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
金秋家下——硝烟
——平棘酒徒
冰雪是金秋的大伯,冰雪和金才都是俺的父辈,只是俺出生之前,他们已经辞别家乡,远赴硝烟弥漫的朝 鲜战场。
一个偶尔回来,俺也只是听说他回来过;一个走了就未曾回来,永眠于长津湖畔,那片异国的土地上。
其实俺村还有半个志愿军哩,俺本来不愿意提,听说是,快过鸭绿江的时候跳了火车,摔拐了腿,爬回来的,那名字俺就更不愿意说了。
人家倒是整天说自己是受伤回来的,只是不知道,他那腿上有没有抢伤的圆疤,或者弹片嵌入的长疤,那个人整天穿着长裤,也未曾有人看见,那腿上的伤到底是什么模样。
说来也怪,村里也竟无好事儿之人,褪下他的裤子看看,是伤在大腿,还是小腿。
回来了,人家也低调,也不要什么入朝作战的功劳,残废军人的待遇,也从不提及什么部队,部队里的人也从不找他。
金才是主动请缨,投笔从戎的,他从就小瘦弱,打架也下不气手(下不了狠手),一直就是个受气包儿。小孩子们格气,家里大人那时也不怎么管,就是管也简单粗暴。
哥哥在外面打唠人,要是俺爹知道唠,回来就揍他一顿,骂道『叫你欺负人家小孩子,叫你欺负人家小孩子』;
俺要是在外面被人家打唠,俺爹回来也把俺揍上一顿:『叫你个怂包软蛋!叫你个怂包软蛋!你看看你,白(鸡吧)长个大个啧,打个架都不敢下手儿。』
俺和哥哥打架了,更好处理,也不用问,一人打一顿 ——『各打五十大板』
金才上过高小——高级小学,算个文化人儿,每次被人家大孩子们打疼唠,他就念叨:等俺长大唠,当唠兵,成唠个大军官,骑哩大洋马,挎哩大洋朷,回来辟死你们这些小舅子儿!(「小舅子儿」,是骂人的话。在俺村『窗户台』也是个骂人的话)
仰慕俺村儿英雄的前辈,俺却无缘谋面,真的也没什么印象,就连一张照片也未见过,想来也许会和他们的弟侄长的差不多吧。
冰雪也许和金秋一样吧,那金秋一副五短的身材,黝黑乌亮儿的脸上,总是浮着一丝狡黠傲然不易察觉的浅笑。
两条箭眉,直插鬓角,一双星目,炯炯有神,他轻易不招惹别人,要是别人惹了他,那小家伙儿发起怒来,也还是笑嘻嘻的,只不过是淡淡冷冷地笑,虎牙微露,令人不寒而栗!
金秋肌肉瓷实却不隆起,好似并无什么力气,却是脂肪含量极低的一种,大人都说他,除唠骨图就是肉(除了骨头就是肌肉,没有那肥肉膘子)!真好像隋唐的第一猛将李元霸一样精瘦!
——隋唐演义里说李元霸,尖嘴缩腮,骨瘦如柴,面如病鬼,力大无穷,两臂有四象不过之力。
金秋的爷爷俺更是不曾见过,想来是一个狠人吧,你看他给孩子们起的名字,一个个都冷冰冰的,不是黑,就是丑,不是冰,就是雪,要不就是冰雪。
不知道是此君,是看破了人间冷暖,还是曾被某个人,某断情伤透了心扉,竟给孩子们起这样冷酷的名字:黑冰,冰雪,冰丑。
未经允许提人家的名字,总是不好;改成别的名字,又和人家本义相去甚远,想了想,还是用原名吧。
若有一天,人家看到了此文,有所不满,我只能,修改或删除此文了。
金才,原应叫俊才的,因为他兄弟叫俊杰,只是村儿里人喊成了『金才』,俺村儿里的人舌头不好使,总会把名字叫偏,把『去』说成「气」
金才或许和他那个成为了俺村儿一代良医的胞弟俊杰模样儿一样吧。高高瘦瘦的,神情笃定,步履从容,儒雅,又有几分书卷之气,秀气,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郁,身材单薄,若穿上长衫似乎会被一阵大风吹跑。
长长的眉毛下面,一双慧眼,清澈,深邃,似乎永有一种魔力,知病人之痛,安众人之心。
村儿里,谁家的人病兰,疼得受不了兰,
都会喊:『快气叫小杰啧气,快气叫小杰啧气』!(快去请小杰子大夫去)
一听到有人敲街门,喊着他:『杰子爷,杰子爷,快点气俺家气趟,俺娘疼哩戗不了兰……
他立时就起来兰,答道:「知道兰,你先走,我一会就过气」(现在想起来,他的夫人也是个贤惠之人,几十年如一日,默默支持着丈夫的工作)。
孩子们着急嘴也笨,也学不太清楚舌(说不清楚病情),别的不知道他听清了没有,但是他一定知道,是去谁家,看什么人的病。
谁家在哪,谁家的人都有什么病,他心里都有数儿,药箱子里装上的药,基本上都对。东街近处的步行,西街的也会骑个车子,无论黑家白日,刮风下雨。
