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驿站生命如歌榜单前三 群英荟萃

山河空念

2025-11-19  本文已影响0人  几朵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跑道边的稗草挨挨挤挤,伴着闷热的微风匍匐在操场边缘,汗臭与久晒砂砾散发的烘热气浪结伴而来,少年迅疾如电,划过夏季正午的阳光。

南方一座小城,日暮黄昏。肖师傅双手染满油污走去摁亮灯光,堆积如山的摩托车配件倏然从黑暗中一齐苏醒,无用之物静待命运之神让它们奔跑在欢快的沙尘路上。如无意外,这会店前多了一个中年人,步履矫健,举手投足不乏儒雅之风。他的身影早被过往路人的目光揉进店里,成为一体。他常来,是博智中学现任校长肖向墨,他有一辆老旧的铃木125,发亮的轮毂惹人眼目,在汽车普及的年代,这辆勤于拂拭的铃木牌摩托车让他拥有更多的自由。此时他站在店里,机油味在鼻腔里欢快飞舞。他深吸几口,盼望在这里再次看见父亲枯槁的背影禅坐在解衣卸甲的机车前独自吸烟。

一泡茶后,肖向墨起身离开,踏着月光回到学校。操场上的环形跑道早在他上任前置换成红色塑胶,如今看起来工整、柔软,沙砾的脚感无从触碰。硬,曾经也是他渴望的东西,一如体内的瘙痒,抓挠不到。

跑!向墨。

跑!

少年的身影如一道闪电,黄土地跑道布满粗大的沙粒,坚实而滑溜,他身体前倾,在扑倒的边缘试探自己极限的速度。前方似乎不是终点线,是命运的拦河坝。冲啊,少年!阳光折射,脸上如烤熟的腊肠油光一片,皮肤隐隐生痛,如被麦芒刺中。

儿时的向墨惯于被父亲携带在旁,他常常到田间放水,去坝上砍竹,跳进溪涧游水抓鱼,玩得不亦乐乎。蜜蜂的尾刺,蜻蜓的翅膜,屋后黄皮的酸涩,竟没一样不喜欢。后来家里的维修店开了。晓翠路那个因为开间大,进深太浅而长期无人问津的店面从此成了父亲困守的牢笼。正午的指针晃过某个邪恶的时刻,烈日立马吐出长长的火舌,得一寸占一寸,向室内舔食。父亲如一只失去战力的异兽每日唾骂不休。新增的三色纸遮阳棚未能减退热浪的烘烤,父亲唯有将劳作的地方不断后移,直至退无可退,以大量喝水垂死抵拒。喝下的水,立马从体内酿出汗,从额头滴落,洇湿所有衣物。那些年里,汗酸味与机油味成了向墨最厌恶的东西。在余热未祛的傍晚,他在店里往外观看形形色色的人们,他不喜欢闻到父亲身上阵阵散发的酸臭味。当父亲为他的将来感到暴躁时,他也变得乖戾狠毒,像父亲咒骂烈日般偷偷咒骂父亲,暗暗发狠,背着父亲往其喝水的青瓷海碗里加入更多滚烫的开水。两父子形同宿敌,父亲骂道:你祖父可是一乡之长,受族人景仰,你不读书,作何他用?向墨圆睁回吼:父亲为何不是一乡之长?他貌似一只小兽,吠声短促,凶狠,龇牙咧嘴。

父亲一时哑言。

向墨不爱读书,想成为舞狮人。

镇上的青狮队是一群同龄少年,他们似乎远离书本。他们穿着彩色狮裤,套上画着长睫毛的纸糊狮头,披挂描绘兽纹的狮被跳上街头。由双髻童子引往各家店前。在锣鼓声中,少年们摇晃狮头,窜高伏低,眨眼咧嘴,扮憨,扮笑,讨得店主送来一张小钞。双髻童子弯腰作揖,将“狮子”引往下一商家。众多孩子跟在后头。

