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回忆
今天，五月十四日，是母亲节。母亲节、父亲节和情人节、愚人节一样都洋人节，在中国兴起来是最近几年的事。对于西方传进来的洋节我一般是不怎么关注的，但网上、微信上一片祝福母亲节的声音这不由得让我想起了我的母亲。
小时候母亲给我的印象首先是严厉，母亲对亲友对邻居皆友善，唯独对自己的孩子要求严格。我从小就接受母亲的规范教育，如见了长辈一定要行礼打招呼，父亲没先吃的东西我们不许吃。对于一些生活细节如：躺卧坐站应该是什么姿势，吃饭怎样用筷子，怎样夹菜等都有讲究。母亲要求我们说话要诚实，办事要有始有终，尤其不允许我们撒谎。记得小时候我和哥哥要是犯了错误是要罚跪的，一跪就是一个小时，父亲说情都不好使。
母亲的手特别巧，什么样的衣服鞋都会做，邻居妇女经常到我家向母亲请教棉袄怎么上领怎么掐裉。最让我惊奇的是母亲会用高粱米子扎笤帚，还会用麦秸杆编鸡窝。母亲个子不是很高，但身体健硕，农家活都会做，甚至连淘坑这样体力兼技术的活也会干。
母亲在教我们做家务方面也不含糊，在我还是小学生的时候母亲就教我做饭，先从点炉子生火开始，然后是熬粥。中学以后是蒸馒头，因为馒头常吃，母亲便将蒸馒头的任务交给了我，所以怎么发面，怎么用碱，怎么揉我都学会了。母亲说我蒸馒头的水平已经超过了她，当时我听了非常高兴。
母亲做的饭菜特别好吃，仅面食一项就能做出好多样。母亲在做饭方面不能说做什么最拿手，而是做什么都拿手，可惜的是母亲大部分做饭的手艺，尤其是烙油饼的诀窍没能够传下来。对此我很是后悔：母亲在世时为什么没有认真地学习呢？
母亲教我们如何做人时特别强调“记性”二字，她常说：做人得有记性、得长记性。后来我慢慢地理解母亲说的“记性”就是对某人某事的承诺，就是誓言的坚守，就是经验的总结。
母亲用她的亲身经历告诉我们什么是记性，她说自己当姑娘时会抽卷烟，和父亲结婚后见父亲白酒喝的凶便进行规劝。父亲说：你如果能戒烟我即戒酒，母亲平静地说：可以，说话算话从今以后我一支烟也不抽，说完将烟笸萝投入灶坑烧了。父亲说那好，从今天起我便戒酒了，以后不论什么场合谁让我喝我都不喝。
俩人没有拉勾也没有击掌，就这么简单的订下了戒烟戒酒的誓言。母亲后来对我们说：“你们几个若论记性谁都赶不上你们的父亲，打那以后他直到去世滴酒不沾，当然他不喝酒我也把抽烟的事忘了。”
母亲勇敢，办事果断。光复那年，父亲在林甸县的一个农村小学教书。当时日本人跑了，共产党和国民党还都没到，当地政权属于真空，一些地痞流氓便在夜间用烟灰抹了脸出来打家劫舍。我家被褥整齐，比一般农民要富裕些，因此我母亲一到天黑便害怕。
当时交通不通只能在当地守着，母亲便买了一支长刃扎枪放在枕边当防身武器。一天半夜，一声巨响，房门被砸黑窑子（强盗）的人踹开。母亲惊醒，抓住扎枪跃身起来朝进门的黑影就是一枪。手臂中枪的贼人大叫：“哎呀！她动家伙了！”母亲将札枪撤回准备再次出击时意外的事情发生了：由于扎枪放在火坑上，木枪杆缩水了，母亲手握的枪往回一收时一尺长的钢枪头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歹徒上前一把抓住木杆，另一个歹徒对准我母亲的脑袋就是一木棍。
母亲说当时只觉得头顶一凉，血便顺着耳朵流了下来。还是父亲懂得胡子的规矩，连忙说：“朋友，你们是为财还是为命？要是为财的话人别打，东西你们随便拿。”
