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那月那时光
雨还是很难下的样子。
刚湿了地皮,就停住了。云倒是低低地压着,地里的禾苗蔫头耷脑,一副死了爷娘模样。
我从窝棚里钻出,挑水浇田。
干裂的土地很快就把水吸光,我的手上、嘴唇上布满了同样的口子,心里也裂开了一条大缝,装满了失望。
这贼老天,怎么就不下雨呢?
我初中毕业后就辍学了,转而供弟弟念书。回乡种田,娶了个村花做媳妇,削减了一半彩礼嫁过来,那也是她爹强要的。
列位看官说了,你小子挺能吹。
还真不是吹,哥年轻时也是一头飘逸的黑发,长期在田间劳作,锻炼得肱二头肌高高鼓起。因为喝过墨水,逢年过节,就给乡亲们写几笔对联。心情好时还胡诌几句歪诗,颇讨妮子们的欢喜。
婚后还算琴瑟和谐,不多久又有了小女囡囡。耕种着五十亩坡地,风调雨顺那几年尚能有些余钱。预计着再养几只羊,把日子过的更红火些。
弟今年高考,垂头丧气走来。“没考上?”我吼道。
“民大中文系,专科。”弟嗫嚅地说。我跳起来,一把抱住他的双肩:“怂货,那你还和霜打的茄子似的?”
旋即笑道:“这回咱家祖坟冒青烟了。”
弟继续愁眉苦脸:“入学就要交3000多元钱哩,爹娘走了大半个村子,只借到一千多。”
爹娘不宽裕,给我说了媳妇,供着弟弟念书,手中几乎空空。
我眉头皱成了川字:“放心,有哥哩。”
送走了弟,回家找媳妇商量。不巧前几天丈人住院,一点积蓄都垫付了住院费。
“砸锅卖铁也得供,”我狠狠地说,“要不下一代还得窝在这几亩盐碱地上,顺着陇沟找豆包吃。”
媳妇突然道:“隔壁老叔要给大儿说媳妇,才卖了些羊备彩礼,后来出了差子就撂下了,咱们先挪过来,等到秋粮食一下来就还他,我去试一试。”说完就出去了。
过一会儿,喜滋滋地拿了两千元钱回来。
我大喜,抱住她,狠狠在额头亲了一口:“还得我媳妇,旗开得胜,你就是大破天门的穆桂英!”
送弟上学后,天继续不下雨,我继续挑水浇田。
一日,叔过来,原来又给大儿说了一家,预备彩礼,给两个月期限。
叔卷了一只旱烟,闷闷地抽,一些愁苦从皱纹纵横的老脸上溢出来,烫着我的眼。
我也卷了只烟陪他,平时是不抽的。叔叹了口气,转身去了。我冲他身后大吼:“两个月,卖血也给您备上。”
那个年月,农民就像拴在地头的羊,很少有人背井离乡去打工。不得已,我就踏上了这条路。
两个月里,我做过瓦工、木工、装卸工,尽量选一些包活干,这样能赚得多些。手上的泡破了又起,肩头的血痕平添了几许,我咬着牙,恨不得把自己分成两半使,反正力气用完了,吃点东西,睡一觉,第二天还会长出来。
这期间,媳妇也打了几个电话过来,说自我走后雨水渐多,秧苗长势尚可,只是老叔时常过来打听,我何时能归。
两个月后,我把两千元钱小心翼翼地缝进内衣口袋,顾不得等明天的班车,从工友处借了一辆破旧的自行车,烽火连天般往家赶。
途径一条河,近日雨大,河面宽阔了许多,下游倒有桥,却得多绕10几里。我归心似箭,看看水流尚平缓,反正平时也经常趟河而过,我挽起裤脚,试探着下了水。
刚下水,脚下一滑,就向下陷去,转眼就到了胸口,怎么这么深?我慌了,回手抓住岸边的自行车,借助这一点点支撑力,暂时稳住自己。一动不敢动,动就继续往下陷。
周围一片静谧,只有蝲蝲蛄在欢唱。
时间一瞬间凝固,河水无声无息地流动,天空蓝得澄澈透明,不见一丝白云。
此时,我没有感到丝毫死亡的恐惧。仰望苍穹,在琥珀般的蓝中,看到了英俊神朗的弟弟,眉间那一点点忧郁,看到媳妇抱着囡囡,向我深情而关切地顾盼。
“老弟,你在那干嘛?”我看的入神,竟连牧羊人走过都没发觉。
“天儿太热,洗个澡。”我应付着,拽住牧羊大哥递过来的牧羊铲,爬上岸来。
“人们都在那掏沙子,一下雨,很深哩,要出人命的。”
谢过牧羊人后,我继续赶路,这回不敢再抄近道,乖乖去桥那儿了。
伴着夕阳的最后一道余晖,我终于骑进了自家的院子。
媳妇正在院中,用一只大盆洗着衣服。
那靠在她身边玩耍的是囡囡吗?我分明记得走时她刚能爬行啊。看到我,囡囡笑着,摇摇摆摆地向我走来,我的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
我把弄湿的钞票,花花绿绿地贴了一窗子。一边去用胡茬去扎囡囡的脸蛋,一边向媳妇讲我这一路的经历。
媳妇看着我们爷俩笑闹,她也跟着笑,当听到我差点淹死时,眼圈红了,打了我脑壳一下:“你这是作死哩。”
“雨水充足,庄稼成熟,拾掇场院,准备收割。”我站在当院神清气爽,精神百倍。
是夜,媳妇睡了,我却兴奋得睡不着,总觉得还有什么情绪没抒发出来?
即兴题歪诗一首:
在暴风雨来临之前建起村庄
孩子和梦想,正芦花飘荡青春年少
一首词,刚写好了上半阙
八月里的月亮就丰满起来了
玉米茁壮的呼吸彻夜不息
乡村的爱情饱满而真实
结婚生子,然后用一生的时光
来彼此纠正互相学习
生命之泉只有两滴
一滴是远在天边的泪
我们奢侈不起
另一滴坠落于草叶被朝阳收起
滋养全家人的生活
左手握着疼痛
右手却稳稳扶住你的幸福
一夜秋风,将场院
打扫得很干净
我手上的镰刀紧了一紧
南坡的玉米叶子上
阳光振翅欲飞
写完了,躺在被窝里欣赏,嘻嘻地笑出声来。媳妇被惊醒,娇嗔地打了我脑壳一下,反手拉灭了电灯:“大半夜的,傻笑什么,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