匪
那年,盘踞在百丈崖上黄土坪的土匪“大烟袋儿”,率众两次奔下山来。
这是极为罕见的事。
好几年时间,山下茶园村居住的几百村民,与“大烟袋儿”那帮土匪素无瓜葛,大家井水不犯河水,长时间居邻为善。
初秋。
春山老爹正挥舞着锋利的镰刀,在自家水田里割谷子。尽管今年天旱,茶园村却依仗百丈崖半山腰流下的山泉水,谷子依旧长势喜人,黄灿灿的颗粒儿格外晃眼。
天近晌午,春山老爹撩起衣袖抹了把额头的汗珠子,在田埂上找一草丛坐下,掏出烟袋锅儿卷起旱烟,眯眼抽开来。
烟雾缭绕中,依稀见一骑马大汉,率领二三十号精干汉子,威风抖擞从对面百丈崖山脚下行进过来了。
春山老爹抬头远望,心里咯噔一下,神情惊惶无措——“大烟袋儿”率众下山啦!
愣怔间,众匪行至近前。当先骑马的大汉,手提一紫竹削制的长烟袋杆儿,腰带上别着匣子枪,浓密的胡须遮住了大半边脸庞,眼里射出两道精芒。
村里哪个人讲话可以算数?
骑马大汉用大烟袋杆儿指着春山老爹问道。
咱……咱说话还算行……
春山老爹小心答道。
喊齐所有人,咱有事商量!
大汉道完,打马向村中行去,众匪吵嚷着紧随其后。春山老爹摇头叹气,收好镰刀提心吊胆随后往回赶。
不久,村中宽敞的大坝子挤满了男女老少,黑压压一片尽是晃动的人头。几百号人没了往日聚在一起时的嬉笑姿态,齐刷刷瞪着慌乱的眸子,瞧着土台子上那一排手持长短枪的匪徒。
“大烟袋儿”清清嗓子,放下手中的长烟袋杆儿,双手向下一压,扯着洪亮的嗓门儿,大声喊道:各位乡亲,咱今日下山没啥大事……妈的,老天爷不下雨,咱山上田里土块干成了铁疙瘩,咱们种的庄稼不够弟兄们吃了……所以吧……
“大烟袋儿”重重咳嗽一声,复道:咱今日下山来,是向大家伙儿借粮的。大家伙儿把心烂在肚皮里,明年咱肯定还上!
话落,人群中嘘声一片。
年迈的茶花婆婆小声嘀咕道:哄鬼哩,咱等着你还粮食?只怕骨头都要烂散架了……
站在一旁长着漂亮脸蛋儿,细腰长腿的妙龄孙女小翠,将自家婆婆话听进耳里,一时没忍住,“咯咯咯”笑出声来!
这下惹了祸,一匪徒闻声瞧见,眼里立时闪出亮光,喉节不自觉滚动几下,端了长枪就欲跳下土台子向美貌的小翠走来……
一旁的“大烟袋儿”见状,狠狠扫了手下一眼!那匪急忙低头收腿,退回了原地。
眼见气氛不对,春山老爹从人群站出来,他挥舞着双手大声喊道:大家伙别吵吵了,今日咱说了算!粮食咱们借!现在都回屋取粮……
日头偏西时,“大烟袋儿”率众满载而归。
枫叶红了又落,山林间的梅树枝,悄然冒出了新芽儿。
这一年的冬天,终于来到。
黄昏。
天际间飘过几块乌黑的云朵,紧接着,寒意袭人的阵风肆虐而至。
人们早早关了屋门,各家各户烧起了炉火。灶屋里,不时有锅碗瓢盆混合声响传出……寒意虽浓,小日子却也宁静祥和。
一阵“得得”马蹄声在村道中响起。
春山老爹正坐在火炉边,“呼咝呼咝”抽着旱烟。闻听声响,他惊疑地端着烟袋锅儿,站起身子拉开了木屋门。
昏黄的幕色中,但见一高头大马上坐着个身材瘦小,穿着黄皮军服,脚蹬大皮靴,腰间挎着大弯刀,戴着白皮手套的陌生男人,正在村道上慢悠悠前行。大马后头,是七八个着装相同,手持乌油油长枪的矮小汉子。
这群人目光鬼祟,嘴中叽哩哇啦叫嚷着,其声如同老鸹聒噪。
这当口,对门居住的茶花婆婆与孙女小翠开门查看究竟,不敢想的事就在此时发生了!
瞧见天仙般的小翠,这群不知来头的男子哇哇怪叫着,竟一窝蜂拥上前来。他们蛮横地推开茶花婆婆,抓住吓傻了的小翠就往屋里拽……
春山老爹呆愣了,他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的场景。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了,立时怒目圆睁,抄起墙角挑水的桑木扁担,冲出门劈头盖脸向几个矮小男子砍去!嘴里大吼道:他妈的,哪儿来的杂种……
“呯”,也就是一瞬间,骑在马上的男子掏出手枪,眼都没眨抬手就是一枪!
春山老爹立时捂胸倒地,男子轻蔑地吹去枪口的硝烟,“嘎嘎嘎”大笑起来。
这下炸锅了!
枪声惊动了村子中人,“咣咣咣”,不知谁敲响了平日里防土匪袭扰报警的铜锣……
一时间,男人们的吼声;女人、孩子的惊叫声;鸡鸣狗吠声;稀拉的枪声……昔日安宁的村子,在冬日夜幕笼罩下乱成了一锅粥!
炼狱般的境况没有持续多久,在松枝火把亮光映照下,百丈崖山脚的土路上,“大烟袋儿”领着几十号手提长枪的汉子,听闻枪声后,红眼杀将而至……
很快,嘈杂的声响复归平静。
火把光亮中,“大烟袋儿”手提匣子枪,铁青着脸指挥众人收拾残局。
之后,人们合力将一众善后事宜归置妥当。忙完后,众人抬头,目光齐刷刷又一次聚集在“大烟袋儿”脸上。
乡亲们都收拾一下,随咱上山!
“大烟袋儿”挥舞着长烟袋杆儿,大声吼叫道。
不久,当“大烟袋儿”率众回到黄土坪营地时,寨子里的雄鸡正“喔喔”鸣叫起来。
数月后。
又一支上百号穿着黄皮衣服,脚蹬皮靴,嘴里叽哩哇啦骂骂咧咧的匪徒,气势汹汹杀向了百丈崖下的茶园村。
这一次,他们遭到了从黄土坪上下来的那帮身穿灰布军装,上衣胳膊处佩戴袖章的勇猛汉子的迎头痛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