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型小说| 大炮老师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非首发,首发《百花园》杂志2025年第11期,ID:胡淀斌,文责自负。
大炮老师教我们初三语文,兼班主任。
他本姓包。因块头大、喉咙大、火气大,我们便在他的姓上加了把“火”,私底下叫他“大炮”。
大炮时年五十许,刀刻似的皱纹。炮头如枯草。炮口一张,两排黄牙。炮眼不大,却炯炯有神。我们倒觉得亲切——他的样子像极了我们的父亲。
大炮没念过几年书。他说过,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差点饿死,哪有钱读书?但他却能教初三语文,你说怪不?不过是民办教师,工资少得可怜。
我们喜欢他的语文课,就跟喜欢体育课一样。
他领读《岳阳楼记》,到“登斯楼也,则有心旷神怡,宠辱偕忘,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矣。”这段,就见他踱步解衣,推开木窗,极目远眺,随即左手叉腰,右手举到炮口,作豪饮状。
于是,教室里一片哄笑。
他强调文章要气势恢宏,立意高远。手一捋炮头,举例:有人出上联,雌雉田中舞,求下联。纨绔子弟摇头晃脑,对曰:病猪圈里哼。而一穷秀才则对出“雄鸡陌上吟”的佳句。
于是,教室里又是一片哄笑。
隔壁班的老师找上门来。求我们小点声,学生已听不清讲课了。
于是,大炮便和我们一起捂嘴憋着笑。
若中午多喝了几盅,便更有好戏看了。
讲课间,他会突然“插播”开骂:
骂乡长不重视学校的基础设施建设。不少教室、学生宿舍都漏雨了,打了好几年申请,才拨了那么点经费,只能凑合着分批维修。
骂村长不作为。学校大门口的这条路坑坑洼洼。一到雨雪天,同学们在泥地里艰难行走,经常有人摔倒。怎么就不把村长的老胳膊老腿摔折呢?
再骂校长偏心眼不公正。自己干了十多年毕业班班主任,兢兢业业,呕心沥血。可每次有转公办名额时,自己压根儿都沾不上边。问了他,反倒数落我带的毕业班,考上省重点高中的人还不够数,等够数了再说。
口无遮拦、痛快淋漓地一通骂。我们时而为他鼓掌,时而又为他愤愤鸣不平。
校长找他谈话,骂他傻大炮、臭大炮。他只嘿嘿一笑,并不反驳。
没几日,我们在他只有六七个平米的宿舍墙上,看到了“吾日三省吾身”的横幅。
我们就低头笑,那炮口能“三省”得了吗?
教室的灰墙上也有他的墨宝——“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黑发不知勤学苦,白首方悔读书迟”之类的条幅。苍劲古拙,力透纸背。丝毫不逊于尉天池。
他的宿舍里除了一大堆书,一张方桌,一把破椅,一只豁了口的夜壶,别无它物。对了,还有一两瓶咸菜或萝卜干。
一日,他盯着我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凑到我耳边,几句低语。口臭只钻我鼻孔。我仔细听了,点头,笑。
次日,我带来母亲炒好的一瓶盐豆子,送到他宿舍。他就摸我的脑袋,嘿嘿笑:你成绩最好,将来还要喝你考上大学的喜酒呢。
初三下学期,我患了血小板降低症。鼻血不止,在家休养。本以为不能参加中考了。才一周,很晚了,他跑到我家,拎着一兜水果。我流泪了,我从未见他吃过水果。他声如洪钟:怕什么,咬咬牙就过来了,指望你放卫星呢!
听了他的话,我次日一早便回到学校。好几个晚上,在他的宿舍里补课。
我的鼻血滴在中考试卷上。他说那是好兆头,过去皇帝朱笔点状元呢。
他竟然说中了!全校就我一个考取了省重点高中,为他放了颗卫星。这门纸糊的大炮,竟背对着我,偷偷地抹眼泪。
三年后,我考取了名牌大学,他却没喝到我的喜酒。
父亲哽咽着:大炮老师年头上就去世了,肠癌。
泪水夺眶而出。我反复回想他留给我的最后的记忆——背对着我,偷偷抹眼泪,头发乱而白。我在心底吼他:大炮,说好的,要喝我考上大学的喜酒的呢?!
两年后,所有民办教师陆续转为公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