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邻右舍
因为工作原因,需要出差到A城三个月,我在客户公司附近一处老旧住宅区租了间房。
我来时,时近傍晚,从出租车上下来,提溜着行李箱,与许多同住在这栋楼的刚下班的人一道进到住宅楼,到我房间所在楼层时,恰巧碰到旁边房间一个女住户领着个背着书包约五六岁大的孩子正在开门,我的行李有些重,老小区没有安装电梯爬楼梯上来,累的我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好不容易才到了台阶顶上把笨重的行李箱放到地上,长舒了口气,可能动静有些大,女住户回过头来撇了我一眼,眼神凌厉不太友好,只一眼旋即又转过脸去,推开门,把好奇看着我的孩子拽进屋里去,砰的一声关上了门。我本来见她回过头来看向这边要笑脸相迎打个招呼的,但笑容从嘴角向上还没到眉梢,她已经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这一层只有三户,我的房间在中间,另外一户门口放着鞋架,和黑色的垃圾袋,想来也住着人,但一直到我住进来约莫一个星期都没有见过面,只在有时晚上大概十一点钟的样子会传来响动,会有淅淅沥沥的水声,还有夸张的木架床剧烈摇晃传来的嘎吱声,而后一男一女争吵的声音,遗憾的是听不清说些什么,然后有东西倒地,玻璃制品摔碎的声音。这房间的隔音差的让人有些烦躁,所幸她们的争吵不会持续太久,一般不超过十二点,于我的影响也就十分有限。
我外出去购置生活用品时,碰到了已经见过面的那户人家的男主人,一个十分和善的中年男人,见我大包小包拿着许多东西有些吃力,便主动提出帮我分担一些,他见我是新面孔,料定我是新搬来的,详细询问楼层发现我们是邻居。然后聊到我已经见过他的妻子和孩子,我顺便夸赞了他家的小孩十分可爱。他热情的声音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我们聊着天,到了所在楼层,提着许多东西竟没觉得累,我再次感谢了他,并从袋子里拿出些水果不顾他一再推辞执意塞给了他,互道了再见,便各自回了房间去。
我的房间有一扇很好的窗户,视野开阔,我打开窗,风吹进来,拂面而过,这扇窗户是我选择这间房的主要原因。
我坐在窗前,支着头看向窗外。似乎所有的城市在夜里都一个样,霓虹的光晕包裹着楼群,汽车突兀短促的鸣笛,楼下行人隐约的交谈声。夜色和楼群同街道连着房间的四壁成一个整体,包围着孤独的我,我觉得房间里也许应该还有另外一个人,一个本应该出现,但迟迟还未到来的人。她也许已经来了,同她没有到来一样,只是我们不能相见。
一个人的夜晚,难免胡思乱想,隔壁房间还传来木床摇晃的声音,这种嘎吱声时急时缓似乎存在着某种规律,当我以为自己捕捉到那种规律时,它又突然激进起来,频率不断加快,直至戛然而止的陷入一片寂静。
寂静有时长久,有时短暂。
短暂的时候像是杂物堆里忙碌的老鼠发出的窸窸簌簌的响动逐渐放大到像金属割划的尖锐刺耳的争执,然后伴奏着打击感十足的暴力碰撞。我不太能理解他们激情过后的争执和暴力冲突(据我判断应该是这样的)。但我会尝试想象他们如何相爱又因何冲突又如何不能分离,很遗憾我缺乏这样的想象力。
长久的时候,就是我在安静中无聊的翻看电子书,直到眼皮沉重的如何也睁不开,等我再睁开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我一直以为我能在梦里见到一个心心念念的人,但长久以来却未能实现。也许我的想念并没有我以为的那般强烈。
因为工作十分繁忙,每天都加班到很晚,故而极少再与邻居碰面,直到一天晚上,大约是夜里十点钟的样子,街道上已经几乎没有人,我买了些卤肉凉菜和啤酒做宵夜,在小区楼底下,见到了那个中年男人,他正一个人坐在台阶上抽闷烟,抽完的烟头他会摁在地上熄灭以后,整齐的摆放成一列,当时已经排了八九个了。
我走过去同他打招呼,询问他独自坐在楼下不回家的缘由,他抬起头满面愁容,说是家里妻子正在发火,自己出来躲一躲,我关切的问他们是闹了什么矛盾。然后试图开导一下他,虽然我对这样的事情并没有什么经验。我们也并不是很熟,我更多的是好奇他们闹矛盾的原因。他给了我出乎意料的坦诚和信任,令我有些受宠若惊。他讲到他的妻子常因为一些小事就对他恶语相向,在孩子面前也丝毫不收敛,他的生活过的极其的压抑和痛苦。
他双手抓着头发,头低着,地上落下两滴泪来,我也不知如何安慰他。所幸眼下我手里有酒有肉,我工作累了或者心情不好时有暴饮暴食的恶习,这次买了两三个人的量也足够我请他一同吃喝了,我便把他拽起身来,邀请他去我房间喝两杯,所谓一醉解千愁,当然其实我本人亲身实验的结果是此言是虚。不过常听到这种谣言,也会使人在难过沮丧的时候下意识的想要喝得酩酊大醉,至少在醉酒的当时烦恼确实会短暂消失。
咕咚咕咚两杯酒下肚,他趁着酒意又讲起他妻子以前并不是这样的,他们恋爱伊始,她是个温柔贤惠的女人,但琐碎平淡的生活使她转了性,变得暴躁易怒,虽然眼下他们的生活能维持也并不很拮据,但确实毫无变数的会一直平庸下去。他其实不大理解妻子的性情转变,因为这个世界的大部分人不都是这样过的吗,甚至还有更加困窘的家庭,缘何不能乐观一点呢?
