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红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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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方推着小推车出门，推车上码着两个尼龙袋，装得鼓鼓的。
李老太在后边锁了门出来，看到走远了的老方，扯起嗓子喊道：“死老头子，你慢点要得不，你等我一下啊。”
老方停下推车，暗自腹诽道：“这老太婆恁是凶得很，又决人了。”
他转身“嘿嘿”一声笑道：“啊，你搞快点嘛，空着手都走不动啊。”
等到李老太赶上来，朝他挥手发号施令，说了一声：“走嘛，走嘛。”
老方这才又推着车往前走。李老太背着着有些陈旧的小挎包，走在老方身旁，一边走一边手里比划着什么，嘴里也一直没停，像极了一个老将军在发号施令指挥着一个老兵。
俩人来到农贸市场外，街道两边都摆满了农产品，有卖菜卖果子的，卖活鸡活鸭的，还有摆摊卖衣服和日用品的。这是早市最热闹的时候，街道上人来人往，喊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老方正张望着打量哪有空档位置，走在旁边的李老太眼尖地瞧见一处空档，朝老方指挥着：“嘿，老头儿，那里有块空位，搞快点。”
李老太话音未落，人便冲上前去，站领了空位，宣示着主权。
迎面一个背着背篓慢了一步上前的老太太气馁地说了一句：“嘿，你还搞得快，明明是我先看到的。”
李老太看她一眼，说道：“哪个先占到就哪个的，看到，那我还远得很就看到了呢。”
老太太吃瘪，只好默默走开另寻别处了。
老方看李老太这矫健的身手，哪像平日里一天天喊脚痛手痛那病秧秧的样子啊，比自己还跑得快呢。
待他把车推到空位前停好，瞪了一眼李老太道：“你跑恁快干啥子啊，你那脚不痛了啊？要是摔到了，你又喊天喊地了。”
李老太不甘示弱道：“哪个说不痛？我还不是为了给你占位置，都像你慢吞吞的啥子都抢不赢别人。”
老方没再作声，李老太说啥都有理，他这辈子就没跟她争赢过一次。他把推车上的尼龙袋搬下来，打开袋子，捡出红薯轻轻地码放在地上。把电子称摆在旁边，又从推车上拿出两张折叠凳子展开来，递了一张给李老太，俩人坐下来，李老太从小挎包里掏出一个收款码小牌子揣在手里。
陆续有人来询问多少钱一斤，老方不善言辞，像例行公事一般地回答着：“一块钱一斤，称好多嘛？"
而李老太的热情就像是遇到出门买菜的邻居似的，谁来都像一团火，不但点燃自己，还能燃烧对方。
“这个红薯好吃呢，我屋老头今年种的新品种，又粉又甜，我都煮好几回吃了，我屋孙女儿以前不吃红薯，这回都说好吃。”
有人嫌个头大了，李老太说砍成小块焖饭好吃得很；有人嫌个头小的，李老太说这种最好了，都不用砍，直接煮了或蒸了都好吃得很。
李老太捧着收钱的二维码坐在矮凳上，像个慈祥的老奶奶般笑脸相迎，老方打完称，就吆喝一声报个重量，李老太就伸出二维码收钱，扫完付款后给看一眼就成。
这是一年前老方卖菜收了一回假钱后，姑娘特意给弄的二维码，叮嘱他人家付了钱后一定要看一眼。收了多少钱，等姑娘回家再换成现金给他。
还别说，有了这收款码，老方卖东西也方便多了。以前出门卖点菜啊，还得带一堆零钱找给别人，遇上没现金的，还卖不成，又损失一笔生意。要是运气不好，收一次假钱，几天的活就白干了。现在有了这个收款码，方便省事多了。
李老太高兴地收钱，客气地说着“谢谢哦，慢走哦”。
一个看起来特别精明的中年妇女左挑右选地称了三斤红薯，李老太把二维码递过去，只见她在手机上捣鼓着，就是不付款。把李老太都等得不耐烦了，“咦，你快点噻。”
“莫慌，没得信号的，不得少了你的。”那妇女眼都没抬一下，还是在手机上划拉着。
当李老太给下一个人扫码时，那妇女把手机收回，说了一声：“好了，扫过去了。”
李老太说：“你给我看一眼。”
那妇女提起称好的红薯转身就走，说都关了手机了，反正扫给你了，你自己看手机。
