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小说｜真丝手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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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参与月·微型小说人物篇第五期               
主题：情痴

他站在路边。清晨，黄昏；朝阳，晚霞；晴天，雨天；刮风，下雪。他捧着一颗心。

最初人们只是当做一个笑话：他痴心妄想，怎么可能？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人们打趣他：还跟这儿站着呢？他只是无声地扯动一下嘴角，眼里有光芒。渐渐地，人们也不好再说什么。

可是，当事人害怕了。当觉出事情的异样时，她便不再单独经过他身边。上班，下班，她都跟同伴一起走。走过他身边的时候，都在跟同伴热烈地讨论着什么，仿佛顾不上看他。

他仍然每天站在路边，等她经过。某天在下班时分，他手上捧着一个红色的盒子。她走过来的时候，他上前一步站在她的面前，说：送给你！她慌忙连连摆手，不，我不能收……不能收！她惊恐地拉着同伴跑开了。

第二天，她没有出现。之后的每一天，她都没有再出现。他的精神崩溃了。无论人们说什么，讥讽的话，关心的话，他都毫无反应，眼神变得呆滞，神情漠然。上班时，时常愣怔，有一次竟向着一千多度高温的大炉直直走过去，幸亏同班组人员及时发现。从此，他被从一线工种上撤下，在车间外面打杂。

他后悔吗？这句话似乎毫无意义。

我大学毕业被分配到这家本省的著名企业。大表姐第一时间找到我，跟我说：千万不要去一车间。

为什么？都说一车间效益好。

效益好不重要！表姐那美丽的大眼睛疼惜地注视着我。那里有个古怪的人，这里出了问题。表姐用手指了指脑袋。我怕他会骚扰你，总之你听我的就好了。

好吧。表姐十年前曾在这家企业工作，知道的内情肯定比较多。我不再多问。表姐比我大许多，一直都很宠溺我。她是出了名的美人。如今，亲戚们也夸我，越长大越像大表姐了。

我如愿没有被分配到一车间。但在一车间有我新结识的投缘的小伙伴。她去上班没多久，就听到了那个怪人的故事，她将这故事讲给我听。

那他有没有骚扰过你？你这么漂亮。我打趣道。

他压根儿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不信，需要验证！我抑制不住好奇心。

某天，我跟技术科领导说：科长，我下车间去巡视了哈。我戴着安全帽，穿着全套的工作服，安全靴 。我溜去一车间，找到了小伙伴。她的岗位不需要下车间，所以她没换工作服。

喏，在那里！小伙伴指了指。远远地看到有一个穿工作服的人正在扫地。我拽着小伙伴走过去，仔细打量他。又瘦又小，工作服在他身上晃荡，显得很宽大，安全帽压得很低。我们从他旁边走过的时候，他依然在认真扫地，头也没抬一下。

走过之后，我说：咱们转回头的时候，你单独从他前面横穿一下。我们两个偷偷笑了，小伙伴斜了我一眼，说：好吧，彻底满足你的好奇心！今晚请我吃饭。

小伙伴身穿裙式束腰风衣，足蹬时尚高跟靴，步履摇曳地从那人面前走过去。那人停止了扫地的动作，扶着扫帚定定地在原地站了几秒钟，目光注视着他前面的路面，仍是没有抬头，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没想到有一天我会敲开了他的家门。

那年暮春初夏时，我被抽调去做人口普查。分配给我几栋居民楼。

工作进行得一直挺顺。但当我敲一户人家的门时，很久没人开门，敲门之前听到的模糊不清的人声，也瞬间安静下来。我在门外大声说：我是人口普查的工作人员，请开一下门。又过了一会儿，门被打开十多公分，出现一张神情紧张的脸。

这……不是那个……怪人吗？但我脸上的职业微笑没有变。您好，可以让我进去吗？我向他亮了亮我脖子上挂的工作证。他脸上的表情缓和下来，将门开大。

原来他身后还躲着一个女子，穿着红上衣，个子小小，双手紧紧抓着他背在后面的一只手。房间的陈设极其简朴，倒也干净。我在小桌上例行登记。共几口人？两口。问完了他的情况，我将目光转向那女子。

这位是您的……

我的妻子！他说着，温柔地对那女子笑了笑，女子这时也绽开了笑颜。

年齢？二十九。文化程度？

她没上过学，她上不了学。他说这话的时候非常自然。

你真可爱！我对那女子说。我说的是真心话，因为她脸上的神情真的像四、五岁的孩子。

我填完表格，起身要走。他说：等一下……

他打开柜门，从最下面最靠里的角落里取出一个红色的盒子，双手递到我面前：送给你！我说：不能，我不能收！他焦急地打开盒子，我看到里面是一条白色的手帕。他又把盒子合上，固执地在我面前伸着手，他额头上沁满了汗珠，双手微微颤抖。他的妻子天真地帮腔：拿上，拿上！

出门之后，我打开盒子，将那方手帕抖落开来，是真丝的，洁白的，在一角绣着一朵艳丽的红梅。我忽然想到大表姐的名字是梅。

下班后我将表姐约了出来。

那时候我刚分配到一车间不久，我经常看到他在大家下班后留下来默默地归置现场，我笑着跟他打招呼。这样的次数多了……我将他的事迹写在了板报上。没想到，却害了他……我一直内疚……一直不想提起这事。表姐叹息了一声。

他现在挺幸福的！我对表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