我对所谓的生活哲学我也未能有太多参悟,我能想到的大道理据都是来自网络来自家中长辈,这些道理空泛无力尚未能把我从日常的繁琐之中解救出来。道于他听也无益。我于是为他斟酒夹菜,耐心的听他述说,做出理解的表情尽可能在情绪上迎合他,以鼓励他的倾述欲望。
他讲完这些未停顿太久,吃了些菜又与我喝了两杯酒,细数起他妻子这些年同他吃的苦起来,说着说着眼含热泪,感动了起来。大致内容是早年自己一无所有也愿意跟他结婚,婚后怀胎十月幸苦为他诞下一子之类事情。我能听得出大哥的人品不错,我所以就他的言语夸赞了他的品格。
他在得到我的夸赞以后情绪好了很多,然后转而问起我的烦心事来。他的坦率令我无论如何生不出欺骗他的念头,作为得知他家庭内部矛盾和见到他脆弱一面的交换我也要说出足够分量的事来。
我于是同他讲起自己最近追求公司一位女同事,几番碰壁,已是到了绝无可能的地步,为了能让这件事能和他的事情相称,我说出了自己在这件事情里强烈的感受,比如我一见到她就生出想要与她亲近的念头,我绝非是个痴汉生出了什么淫邪的念头,此前我也未有对其他女子产生过类似的想法。我内心想到,或许人当真有前世今生,是前世我因为什么爱上了她,但未能如愿,今生再次相遇,虽然这样的推论其实没有道理,因为无论前世如何,现今我们都已是完全不同的人,不过眼下看来也会延续前世的遗憾。这样的想法过于可笑我就未与他说。我详细叙述了自己在这整个过程中的心理感受,常常心存希望而后又破灭,苦闷失眠。
我喝了几杯酒,向人诉说心理感受是件极其羞耻的事情,特别是一个成年人认真的谈起爱情来,那更是,我因此这件事情从未向其他人提及过,我秘密进行的追求行动,除了对方和对方可能告知的她的亲近之人以外,应当是没有其他人知道的,不过其实知道了也无所谓,在我决定向她表达心意之时,我就已做好了迎接一切可能的准备,当然话虽如此,真到了那个时候,我其实表现得并不从容体面。我想到了许多,有些忐忑的看向他,他完全一副过来人的表现,理解的点头,言称他也在爱情中有过这样的感受,他的理解给了我莫大的慰藉,相比之下,我此前的倾听就有些刻意和敷衍。
他拍拍我的肩头,将要已过来人的身份,给我些建议的时候,他妻子的电话打来了,电话那头有些冷冰冰的语气,催促他赶紧回家。他只得起身与我道别,我们互换了联系方式,他豪爽的言称认下了我这个弟,我也配合的叫了声大哥。他离去时,见到我靠墙角放的鱼具,说起他也喜欢钓鱼,并知道在不远的地方有个钓鱼的好去处,我们约定周末一起去钓鱼,他也许是想将来不及说的经验择日再传授给我。当然其实我内心觉得别人的经验理应于我而言,用处不大。我也是个只能从亲身经历中吸取教训的犟种。
我打扫了剩余的酒菜,吃的有些撑,在房间里走动一会儿消消食之后,打算睡觉,隔壁的动静不合时宜的响起来,许是今天情绪有些激动,我如何入不得眠,我在窗前的桌子上趴着。令我失落的人,此刻应当有个安稳的睡眠。我看着光亮的住宅楼,楼体上整齐排列的小方格大多灭了,零星有几个亮着。我对人是独立的个体感到绝望。
依旧是忙碌的工作,在与大哥约定的钓鱼时间到来之前,我有幸第一次见到隔壁那对年轻男女。他们搂抱着出门来,恰好被我看到,那天是因为我迟到了,索性睡个回笼觉十点多才出发去客户公司,他们搂在一起那黏糊糊的亲密劲儿,仿佛要融为一体,真令人羡慕,我不禁想到假如我和她,念头刚起了个小火苗,我便马上给它掐灭了,毕竟绝无可能的事情,在心理上我也要尽量让自己体面一点。我于是猜想起其他们如此亲密为何会在夜里爆发争执,我看女子脸上有点淤青,所以确信有暴力冲突。难道是有些特殊癖好不成,不过没法验证。
