很长,多得像屋后长着苔藓的青石砖,数都数不过来;长 得像老奶奶煮过的蚕茧,一支丝接一支丝地连着,连起一个又一个轮回。在一个又一个轮回 里,古城古而且新,新而不离古。

本书动笔之前,我去过嘉阳湖畔的樱花大道,那里的樱花开也倏忽谢也倏忽,曾让我失 魂落魄、不忍驻足。可经过许多人事之后,再见樱花,却发现它年年不负春时,之前的多愁 善感竟是杞人之忧。我忍不住为之歌咏,愿这座古城、愿世间一切有情,都能像这樱花一样, 花开有信,动静自然,生生不息,不舍昼夜。

“湖名嘉阳湖,浩淼北山下。

其水湛如碧,其岸有蒹葭。

蒹葭尚苍苍,对坳开樱花。

万朵当风花瓣雨,无边绯色玉笼纱。

夹道殷殷舒广袖,依人袅袅怯娇娃。

花境梦境曾无两,暗香寒香动天涯。

盛极忽觉意转哀,为问花了何处家?

凄蕊藏心情欲诉,冷露如啼垂枝桠。

东瀛谓此花,语之曰生命,

花开花落一何倏,粉白粉红总无辜。

坊间又谓此花落,落掌即可得幸福。

纷纷游人高举手,欢语将倾花下树。

花下游人知不知,樱花不是久长物?

任是花开称绝色,不过秾艳归泥土。

此花哪堪久沾染?此情可比因缘夙。

拂尽一身花复花,独立西风惆怅处:

忽悟东君本多情,古城花事岂辜负?

花了当时疑春尽,无妨明年花成簇。

来日往昔皆有据,曷不委心朝与暮?

花落湖心湖不语,我亦振衣走我路,

湖水依旧绿如蓝,白云一抹无缠缚。”

成星初在键盘上轻轻地敲下了一个句号。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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