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戒学堂】村口故事1(上)
太奶奶是一个孤独的人,爷爷刚一出生,太爷爷就跟着部队连夜撤离,临走的时候,连好好告别的时间都没有,只是匆忙的赶回家,进家门的时间也没有,只能在住着太奶奶屋子的窗格子边,敲敲木头的窗格子,隔着窗纸说“阿梅,我走了。”再没有别的话,便迈着步子赶回队伍里。
刚刚生产的太奶奶隔着窗,想要回应,却连这一点的时间也没有,只能对着寂寂夜色,艰难的说,“你要保重。”从此以后,山高水长,一别不知何时再能相见。
有时候,她会想,这大概就是命,这孩子若早些时候出生,或者推迟一些时候降生,自己无论如何都要跟着丈夫走的,就算路途遥远,也不过步行几天再坐一段水路,颠簸一点苦一点算什么,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咬咬牙也是可以挺过去的。偏偏,自己刚刚生产,无论如何都无法拖着这样的身体,带着一个如此羸弱的孩子走那样的一条逃离之路。从此以后,她带着孩子,那个人在海的那边生活。
她成为了孩子的一切,只有她带着这个襁褓的婴儿,一点点的将他养大,她的世界,就是把孩子养大,至于是不是要等着太爷爷回来,她不知道。所以,她很孤独,但她的孤独,只有自己知道,没有其他人再可以走进她世界。
她靠着给人浆洗衣服赚着生机,为了多赚些钱,她洗得格外用心,每次泡衣服的时候,都让衣服吃透浆水,每次衣服洗出来都格外板正整洁。靠着这样的用心,她养活自己和孩子,还有家里公婆。后来,县城中开始招工,没什么文化却有力气的她,被招入了当时最大的国有饭店,红旗饭店。
饭店建在宋城墙上,除了卖炒菜还有包子馒头,太奶奶靠着自己的手艺,进了厨房简直令人妒忌,厨房它自有优势,里面的食物从不短缺,里面的人从不怕烫,每次滚烫的包子满出锅,熟练的厨娘们会在分拣出锅的包子时,趁人不备将包子塞到自己的嘴巴里,三两口便噎了下去,哪管那滚烫的皮和包子心里的蒸汽。有时候是刚刚煮好的白煮蛋,那时已然是最最上乘的食物了,厨娘们依旧不怕烫,三两下除了蛋壳,三两口哽噎着将一颗鸡蛋吞下。第一次吞鸡蛋的太奶奶被领班的大姐训了,骂她吞得慢,别人最多三口,就囫囵吞下,唯独她嚼了十几下还在那慢慢噎,“吞快点,别让你拖累了我们吃不了别吃。”从没想到吞个鸡蛋,也是厨娘必备的能力,那个年代缺衣少食,唯独饭店的厨房不缺食,解决温饱,唯有每次出锅的那短短几秒,为了吃饱,每个人都练成了铝合金钢样的嘴巴,不怕烫不怕噎,滚烫的食物在她们的口中再到食道到胃畅通无阻。管了自己吃饱还不够,家里还有小孩老人,厨房里切下的猪肉,肥厚油腻又冰冷湿滑,抄起一块就往怀里塞,塞得平平整整丝毫不影响一天的工作,下班回家后就是家人的一顿美味。再有什么工作中龃龉,她从最初的唯唯诺诺到后来牙尖嘴利的,与人说话总是打着压着,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渐渐的她变成了一个没有自我的人,为保护自己的家人,她变得尖酸刻薄,她变得爱占便宜,曾经圆润亲和的脸也逐渐寡淡苍白。家人也战战兢兢,生怕惹她不快,就被她泼一通凉水,将人骂个透心凉。
只是太奶奶从来都知道,怎样是温柔,怎样是涵养,可是生活不给她机会,太爷爷走了这么多年,外面多了去说风凉话的,大抵都是客死他乡,或者结婚另组家庭。时间久了,总有人来问太奶奶,他都已经这么多年不回,杳无音讯了,你不如就改嫁了,让自己喘口气。她靠自己的决绝隔绝一切不想听的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