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子

2023-05-18  本文已影响0人  张诚1979

小学时候,很多个周末,父亲总是要下乡。

他就经常带着我一起去。

父亲单位的司机是个络腮胡子。

正面,从鼻子往下,

侧面,从两只耳朵往下,

都是又长,又密,又卷的胡子。

每次他抽烟的时候,烟雾从他嘴里缓缓吐出,便在他浓密的络腮胡子里慢慢升腾。

像极了密林里的浓雾。

我坐在后排,看着这奇幻的景象,总忍不住要遐想:那里是不是仙境?那里会不会有仙人?

于是我便很羡慕很羡慕他的胡子,只想快点长大,快点长出那般浓密的胡子。

可是直到上了初中,我还是没有长出络腮胡子。

甚至连胡子都没有几根。

有次听我妈说,胡子不能经常刮,否则会越刮越长。

我喜出望外,赶紧趁家人不在时,拿父亲的刮胡刀拼命往脸上刮。

可惜一直等到高中毕业,我的脸上还是没有长出几根胡须。

大学时,好不容易稀稀拉拉长了些胡子,然而要又浓又密,终究是不可能了。

后来才知道,络腮胡子基本都是要遗传的。

也就是说,我父亲没有,我就不会有。

而我的爷爷,印象中也是没有的。

参加工作后,我的胡子慢慢开始多了点。

反正是不可能有络腮了,我只好把颌下不多的胡子都留起来,渐渐地也就攒了一小撮。

一个年轻人留着这么一小撮胡子,当然不是很招人喜欢。

可我完全不在乎。

然而有天,父亲终于忍不住对我说,男孩子在父亲在世时,是不能留胡子的。

我自然只能极不情愿地刮掉。

后来我结婚了。

后来我女儿出生了,一点点长大。

后来女儿开始用小手来摸我的胡须,我也会用我的胡子去扎她的小手。

我小时候,有没有也这样去摸过父亲的胡子呢?

父亲在省城住院手术,一住就是一个多月。

我也就在那陪了他一个多月。

他在ICU三天,终于出来到普通病房。

我用剃须刀把他的胡子剃得干干净净。

他痛,他高烧,他胡言乱语,他心动过速,他伤口无法愈合。

我一天天陪着他,等他慢慢变好。

每过一天,我就把他的胡子剃得干干净净。

他终于出院,我也剃了我稀疏却已经很长的胡子。

六十多岁的老人,经历了那么大的手术,身体一天天在慢慢垮下来。

从最初的一年住一次院,到后来三四个月一次。

再到一个月两次。

可是不管怎样,他都要每天剃胡子。

他还劝我要每天剃胡子。

他的话越来越多。

从他小时的事,讲到前几天的事。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内容也越来越凌乱。

终于有一天,他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他躺在我怀里,慢慢没有了呼吸。

我曾不止一次想象过,父亲去世时的情景。

也许我会号啕大哭,会悲痛欲绝,会呆若木鸡。

可是那一刻,我完全没有什么反应。

我甚至都没有哭。

我只是机械地按照旁人的指示,笨拙地做着那些他们要我做的事。

直到所有一切结束。

直到头七。

直到满月。

直到今天,整整一年。

这一年来,我无数次梦到他。

在梦里,他是健康的,是鲜活的。

就算是在我刚刚醒过来的那一刻,我都相信他仍然是在我身边的。

可是,他明明是在我怀里慢慢没有了呼吸的啊。

我明明是亲眼看到他被带走的啊。

我明明亲眼看到他变成了一堆骨灰,被塞进了一个小木盒子了啊。

我明明看到这个小木盒被埋到地下了啊。

我明明看到了冰冷的墓碑,和上面冰冷的照片。

会不会是我记错了呢?

会不会明天一觉醒来,原来只不过是个噩梦?

然而这噩梦一天天地重复,重复到我再也不敢幻想。

我终于相信,父亲是真的去了。

他再也不可能回来。

我终于可以留起我的胡子,就算不是络腮。

终于没有人管我,管我的胡子有多长。

可是我已不再羡慕那又浓又密的络腮胡子。

我只想静静地坐在车的后排。

看着前面那个熟悉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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