他急匆匆扛着药箱子就出气兰,走得也快,一会儿就到兰,就是新病人,他也不慌,应急的药物都备着哩。
虽说,后来县城里有了大医院,有了网络,村儿里人也都有了见识兰,却也从未听说过他看错过谁家的病,开错过什么药儿,或者耽误过哪个病人。
他开的药都不贵,如果和外面比一下,一定是最便宜的,那些他看不了,就直接劝人家到城里的大医院去看。从大医院回来的,后期治疗还离不了找他。
他不收门诊费,也不收出诊费,到哪都是
先看病在说,看完病唠要是人家说:『杰子爷,给俺家看看(看病)花兰多少钱』,他才给算算。
有钱的,想给,他就要(他就收下);穷的,紧的,说以后给,他也从来不催,今年没钱欠着,他给看病,明年欠着,他接着看。
哪笔账,算过了就算过去了,他也不会一笔一笔哩记着;倒是俺村的穷人,一笔一笔的,欠这儿欠那儿的账儿记哩底细(仔细)哩。
俺村儿的人,人穷但不赖账,更不会赖先生(大夫)的账。还是村里的先生好呀,外面的大夫不盯着你的病,总盯哩你哩钱包儿。
大楼上穿着白大褂儿的赚假门诊,开药前先问你『公费还是自费』;霓虹灯下的药房总想让你多买点好药(贵药儿)。
老劝你办个会员,说能给你打折;还说过几天有个什么日子还给你优惠。
小杰子虽然忙,但总是衣着整洁,家里也干净整齐,但他却没有洁癖,别管村里的病人,家里是窝囊还是干净,是富裕还是贫穷,
谁家都一样,他都一视同仁。
以前,乡下也没有掏钱就能雇佣的工程队,那房子都是自己盖房,甚至砖都是自己烧的,窑都是自己垒的,拉煤烧砖,拉石灰潾大灰(把石灰石泡在水坑里就成了熟石灰)。
盖房三年忙,只有平常总给别人家窜忙,
到了自家盖房,别人才请得来。别人来唠,小笸箩的香烟儿管够,茶水儿煮着,还得给人家熬上馍馍肉菜。
小杰子家盖房,从不用喊,别人来了只是喝口水就沾,你做好吃的,人家也不吃,这个不吃,那个也不吃,你就是拉都拉不住,一说收工,哄一下就散了,比那退潮都快!
俊杰兄弟俩,金才牺牲了,金杰成为独子,俊杰家夫人生了三个女儿一个儿子又是独子,老大女儿,老二老三双蚌(双胞胎)又是女儿,最后才生了个小儿小儿啧(小小子)。
小小啧儿儿,坐门墩儿,啼胡麻呼要媳妇儿,要媳妇儿干慢?点灯,说话唵,吹灯,作伴儿。
小时候,那小儿小儿,脑后窝儿里总留一缕细发,像个小旖吧儿,上了小学都不剃,村里人常说『脑后留一绺儿,能活九十九儿』。
长长的,不剪不剃,不让人摸,更不让人拽,谁家的小子要是拽唠人家的那一小綹儿,一准被他奶奶找上门给臭骂一顿。
冰雪没有上过校,是个大老粗,出身还好,是个贫穷,他家兄弟三个,他排行老大。那时候他兄弟们多,在家里也没定亲。
冰雪那时是民兵排长,应该是村长鼓动他去(当兵)的吧,因为从前他就没给家里提过当兵这事儿。
后来上唠火车,走唠,他爹才知道兰。也愿那冰雪为啥就不早点告诉他爹,也许是怕他爹知道唠,不让气吧!一个字『瞒着』
纸里包不住火,这事最后还是让他爹知道兰,把这个老犟头气哩,扛着个锄头追着村长燕儿燕儿哩跑。(像春天到双飞燕儿一样,一个呼扇着翅膀儿在前面猛飞,一个使劲哩追)
一边儿追,一边吼:『嘛比草哩,为啥不让你家小啧气当兵?你个不是人 揍 哩玩意儿,你说说,为啥客俺家冰雪的兵?(为啥让俺小子冰雪去当兵)
客兵,俺们那儿的意思就是,怂恿,强迫别人当兵的意思。好像以前就是这样儿的,上边有任务要招几个兵,几个(民)伕,村里当官的就从老 百 姓里边挑几个送上去。
后来,老汉知道兰,他小啧冰雪是去兰朝 鲜,当时俺们村儿里人都说:『那上唠朝 鲜(战场)就是把脑袋瓜子掖在裤腰带上兰』!(随时都有丢失生命的危险)
不知为啥,这冰雪进入唠朝 鲜,三年多,
也没给家里写过一封信,捎过一个话儿!
邻村里不断有当兵的牺牲在朝 鲜的噩耗传来。伴随着这种儿(令志愿军家属焦虑,慌恐)的传言越来越多,老汉又爆发了,看不到那个不懂事的大小啧,就又把怒气怨气撒在那个倒霉的村长身上。
看见村长以后,就骂,要是村长跑得慢,让逮住唠,就按在地上,没鼻子没脸,乱揍一顿,一边打一边吼:『为啥不让你家小啧气当兵?……为啥客俺家冰雪的兵』!?
——原来河北赵州陈明辉
——2025年3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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