歹徒说我们就是为财，你们都到西屋去，西屋是房东家，贼人调查得清楚。天亮父母回屋一看，地上除了书家里的东西全都没了，据说贼人将柜子、被子、衣服拉了两大车。自此我们家彻底的穷了，母亲说：贼偷火烧当日穷，这话果然不假。
后来说起这事，母亲有些后怕，她说，扎枪要是不掉头的话那天夜里一定是会出人命的。
母亲虽然文化程度不高，但对人情世道看的极准。父亲做小学毕业班班主任时，班上有一个学习一般的大龄女生，这名女生在六年级下学期时经常到我家帮我母亲干活，直到她送给我家一小坛蜂蜜我母亲才警觉。她对我父亲说：“这丫头一定是有事求你，能是什么事呢？”果不其然，临毕业时这名女生竟然要求要学校保送她上中学！如果不保送她就要跳河自杀。可了不得了，父亲为这事心焦的不行。她离保送的条件差得太远没法答应她，可她真要是出了意外怎么办？母亲说你不用担心，没事，我去和她家人唠唠，不知母亲怎么唠的反正是没事了。
在大事上母亲也有见地，一九五七年反右，父亲回家说上级要求所有老师都得给党提意见，帮助党整风。母亲严厉地对父亲说：“告诉你，不许给党提任何意见，就是给党员提意见也不行。”父亲平安过关后对母亲说；“你说得真对，提意见的这回都栽进去了。”
母亲生活节俭，平时常对我们说：惜衣有衣，惜食有食。不许我们嘴馋挑食，更不允许我们对物质有半点儿不切合实际的奢求。记得哥哥上中学住校时生活费很紧张，那年放寒假回来母亲发现他有一个紫红色的牛皮钱包，便刨根问底地审问，哥哥嘟嘟囔囔地说这学期由于他学习成绩好，学校评他二等奖学金。二等奖学金是五元钱，买钱包用了两块六……
没等听完母亲便勃然大怒，一声断喝：“你给我跪下！”接下来将哥哥一顿暴骂：“你有多少钱要用这么好的钱包？啊？学校给你奖学金你为什么不和家里说？你主意怎么这么正？这是跟谁学的？啊？这么贵的钱包你都敢买，这样下去还得了……”在一旁的我吓得一声也不敢吱，后来我节俭的毛病估计就是那时候做下的。
母亲有没有缺点呢？尽管儿不嫌母丑，但公平地讲母亲身上还是有缺点的，是人都会有缺点，母亲怎么会没有缺点呢？母亲刚愎自用，如果她说错了话，办错了事过后她自己从来都不承认。母亲在家里有绝对权威，我们兄妹几个自小都怕母亲。后来我们长大了，对她说错的话有时候也会反驳，并耐心讲解为什么是错的。母亲明知错了也不接受我们的意见，竟说：“谁说话还照着书本说？我就这么说了能怎么地？你们还能给我治个罪？”我们赶紧笑着说：那哪能，那哪能。
在机关工作的大姐偷着对我说：“咱妈要是早些年出来工作的话准能当领导，她不认错这作风就是表示有领导水平，就说明有工作能力。要是一有错就承认那你在群众中还会有什么威信？”没有多少社会经验的我觉得这话说得没有道理，听完也就一笑了之。
母亲一辈子无论是过富裕日子还是过贫苦生活心态总是乐观的，她关心家人关注亲友，她热爱生活，尤喜帮助别人。母亲临终前我在她老人家身边，她最后的一句话不是对我的叮嘱和告诫而是一句极其平常却令我震撼的话：“我还没活够呢，这就要走了？”
母亲的一生是勤劳的一生，平凡的一生，也是伟大的一生。母亲生前我一直没有时间也没有经济能力带她去一趟北京旅游，没能让母亲亲眼看一看皇帝升朝的金銮殿是我一生中最大的遗憾。母亲要是多活几年就好了，我常这样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