向墨一脸神往,瞧着他们向街尾跳去,远去的锣鼓声“咚咚锵、咚咚锵”一直响着,在上学路上,在放学路上。

向墨化身舞狮少年,在父亲面前眨狮眼,点狮头,讨欢心。父亲笑了,从兜里掏出一张污黑的小票。周围人见状放声大笑,狮子愰然梦醒。

向墨想在田间舞狮,舞于天地间。

他耽于虚无的追求让父亲怒火空前,如若可能,父亲欲将少年向墨煅烧成丹。有多不成器,便有多么溺爱。万般无奈,父亲拉下闸门,踩动几要散架的摩托车,带着向墨寻找青狮队。

然而这时候青狮队已经离开数日,未知去往何处。

父亲沿街问去。人们纷纷为两父子指出方向,他们也不吝赞赏的目光。摩托车冰冷坚硬的后座让疼痛如钢箍直入股骨。向墨不欲抱住父亲。父亲的后背温热宽广,却散发着浓浓的机油味。白色背心像一张腐烂的鱼网,死死网住了父亲。向墨阖上眼帘,可眼角还是被疾风刮出了泪珠。

摩托车离开镇上,在杂草成林的小路上颠簸穿行。向墨不辨道路,听凭父亲将之带往新的地方。他原谅了父亲过去的蛮不讲理与暴力相向,父子二人是两只同心蚂蚱,风驰电掣,越过一个个满是坟茔的秃头山峦。苍茫的大地多有河川阻隔,向墨不知父亲带着他走了多少路,景物一换再换,村庄不时作别,耳边猎猎而响。他们在一处集市吃了碗飘着鱼露风味的鸭肉粿条,吃得狼吞虎咽,碗底朝天。肉汤的滋味多年后常常与青狮一起让向墨不时忆起,也让向墨饮泣泪流。

幸好两父子还是在落日前追上了那支十几人的青狮队,原来他们雇了一辆拖拉机直奔某个祠堂,为之落成祈福。带头人是个练家子,头圆肩宽。他看着风尘仆仆、满是殷切的父子俩,急忙吩咐徒弟们倒来两碗茶水,一解渴,二静心。他也有难言之隐,重拾旧业的青狮队早已没有旧时代的风光,这一群人,不外比乞丐多一个遮羞的面纱罢了。

父子俩听得明白,小蚂蚱震翅难飞。

父亲拜谢,咬牙掉转车头,让发动机咆哮在回程的路上。他将车子开进学校主任的家里。

父亲像托着一块遗弃的零部件。主任脸上的表情与青狮队的带头人一般无二。

往后日子里,父亲似乎理解了儿子的困境。愤怒的河涌露出隐忍的河床。他将多年摸索的修车技巧耐心地教给向墨,为他稚嫩的双手滴上柴油好洗净粘染的油污,他向负气低头,决定让向墨读完下学期。向墨以为,自己成了父亲手指上的一根倒刺,稍稍触碰便隐隐作痛。

青狮队再也没有来过,烈日渐渐温和,鸟雀日稀。

向墨对摩托车的了解比班上任何一个同学都熟悉,化油器,减振器,火花塞,他是班里唯一带着机油味上学的人,同学们戏称他“修车佬”。当所有人都在议论哪所重点中专或高中更好时,向墨似乎被命运剪了耳朵,关进待宰的猪舍。他又想起了曾经向往的青狮队,在锣鼓声中与礼花同时绽放的狮姿。他想像自己是一头听鼓的醒狮,忽而抓耳,忽而摆尾,闹上竿头猛而扑下,迎来一片叫好。不,那已经是远去的梦境,油污的味道呛入鼻腔。向墨放下满是油泥的铰链,小心对父亲说,下课后他不来店里了,他想在班里复习。父亲不发一言。向墨看着父亲,第一次尝到了苦胆的滋味。

