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读书《金锁记》03

丫鬟们的闲聊结束，故事需要进入下一场景，张爱玲用一段景色描写进行过渡——

声和色如此具体，我看到这一段，如同坐在台下，看赤金下弦月的幕布撤下去，一层绿、一层黄、又一层红的幕布渐渐升起，耳边响起旧上海整个城市在清晨缓缓醒来的声音，新的一天开始了。

昏昏的晨光里，丫头、老妈子起身各自忙碌，到大奶奶玳珍约三奶奶兰仙一起去给老太太请安，这两位奶奶四顾无人后，又开始窃窃私语，内容仍旧是曹七巧——背着老太太抽大烟，老太太装不晓得。

二人身后都跟着贴身丫鬟，挽手上楼。老太太的丫鬟榴喜迎上来，让二人等老太太醒来。这丫鬟的名字有点意思，分明就是老太太对家族的期待。

彼此间的对话，等在起坐间的情形，二小姐云泽拿小钳子磕核桃，三奶奶兰仙要帮忙，包括让拿指甲套的架势，都让我感到似曾相识，恍若重新《红楼梦》的光景。

就在众人低声说笑的时候，曹七巧来了。

这一来，就有点粉墨登场的意思——

那曹七巧且不坐下，一只手撑着门，一只手撑住腰，窄窄的袖口里垂下一条雪青洋绉手帕，身上穿着银红衫子，葱白线镶滚，雪青闪蓝如意小脚袴子，瘦骨脸儿，朱口细牙，三角眼，小山眉，

雪青、银红、葱白、雪青闪蓝，各种亮闪闪的颜色让曹七巧在这个众人低声说笑的场合里，分明显出一种格格不入，当然，她那一手撑门，一手撑腰的架势，更不符合这个家里的规范。但，这些与她接下来的话相比，都不算什么。

抱怨房间不好的话被她直通通地讲出来，因为是老大负责找房，所以，虽然这是早期的最新式洋房，堆花红砖大柱支着巍峨的拱门，但二房分到的房子显然是最差的。

三奶奶兰仙的话，让这家人的身份更加明晰。辛亥革命后，上海是诸多清朝遗老遗少的聚居地。在当时动荡的局势下，军阀混战，盗匪蜂起，而上海因为是列强势力犬牙交错的地方，所以相对安定，于是，就成为垮台军阀、失意政客、和清朝遗老遗少纷纷奔来的世外桃源。

因此，在这样遗老遗少的家里，当着未婚的云泽谈及房里之事，这种坦率在当时是非常不符礼教的事。所以，大奶奶说，到老太太跟前一告诉，会叫她吃不了兜着走。于是，云泽也远远的走开了，撮尖了嘴逗芙蓉鸟。

曹七巧话说得痛快了，却将一屋子的人得罪光了。她想和新来的兰仙多说两句，可兰仙早已从各个渠道将她的底摸得门清，最重要的，是对她在家里的地位非常明白，所以，并不大搭理她。于是，她又去找云泽搭讪，说着似是而非的荤话，直到云泽啪的一声打掉了她的手，才算结束这幕戏。