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印记

2026-04-03  本文已影响0人  白卉

车头插着刚摘的海棠,车兜叠着纸裁的衣裳,归途的怀里,多了两株兰。

卖花人说这花四季都开。我买了——因为我的思念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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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前一天,我便开始准备了。

骑车去买东西,路上看到什么,都会想:这个母亲应该用得上?那个父亲应该喜欢。其实他们什么也带不走,烧纸钱不过是生者的一份念想。可我还是忍不住。买了各种面值的纸钱——大额的让他们存入银行,小额的方便零用。给父母挑了最贵的衣裳,又去花圃里剪了几枝初开的海棠,插在车头。

海棠在车头摇晃,像儿时母亲在院子里侍弄指甲花时,衣角被风拂起的样子。

那一路,我心里很踏实。不是沉重,而是把能做的都做了的那种安妥。

今日清明,天未亮我便醒了。

九点多,提着满满两大袋子往雅荷天桥下的十字路口走去。出门前,我在衣裳的包装袋上一笔一画写好地址。到了地方,又用粉笔在火炉旁画出两颗心,心的中间再次写上地址——大的给父亲,小的给母亲。随后一沓一沓将纸钱捻开,小心翼翼,唯恐一阵风来吹散了。好在天遂人愿——无风无雨,还有一轮暖阳静静地照着。

旁边有位大哥,只烧了三沓最大的面额。隔壁大姐也只烧了一袋金元宝、一沓纸钱。我知道不是他们敷衍,各人有各人的心意。只是我,总想把能给的一切都尽数奉上。

火燃起来的时候,我转到哪,火苗便跟到哪,我一直被烟火轻轻环绕。那一刻,我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暖意:不是我在烧纸,而是他们借着这火焰,在拥抱我。他们也在用他们的方式告诉我:你的心意,我们都收到了。

做完了该做的事,我却舍不得离去。总觉得还缺些什么。转身看见有卖菊花的,这才恍然——是了,该买一束花。母亲是爱花的。儿时的院子里,一到夏天,指甲花、秋葵、太阳花开得满满当当。母亲再忙,也要种上一些。她是个注重仪式感的人。

买完花,我回到炉旁坐下。天色便暗了下来,也起了风。出门时衣裳穿得单薄,但我还是从九点半坐到十点半,整整一个小时。身旁是来来往往的行人与车辆,我坐在那里,静静等候,等候他们来收。

坐着坐着,眼睛突然酸了。

不是悲伤。而是被爱意浸润至柔软的那种酸。我相信母亲其实一直在我身边,从未离开过。

回家的路上,天色阴沉得厉害。我忽然想起烧纸时那轮温暖的太阳——在这样一个清明的早晨照着我。那大概不是天气的偶然,而是母亲专为我争出的一片晴空。她知道我怕冷,怕风,怕我一个人孤零零。于是她拼力拨开云层,许我一个时辰的安稳。

从前我是不信这些的。自从母亲离去后,所有关于逝后世界的说法,我都愿意相信。我相信她收得到衣裳,收得到钱,收得到花,收得到我画的那两颗心。我相信那簇追随我的火苗,是他们轻轻抚过我的头,说一声——知道了,不必挂念。你的心意,我们都看见了。

清明的意义,大约不只是我们去祭奠逝去的人。也是逝去的人,借着这一缕烟火,回来看一看我们。他们收下了我们的心意,也留下了他们的爱意。这一来一往,心里便满了。

母亲,您爱花——四季兰我放家里,您来欣赏;菊花记得带走去那边;海棠就给风。钱要舍得花,衣裳要穿得暖和,别再攒着。您操劳了一辈子,在那边,该享福了。父亲,您与母亲在一起,互相照应着。缺什么,便托梦告诉我。

纸燃尽了,烟也散了。那两株兰还留在炉旁。

思念这东西,大约是没有尽头的。像昨日的风,吹着车头的海棠一直晃;像今日的火苗,风一吹,又会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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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清明的雨是逝者写给生者的信。可那一天,没有雨,只有太阳——母亲替我挡去了所有的阴冷。我忽然明白,所谓思念,从来不是单向的。我们烧纸、画心、买花、静坐,以为是在完成一场祭奠;殊不知,他们也在用火苗的跟随、晴空的庇佑、梦里无声的抚摸,完成一场对我们的安慰。

生与死之间,隔着的不是天涯,而是一缕烟火的距离。火起时,他们来;火尽时,他们回。而我们能做的,是在每一个平常的日子里,替他们好好看花、好好吃饭、好好活着。这才是清明教会我们的最深的道理:逝者安息,生者珍重。爱若不断,便不算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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