尽管他卖命复习,将书翻烂,努力补漏,成绩的排名始终停滞不前,过去的懈怠像一根鼻绳狠命勒住了他。他害怕再次点燃父亲暴躁的怒火,他体味到夜深寒凉的不堪。

夏季即将来临,猛烈的阳光将店里乌黑的油垢再次融化,苍蝇发出求救的嗡嗡声,气味越发浓郁,空气的厚重似乎仅需火星亲吻便能暴燃起来。以他现在的成绩,只能分流到一所毫无希望的普通高中,父亲又怎能容忍他再消磨三年光阴。

学习的桌面乱成一团,向墨寡言少语,他的心里有时沟壑纵横,一会全部消失不见,有时他坐在那里,仅仅只是坐着。

有一天向墨正在座位上写题,班里忽然岀奇安静下来。学校主任走到他身边,把他叫到外面走廊。其时红霞满天,蚊虫早已莅临。主任说可以转成体育生,体育生能降分录用,考取师范院校不失为一条路子。他将向墨带到体育组长面前。体育组长两鬓斑发,脸色黑如木炭,是个体育底子过硬的人。他向主任解释:向墨不是一块练体育的料子,身材矮小,羸弱,没必要因为集训反而耽误文化科的成绩。

让他试试吧,他父亲找我好几次,左右想想,只有这条路。

向墨茫然站在一旁。远处,体育生们忙着拉伸,做热身动作。他们身体矫健,肌肉发达,羚羊般在黄土地上蹦蹦跳跳,眼睛往这边张望。

在与乳酸对抗的日子里,向墨别无杂念,“快”是他冲破一切的信仰。在那条狼烟四起的跑道上,两侧大腿肌肉无时无刻不在超频震动,皮肉分而不离,如灌水晃荡,关节处咕咕作响。当他的脚尖更加密集地叩问大地时,脑中总是异常清醒。而当他停下来时,却因为焦急而空白一片。

别坐,站起来!体育组长近乎咆哮。走起来!走起来!体育组长挥着大手,神情坚毅如一位退伍军人。

心,撞击胸腔。烈日炎炎,汗珠成串结满手臂,像老屋回南天的墙壁,左右一捋,湿漉漉,水洗一般。

体育组长吹响铁哨子。大家蹲回到起跑线上,双腿微微麻木,肌肉收紧,五指抓地,硬。汗水滴下,天选的沙粒浴身变色。

哔!哨子如同命运的惊堂木响起,少年们应激弹出起跑线,肺叶急速开阖,摔臂,咬牙,没有一块肌肉可以置身事外,这是筋与骨的合力较量,落后0.1秒,都将被命运狠狠唾弃。

最开始时,受虐最狠的肌肉在夜里频频反噬,一阵惊骇的疼痛瞬间从小腿处传来,向墨惨叫一声抱着右腿缩成一团,如襁褓中的婴儿保护着自己。他害怕得身体发抖。父亲掀被跑来,手足无措。

故事到此,似乎变得俗套,然而事情就是这么发生了,人生多悲剧,一辆皮卡拐过街角时失速撞向了修车店。一只蚊子浴血墙壁,满店的零件狰狞地镶进父亲的身体,店里一片狼藉。这是向墨见到父亲最后的样子。后来想想,或许还不是,父亲的白骨向墨也见过。三天后,母亲花钱,疏通火葬场的人,不要将父亲烧成一捧灰,似乎成灰了,他的灵魂便无处可宿,无从依附。她请来司职人员,将父亲整块的股骨、头骨一一放入骨灰瓮中。父亲埋在数里外的一座山上,那里有参差的草木作陪。

回想起来,丧事那几天向墨的记忆早已十分模糊,悲伤中任人支配,上香、叩拜、答礼,不外如此。

回校的时候,向墨觉得恍如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蓝天白云,绿树如盖,自己如脱胎换骨一般。后来才知道,是因为世上再也没有父亲了。

