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了齿的梳子
断 了 齿 的 梳 子
申小鸽站在一面被弄污了的嵌在洗浴间白色的墙上的镜子前,仔细地梳理她刚洗过的头发。她不太年轻了。以前稠密的乌黑发亮的头发,被换成了一头稀稀疏疏的夹杂着根根隐藏不住的银丝的衰草,是的,不是衰草又是什么。干枯,易断,简直是不敢就这样一下子从头顶梳到发梢,如果这样做了,就会有一大把头发卷在梳子齿上飘落下来,她就得细心地把断发缠绕在手指上扔进垃圾桶里。有位年轻的理发师说过,避免掉发最好的办法是不要那么大力地从头梳到尾,可是一分为二,到中间停顿下。申小鸽试过,可是她嫌麻烦,还是喜欢干净利落地一下子梳到底。再说她的梳子也没有那么紧密了。那还是一把老梳子,年龄比她女儿都大,是的,这把中间断了四五个齿儿的梳子,是她结婚时买的。一把金灿灿的梳子。虽说是胶的,也是熟胶的,柔软,很好用。她一直用了二十多年。其间换过几把样式更好看的,甚至带着淡淡的香味的梳子,可是要么折断了,要么不好用,齿太尖,梳得头皮痛,她都一一丢弃了,还是一直用这把断了齿的梳子,梳啊梳,梳得白头发越来越多,梳得头顶越发的泾渭分明。
她的丈夫是个完美主义者。他许多次都吵吵着要扔掉这个断了齿的梳子,甚至有几次都把它藏到了看不到的地方,逼她就范。她歇斯底里地争吵,骂他,要他乖乖地交出来,他固执地不理她。她只好到处翻检。最后总能寻出来,如获至宝。慢慢地,丈夫也不再理会她的执拗了,听她任她了。所以这把断了齿的梳子就一直堂而皇之地摆在洁净光亮的梳洗台上。
她看见自己老了。头发斑白,面容枯槁,连她最为得意的一双顾盼生情的大眼睛也失去了往日神采,眼皮耷拉下来了,眼眶也如同干涸了的小溪,连一路欢歌也省略了,默不作响的。她自己都不忍多看自己几眼。丈夫也老了。而且近来越发脾气暴躁。动不动就骂她脸色难看,一整天都没有笑脸,就抱怨屋子里越发没有生机,仿佛冰窖一般,他越来越喜欢呆在外面。她知道丈夫单位里来了几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一般活跃的年轻姑娘,他喜欢这些生机勃勃的面孔。她也懒怠和他理论。她疲倦了。
她手里握着这把断了齿的梳子,仿佛看见再过几年,她掉光了牙齿的鲜红的腮帮子,她那弄得脏兮兮的镜子,她那日渐矮下去的身体。那些陪着她老去的人,一天一天地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