李老太哪里有手机看，她用的可是老人机，这收的钱是在姑娘的手机。
等闲下来时，李老太跟老方叹息道：“刚才那婆娘肯定没付钱，几块钱都坑我们这些老头老太的，真坏心肝。”
老方回想刚才的情形，看那女人躲闪不给看，也猜测多半是白送了三斤红薯。根据以往卖东西的经验，偶尔会遇到这种专坑老人的人，也只能自认倒霉了。
接着，又来一个三十多岁穿着灰色外套的男子，他蹲在地上挑来选去的，一会说嫌太大，一会又嫌太小，一会说皮破了不好看，一会又嫌有刀口。
老方说这些都是好的，没有坏，都得削了皮煮的不打紧，你看不上的不要就是了。
李老太瞧着这人东捡西挑半天，还说三道四的，把原本堆在一起的红薯挑得西零东落的，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
直到挑完打称，老方报称五斤半，李老太拿出二维码说五块五。男子原本握在手里的手机却放进了口袋，摸出一张百元大钞递过来，李老太看了一眼，说：“恁大一张，找不开，几块钱的，你扫这个付嘛。”
为了避免收到假钱，李老太的原则是要么扫二维码付钱，要么给零钱，超过五十面值的都不收。
男子却执意要付现金让李老太找零，说自己微信里没钱了，今天就只带了现金出门。
老方伸手想要接过百元大钞，却被李老太一声呵斥：“哪有零钱找？找不开。”李老太眨巴着眼睛，老方便缩回了手。
男子赖着不走，说没这样做生意的，给钱还为难人，自己还要去买肉买菜，别耽误时间。
李老太也不跟他客气，抢过称好的红薯往地上一放，说：“红薯我放这给你留着，你买了肉菜，有了零钱再来就是，我老太婆是真没有零钱找啊。”
男子只好悻悻然收起钱，嘴里嘀咕着什么，转身走了。
老方埋怨李老太，说：“你那包里不是有零钱啊，咋不找呢？早点卖完就回去了噻。”
李老太没好气地瞪着眼：“你看不出啊，这人就是有问题，现在哪个年轻人买东西不是扫微信的，才几块钱嘛。”
“我跟你说啊，大钱千万不要收，少卖几斤都没事，遇到假钱，多的都亏进去，你又忘了你吃的亏了。”李老太又叮嘱道。
老方点了点头，若有所悟。
直到快卖完了，也没见那男人再来拿称好的红薯，李老太煞有见识地说：“你看，我就说这个人有问题，那张一百的，肯定是假的。”
老方看她一眼说：“你恁是晓得完了，反正我们也没收。”
俩人中午卖完红薯回家时，听到隔壁王大爷家传来一阵吵闹声和哭声。李老太好奇这老两口一把年纪咋还干上仗了呢？
只见王大爷两手叉腰，一脸的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指着王老太骂道：“你咋就这么笨啊，卖点东西都卖不伸抖，赔本的生意也只有你干得出来了。”
“咋子事？你俩个吵啥子？”李老太是出了名的热心人，哪里有事就往哪里去，总得搭几句话，搞明白状况，再两头劝和一下。
“这死老太婆卖辣椒啊，亏得我昨天顶着大太阳下地里摘了半天啊。白搞了，收了一百块假钱回来，还倒找了人家九十五块。哎......”
王老太在屋前抹着眼泪，哽咽着说：“哎，我卖了钱去买两斤五花肉，结果别人说我给假钱他。我才晓这是假的，哎，那个人看起来人模人样的啊......"
李老太叹息一声，追问道：“长啥样子一个人嘛，男娃儿嘛女娃儿嘛？”
王老太垂丧着脸道：“哎，长起多么高的个子，有三十来岁，穿件灰色衣裳，看起嘛还像个人样，哎，这做的啥子事情嘛，丧天良啊。”
老方听得一脸愕然，嘴巴张得大大的，一声“啊”卡在喉咙里上不来。这不就是那个买红薯给现金的吗？幸好老太婆没收他那一百块，不然今天亏钱的就是自己了。
李老太一跺脚骂开了：“哎呀，好黑的心呀，老太婆的钱也骗，也不怕遭报应啊。”
李老太拉着泪眼婆娑的王老太摆了半天龙门阵，安慰说就当是舍财免灾了，莫怄气再气出病来就不划算了。
这话说得轻巧，可事情没发生在自己身上哪能切身体会啊。王老太唉声叹气着：“唉，我那一地的辣椒也卖不到二百块啊……”
李老太晓得这事没点时间过不去，今天要是换成是自己收了那一百块，也得怄气。
农村人挣钱本就艰难，一把年纪在地里刨食，却还被人骗了钱又骗了东西，想想真是心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