跑啊,向墨!体育组长竟有父亲的威严。

100米,向墨是小钢炮。

1000米,向墨后来居上,他高频率的步伐抹去了腿短的劣势,耐力放在终点过后。他只有冲刺、冲刺。他已经没有爸爸了。

群鸟择枝。向墨超出录取线两分。这也只是在父亲过世后不久。也许大人们会有所顾忌,但向墨完全不懂,他不想懂呢。此刻他最想做的事情是“上山”,一个人踩上自行车,靠着记忆向有父亲的山峦进发。

单车的脚踏板太过轻盈,一下便来到长满藤蔓的山脚下,这么毫不费力就要见到父亲让向墨十分愧疚。他把单车扔在黄花点点的野草坡上,他都没有回头看一眼便拾步向山上攀去。他识得父亲葬在半山腰,左边有一棵杨桃树苗,右边是谁家的无名荒冢。长草遮路,向墨还是很快看到父亲的墓碑。红绿并列的碑文,父亲与母亲生死相隔。向墨不无凄苍地想,总有一天,母亲的这行绿字也将被朱漆所覆,到那时,自己又该如何自处。

眼前新坟如昔,父亲尸骨埋葬其下。山河空念,向墨突然悲从中来。他扑嗵跪下,却无从告慰。他不知要和父亲说些什么,父亲能不能听到。他站起身,抚摸石碑,冰冷坚硬的石料触感从指尖粗砺传来,他感到无比悲凉。泪眼望去,墓上的新泥早有绿叶破土而出,如剑如戟,令人恼怒的生机勃勃让向墨愤而悲泣。为何草木可以知春再生,父亲却无法重活。草发茂盛是否吸收父亲骨灰的养份以致如此肥厚。他知道自己很傻,他只是无法接受父亲化身骸骨的事实。

叶落繁枝,春尽秋来,疫情过后,当向墨经过二十年的辗转,调配到博智中学任职时,操场上的一切早已面目全非。这里每一块草皮,已不是从前的那一块。大门,校舍,教学楼,学生的面貌,今非昔比,教室宽且敞亮。空调,窗帘,电子教学屏,一一被时光替换。

周日的时候,他骑上铃木125,凭着地名及手机导航的引领,从学校出发,沿着老街找到了当初父亲开店的地方,看到一个老妇人在售卖纸钱。记得父亲就在这里,带着他寻找青狮队。向墨决意要走一走,于是学着父亲,向西驶去。他到了记忆上的集市,确认地名,却找不到那家存于味蕾上的鸭肉粿条汤。曾经破旧的市场荡然无存,如今却是大型社区。向墨详细询问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就像当初他父亲寻问青狮队一般谦逊。然而除了味道,他讲不出更多的信息,仅凭“鱼露飘香”,老人当然了无奉告。山河巨变,往日如烟。向墨去了许多地方,所到之处再也没有记忆中的场景,落日坠入城市之罅,只有橙红依旧,向墨见不到长草、枯木、村庄,听不到狗吠声。

一天,向墨舍车拾步,走到校外,就在两街之隔的晓翠路上,他一眼便看见肖师傅窝在转角的维修店。暗哑的灯光,覆满油污的各种配件散乱堆放,废轮胎,动力皮带,大小眼铰链,久违的机油味让他如吸醍醐,光影回照,仅需配上一只青瓷海碗便是当年父亲的店子。一想到少年的自己曾经往父亲的海碗里注入滚烫开水,中年的向墨再也无法抑制,竟尔嚎啕大哭起来。哭完又觉十分受用,似乎满室的机油味让他找到失落多年的药引。他贪婪地注视店里的一切,恍然自己也到了父亲当时的年纪。

向墨坐到肖师傅劳作的矮凳上,见地下躺着一把粘有油污的中号扳手,不由得捡起拿在手中,紧紧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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