我冲他们笑笑算是打了招呼,他们也礼貌的点头回应。
隔日,大哥鬼鬼祟祟的把鱼竿放到我房间来,他说是找的将鱼杆借给别人的理由拿出来放在我这儿,然后他再谎称周末要加班和我一起去钓鱼,所以嘱咐我出发要早点。我问他缘何如此,他说道正常来说我嫂子是绝不会答应让他出去钓鱼的。我有些同情他,又有些理解嫂子,这不是管着两儿子吗。这使我联想到我父母之间的关系,似乎也不太和谐还闹过一段时间的离婚,但具体争执的细节,我记不起来了,是谁的问题我也没办法去归咎。不过我的悲观主义倾向应当同这样的家庭环境有一定关联。
到了周末的时候,大哥头一天夜里就把第二天出行的详细流程安排好了,具体到几点出发,谁先出发,在哪里汇合吃早饭,去哪里挖蚯蚓。
我们到了一个郊外的湖边,骑电驴大约四十分钟的路程,湖面波光粼粼,湖边一边是茂密的树林,一边是农田,农田里种着一片金黄的油菜花。风吹过来时混杂着泥土的腥味和油菜花的花香。他在路边沐浴着温和的阳光张开怀抱迎接风,深吸一口。抱怨说我嫂子眼里只有人和事,看不见这些美景。
确实在这儿比在那些人们忙碌的像蚂蚁似的工业园里,人的心胸要开阔的多。大哥打好窝子,把鱼钩挂上饵,抛入湖中。同我续接上了上次的话题。
他开始详细问询我具体的细节要同我分析事情还会否有转机,他自认为比我更懂得女性的心理,但我却不太想多提这件事情。因为他自己家里的事都处理不好。我于是把话题引回到他自己身上去,让他讲讲他当年是如何追到嫂子的。他于是就要滔滔不绝的讲起来的时候。
我敏锐的第六感,察觉到身后有一股隐隐约约的煞气。回过头去看,见是嫂子骑着一辆红色的电驴,一路扬尘的杀了过来,我赶紧打断大哥说话,示意他回头看,他看了一眼,吓得一怔,但又马上镇定下来,一拍脑门,说是他才想起,他妻子在他手机里装了定位软件。
嫂子将车停到我们身后,也不下车也不说话,就看着大哥,大哥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假笑着同我说话,他把他骑来的电驴留给了我,拿着东西跨坐到嫂子车上。临了还回头笑着和我说再见。
现在,郊外的湖边只有我一个人,鱼也总不见咬钩,偶尔上一条又小的可怜。我把鱼竿插到岸边的土里,掏出手机来看,不自觉的打开工作用的聊天软件,然后自嘲的苦笑,幻想她能同我联系和幻想她会变成田螺姑娘从眼前的湖里包裹着七彩的光晕升腾起来,同我说我们命中注定要长相厮守一辈子,什么人什么事也不能将我们分开一样的不切实际。我心里割裂的悲伤情绪突然涌起。情绪就像涨潮时的浪一样,涌起然后消失又会突然回卷,像是永也不会停息一样的循环。
不过想到大哥现今的状况,我也没有信心能让我的爱情能有什么好的结局,这样的悲观的想法,致使我在后来得知那对年轻的男女在租房里双双殒命时,觉得那或许是爱情最好的结局,因为生命的猝然凋零,所以他们爱情的玫瑰来不及枯萎。
不过后来,我离开A城返回到B城工作以后从大哥那里得知,原来是年轻男子因为移情别恋与女子爆发争执时,失手打死了女子,而后自己畏罪自杀了。我倒也没感到太过惊讶,我的想法同现实一直有很大差距,这是我很早以前就知道的事情。
我在湖边呆了一上午,钓不上鱼来,实在呆不下去,因为担心大哥的夫妻关系会因为与我有关的钓鱼事件而变得更加恶劣,我提出去登门拜访的事情,大哥欣然同意了。
我收拾好东西,在市场买了条活鱼,到时就说是自己钓的,考虑到有限的几次接触嫂子都不像是会欢迎陌生人去家里做客的人,所以要多备些礼物,所谓礼多人不怪,至少到时不至于会摆脸色给我看。我买了些水果,给小孩买了酸奶文具,给大哥买了烟酒,带了些肉食,以免嫂子烦忧做什么菜。我想到要深入去见证他们紧张的家庭关系既忐忑又期待。
我提着东西在门口做好心理建设,敲响房门,大哥开门来迎我,我进到屋里,见嫂子果然面上不太高兴,小孩子拘谨的在一旁做作业,偷偷看向这边,气氛有些紧张,我忙将买的东西,烟酒递给大哥,酸奶什么的亲手递给小孩,顺便夸赞小孩摸样俊俏可爱,听话,前途无量,然后环顾其实有些紧凑局促的房间,夸奖嫂子将房间打理得整洁有序,羡慕地同大哥说他好福气,我要是能找到像嫂子一样漂亮又持家的老婆就好的,我观察到嫂子神色缓和许多,看来挺受用,把剩余的东西一并塞给大哥,刻意强调那尾鱼是我从湖里钓的。大哥拉我去坐下,嫂子这才给我泡了杯茶端过来,我忙起身双手去接,连道感谢。
我这一套连招下来,屋内气氛明显缓和了许多。因为临近午饭,嫂子一直在厨房忙碌,我将要与我说话的大哥赶到厨房去帮忙,然后去找小孩子玩,小孩子可就比大人好哄多了。
这小孩子天然的与我亲近,许是我小时候的家庭环境与他现今相近的原因,到了吃饭的时候我们已经混的厮熟。他刻意拿着他的小碗筷坐我旁边来。
在饭桌上,我又夸了嫂子的厨艺。大哥拿出酒来,也不顾嫂子脸色不对,给我满上,连喝了两杯,开始说起,在湖边没来得及说的话,他刻意拿我的事做话头,假以举例说明的名义,声情并茂的说起,他当年追求嫂子的事迹。
他夸奖嫂子那时候是十里八乡的第一美的女孩,追求她的人很多,自己为了在一众人之中脱颖而出,用了许多手段,比如买通嫂子闺蜜截留别人的情书,自己代为回复,说的话要多难听有多难听,自己为了讨嫂子欢心做的许多的事情,他一一细数出来。讲到自己的努力无法打动对方时的心情,说到动情之处潸然泪下,转过头去看向嫂子,嫂子也被他的述说拽到青葱的回忆里去,看着眼前真挚大哥,眼里闪着泪花终于绷不住脸绽出笑颜来。接着又细数结婚以来的不易,一一罗列嫂子为这个家的付出,他动情拥住他妻子言说爱她,他妻子也用哭泣回应他,我还没怎么吃饭,看这情况,只好识趣的带着小孩出了门去,给他们腾地方。
我带小孩去吃汉堡薯条,喝奶茶,打电动,又买了许多零食玩具,我心想我小时如若能遇到一个像我一样好的叔叔就好了。不过其实现实里的人也像故事里的人物一样,没有过去和将来,只有当下。我总这样告诫自己,要活在当下,过多的担忧未来,和沉湎过去,都会招致不幸。
后来大哥的婚姻生活进入了短暂的蜜月期,用他的话来说,焕发了第二春,不过我悲观的想,四季更迭,春天不会一直持续,他们还会面临更多的考验。
我在A城工作任务结束以后就返回了B城,两地相距遥远,起初还电话联系,时间长了也就相互淡忘了。
关于她,我一直想摆脱庸常的变化,像艺术作品里的人物一样个片面而真挚,我要在我的墓碑上刻上她的名字,但想想又觉得可笑,不管我做什么想什么她都不会知道,即便是知道了她也不会在意。
这世上最难得的是一个人的真心,最无用的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